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典册
休沐次日调令下来了。赵管事带她走上四十九级台阶,阳光从头顶砸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七年了,她只在休沐日上来过几趟,走的都是背阴廊道。光落在后脖颈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地下待久了的人不习惯这种暖。
典籍房在影楼正上方一层。十几个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南墙花窗开着半扇,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灰尘和纸浆味,和地下的潮腐不同。白翁坐在最里一张矮案后面,手里糊着册页,头也不抬。
"柒。从今儿起跟着我修旧册。西阁密档的事不用管了。"
阿七站在门口没动。白翁把一卷散页推过来:"过来。把这卷龙袍残片的修复记录誊一遍。"
她走过去坐下。散页页边焦黄,被火烧过水渍过,但她一眼认出了残存纹路的走向——龙纹暗纹。和影楼丙字架第三格那批密档的封皮是同一批纸。她没说话,研墨蘸笔低头誊抄。
白翁在她对面糊册子,糊得极慢。阿七誊了十二页,他才糊完两页——每页抹三遍浆糊,一遍比一遍薄。誊到第十四页,白翁忽然开口。
"你手稳。"
阿七的笔停了半瞬。白翁把糊好的册页翻了个面,语气像在说纸的干湿:"乱葬岗活下来的手都不抖。但太稳也不好。人太稳就不好骗。不好骗的人,棋不好下。"
他站起来够高处的一卷竹简,袖口带翻了桌角的墨碟。阿七伸手扶住——右手搁在桌面上,掌心压着一页摊开的纸,指腹触到了纹路。半块玉佩的拓样,龙纹,和佛堂碎纸上"十三代"旁边的墨线纹样一致。她扶正墨碟,收回手继续誊抄。白翁把竹简拿下来坐回矮案,随手把那页拓样压到一摞废纸下面去了。
阿七誊完最后一页,起身归入架上。经过白翁身后,余光扫到矮案底下露出半截东西——一方未完工的玉胚,青白色,龙纹刻了大半。旁边搁着刻刀,刀尖上有新落的玉粉。她没停步,册页插入架上第四格,转身回座。白翁在后面糊下一页册页,浆糊刷在纸面上,薄而匀。
那整个下午,阿七脑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佛堂的"十三代传"残字。白翁桌底的龙纹玉胚。丙字架第三格封皮有龙纹暗纹的密档。三枚骰子都落定了,她听见了声音,但还分辨不出点数。
入典籍房第五日。清早,一个影卫送来木匣,封漆暗红,压着影楼的印。他把匣子搁在案上:"老周让您打开查验,重新封存,封完忘掉。"
"老周还说什么了?"
"说您一看就懂。"
阿七打开匣盖。里面一绺头发,黑,硬,红线扎了一道,断面平直——快刀剪的。她拿起来看了三遍。发质粗粝,指甲刮过去有涩感,带一股极淡的尘土气。天机阁的人常年待在内城,头发不会有沙土味。边关来的。
"送匣子的时候,老周在做什么?"
影卫想了想:"在补残页。和以前一样。"
阿七把头发放回匣中,重新封了封漆,搁到旧档架上。她记住了那个触感。硬,糙,沙土。
午后白翁让她去古籍房整理旧档。古籍房管事递给她一本泛黄册子,封皮烫金磨了大半,只剩"乙酉年·西阁客访录"还能认。
"翻翻就行,"管事说,"看看有没有散页脱落的。"
她翻到七月十四:"乙酉年七月十四,西阁客至,子时入,丑时出。客名:佚。"再翻,九月廿七,亥时入寅时出,客名依然是佚。一年之内,西阁有"佚"名客七次。子时入丑时出,亥时入寅时出,标注全用同一个字——佚。
"这'佚'是谁?"阿七问。
管事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不知道。'佚'就是不知道才写佚。"
"谁写的?"
"上一个人写的。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阿七合上册子放回原处,记住了架位。管事在门口打盹,像是从没醒过。
晚间送补好的残册去西阁。老周没来,是另一个影卫把匣子递过来的,只说了句"送过去放门槛上,别等",就走了。今夜无月,西区长巷黑透。青砖两壁吸了光,脚下只有她自己踩碎砂的细响。走了一半,后颈有风贴过来——直的,从头顶方向往下落。有人从她上方掠过去了。她没回头,手摸进暗袋握住竹签。
巷口转弯处,余光扫到右侧墙头一道黑影,方向——西阁。她没停步,走到转角过了才停下来。低头看脚边地面,砖缝里落了一根短发。她蹲下去,借着远处西阁门缝漏出来的烛光看:黑,硬,糙。和今早木匣里那绺一样。
她站起来,把那根头发收进右边暗袋。左边是整绺,右边是单根。没有回头,没有跑,走回影楼。后背那根细丝从长巷中段拉到典籍房耳房门口,一直没有松。
通铺。阿七躺在黑暗里,右手隔着衣料摸左边暗袋——红线扎的那绺。再摸右边——墙头落的那根。指尖的触感在脑海里并排比对:一样的硬,一样的糙,一样的沙土气。
她把几件事叠在一起想——管事说"有人等"她到场没人,老周说"没人到"但木匣还在门槛上。西阁客访录"佚"名客一年七次。墙头黑影落在西阁方向。短发和木匣里一样。边关的东西出现在天机阁影楼的木匣里。
拼出了图的一角:西阁不是礼佛的地方。管事知道。老周知道。白翁知道多少她不确定——但桌底的玉胚和拓样让他的名字和西阁挂上了同一根线。还有藏经楼石阶上那道眉骨的弧影。他也在西阁出现过。
她翻了个身,手指从暗袋里抽出来。把那根短发捻在指腹上,就着气窗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息。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没有放回暗袋。搁在了枕边那块棉布上面。头发和棉布,黑的白的,硬的软的,边关的和天机阁的。像一道极细的黑线画在白布面上。
她合上眼。气窗外影十一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她枕边多了一道黑——头发。天机阁的黑暗里不该有那种头发。他认得那种发质。他看了三息没有动。转身走的时候,袖中预备放的棉布没有拿出来。
阿七躺在黑暗里。头发搁在棉布上,左边暗袋里还有一绺,右边暗袋里有一根。她身上带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但她没有觉得沉。她只是躺着,听自己的呼吸,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