(原创)爱情啊,你姓什么?
有一部著名的老电影叫《爱情啊,你姓什么》,曾引得不解风情的孩子们好奇地问老师:爱情不是姓爱吗?
观看银幕、荧屏爱情故事,闻听人间市井情场风云,悟出“爱情”这个词是矛盾修辞:真正的爱不是情,世俗的情与正爱无关。否则,但丁不会在传世经典《神曲》中发自肺腑地祈求:最后还有那先天的理性,它使我脱离那败坏世道人心的情海,把我引到正爱的彼岸。显然,诗人是受了圣善之灵的感动,一语道破天机:人间的一切“情”,都不过是人的肉体的情欲,眼目的情欲,今生的骄傲,注定是不洁不净的。这里的情欲并非指性欲,而是人的凡事取悦己心的天性。多少诗人作家歌颂母爱,认为那是无私的真爱,却似乎忽视了母爱也有自私的一面。若用《先知》作者纪伯伦的话说,我们的孩子乃是真理的孩子,不是可以据为己有,凭人间父母的意志管教或按照人的愿望期许的。
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哟,妈妈》唱道:“甜蜜爱情,从哪里来?是从那眼睛里到心怀。”这不是情欲吗?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汤显祖的《牡丹亭》,其中所讴歌的男女之情事实上都是如此这般的欲望,以致历世历代的人们必须以最尊贵、最体面的方式美化“爱情”中的“情”(欲)。难怪居里夫人说:爱情不是一种高尚的情感。
不难理解,为什么理性而冷静的世界级的科学家和哲学家如柏拉图、牛顿、康德等,都终身不婚,甚至不谈恋爱。他们的幸福在于发现了比男女之情更纯粹、更值得追求的对象。很难想象,如果他们当初屈从于世俗的眼光和标准,卷入男女之情,后来如何还能有那般成就。《傅雷家书》写道:真正的艺术家,都是在回忆和想象中过自己的感情生活的。成功者,首推歌德,他因为能够以创造性的回忆和想象超越失恋的痛苦,遂孕育了佳作《少年维特的烦恼》。他超越了维特的烦恼,所以伟大,然而后世多少读者却因此书而陷入“维特式”的烦恼,沦为庸人。简·奥斯汀终身未婚,却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傲慢与偏见》。
那些为恋爱而苦恼的同学,何以能在大学里最适合读书的美好光阴,将大把大把的青春挥霍于一场又一场飞蛾扑火自焚身的恋爱?能让人这样糟蹋生命的感情,是健康的吗?后来,她们每谈一个又吹一个朋友,其中蕴含无数小心计小把戏,都是欲望使然,总之就是尚未认识真正的爱。
优秀的英国诗人、《天真之歌》和《经验之歌》作者威廉·布莱克的《泥块与卵石》,这首仅有三段的短诗中,泥块唱道:“爱情不求让自己高兴,从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它只为别人献出安宁,任地狱绝望,它建造天堂。”卵石则回复:“爱情只求让自己高兴,为找兴趣把别人捆牢,欢乐时人家就没安宁;它撇下天堂,把地狱建造。”那么多女孩子男孩子一谈感情就失去了童真之心,处心积虑地想操纵和控制对方的情感,支配对方的意志,印证了诗歌的主旨。
如此,“爱是不求自己的喜悦和益处”的观念,已经从年少时的书本知识,转变为内心的感受。可以说,聪明人不会盲目聚焦于爱情,只知道生活应该以更高尚的目标为中心,就像《小王子》的作者圣埃克絮佩里说的那样:爱情,不是两个人互相凝视,而是共同注视远方的同一个目标,也就是“志同道合”的恋爱观。具体点说,比如信仰真理的夫妻,就是崇仰同一个“第三方”的恋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成了一个三角形,由双方共同热爱与敬慕、追求的“第三者”来调理各自的内心,调整彼此的关系,调停相互的冲突。
这样的真爱,也曾在许多年老的、具有共同信仰或价值观的西方夫妻身上看到。甚至,他们默契到如此程度:当决定向慈善机构捐款的数目时,妻子在支票上开出的数字,就是丈夫心中所想但尚未说出口的数字。
这一切,不由得令人感慨:“情”是世俗之人的事情,“爱”是追求真理之人的事业。已故著名作家冰心是女作家中婚姻最为成功的,她从年轻时候起就感悟到真正的爱必定是“爱人格,爱心灵,爱精神”。至于年轻人之间的“爱情”,如画家黄永玉生前所说,就是“动物间发情的那种感觉”。
其实,即便在被许多中国人误以为两性关系很“开放”的美国社会,专栏作家和咨询专家也时常在报端发出忠告:那种引起成年人体内“化学反应”的关系,不是健康的两性之爱。
进一步说,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错误地将强烈的欲望、需要、冲动当成了强烈的“爱”。
也许,在刚开始相互爱上的时刻,心是被“爱”占据了,但很快,被爱占据的心转而想要占有爱。于是,就有了嫉妒、纷争、猜忌、矛盾、冲突,乃至仇恨。虽然我们无法界定何为“爱情”,但有一点十分确定,那就是,不论发生什么事,真正的爱永远也不会转化为恨。然而,恰恰是众人所歌咏的“爱情”,一旦变质,便往往变为仇恨,或者带来无尽的忧伤、焦虑和愁绪。
让真理在生命中掌权,以真理为乐,爱情就姓“爱”;让人的欲望掌权,试图以人为乐,爱情就姓“情”。
(写于2013年,2025年3月修改,2026年2月13日再修改,2月14日清晨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