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逐月声

我是一匹没有名字的白马,自幼以来,妈妈总告诉我,我是一匹不一样的小马。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不明白。如果硬要说有,或许只是我的世界太安静了。我从未听见过我的蹄子踏过草地的声音,从未听见过嘶鸣,从未听见过溪水潺潺……可是世界不是无声的,这个世界上还有月亮会低语,只是似乎独有我这么认为。

妈妈告诉我,我很了不起,她说我是时光的使者。只要我不停奔跑,我就可以跨越时间,在无尽的光阴中穿行。这一点也许我明白,因为如今长大后的我,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始终如一不停地循着月亮奔腾——我深深地热爱着这种追逐。

彼时,我听见月亮的低吟,它引领着我开始奔跑。我现在仍记得月下的那些人和诗:花团锦簇的园子里,有个人高高举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在石凳上吟诗,月影和他的背影清晰分明,月亮说,他失意孤寂;醉意里,有人提着昏黄的破灯在昏暗的屋子里摸索,最终他颤颤巍巍的手停在一柄长剑上。我看见他细心地用颤抖的指节擦拭着覆在剑上的尘埃。顷刻,那柄剑见出它英气华贵的真面目,两滴热泪融进剑柄。月亮说,他壮志未酬;有个人在赤壁之中叹息,回忆,他苦笑着在说着些什么话,当月光照在他早已生出的丝丝白发上,他洒脱地抬起头,要向这江边的月亮敬一尊酒。月亮说,他在与苦难释怀……

我一直飞奔着——我不会忘记,我所见之人,他们的眼睛是怎样一种澄明与渴望。我想他们也许同我一样,也能听见月亮的声音。月亮是有声音的,当我这样对其他马匹说,他们有的露出嘲笑的神情,有的似乎很怜悯地望着我。然而这并不能改变一个真相:世界上只有一种声音,它来自月亮。

我一直飞奔着——跨过河流,翻过山川,闯过兵荒马乱,踏过沧海和桑田。我一直跑,从未驻足——无法停止也不想停止。月亮说,我的“嗒嗒”马蹄声很动听,我也只是对她回之一笑,唉,为什么连她也认为白马起来会有声音呢?

我一直飞奔着——直至有一日一方和平安宁的土地被一群野蛮的人占领,我记得那片土地的人们国旗上有一条咆啸的黄龙。那个世界是灰色的,日复一日地,马车轮歪歪扭扭地碾过坑坑洼洼的石子路。那里的大部分人老是屏声敛息,低头哈腰——他们似乎很擅长服从。月亮在沉重的晚云里显得有点陌生而狰狞,甚至于变得青面獠牙。月亮说,安静得出奇,总有人是要觉醒的,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我亲爱的月亮是个预言家,当我又跑过几处路口,已看得见炬火了。接着有呐喊、游行和传单,再接着是艰苦卓绝的反抗。那大概是一个叫做“战争”的东西,野人靠它抢掠烧杀,文明人靠它维护正义。再后来,拥护真理的人胜利了,那时太阳便比月亮更耀眼,月亮说:太阳象征着火红的希望。

我一直飞奔着——月亮果真是个永恒的家伙,一直在我前方,不近不远地随我走。不管我跑得多远,不管跑过什么风景,什么人的故事,总有人会用他们的语言同月亮倾诉、交谈。我觉得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听见了月亮的回答,无关年代,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谓“知音”吧,奈何人类不能如我一般奔腾,他们终究只能望着同一轮月亮抒怀,却无法隔着时空相见。

我一直飞奔着——渐渐地我看见河清海晏的盛世,月亮说,太吵太吵。于是她就只在晚上露面。我也喜欢无声的东西——尽管我的世界本就无声。我跑过清晨时清洁工们打扫过的湿漉漉的街道,跑过红领巾们踩过的上学路,跑过大卡车碾过的宽马路,跑过有风吹过的一排排桃树杨柳……春风又吹绿了江南的河岸,回忆涌入脑海,当年的你也会为之动容吗。

我永远奔跑,永远追逐我的月亮。渐渐地,当青青浅浅的草没过我的马蹄,我听见“嘚嘚嗒嗒”,一声响于一声。我知道,我是要离开啦,我将一刻不停地奔向未来。等到现在的人们成为过去,等他们来到我踏过的青草地,他们将不会听见“嘚嘚嗒嗒”,而我一直都在跑啊跑,从未改变。我的月亮和我一样,无关风月,她永远高高悬在深邃里。

白驹过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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