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汣月
七月半的月亮,像块蒙了灰的铜镜,挂在槐树梢头。张生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自行车,后架上驮着给爷爷上坟的祭品,拐进了青石板铺就的进村小路。鞋底踩过落叶的窸窣声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竹笛声,调子怪异,像夜猫子叫春,又像婴儿啼哭。
三年前,张考上大学那天,爷爷突然中风去世。此后,父母跟着大伯去了城里打工,老宅便一直空着。这次清明,张生特意请了假,回来给爷爷扫墓。可刚到村口,他就觉得不对劲。原本热闹的村子,如今死寂一片,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窗棂上糊着泛黄的报纸,连条狗吠声都听不到。
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股腐肉般的腥臭味。张生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院子里荒草丛生,一口水缸裂成两半,缸底积着发黑的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只死蟾蜍。堂屋的神龛前,蜡烛早已燃尽,香灰堆里插着半截带血的鸡毛。
“有人吗?”张生壮着胆子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房梁上灰尘簌簌掉落的声音。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神龛上爷爷的遗像“啪”地掉在地上,玻璃相框摔得粉碎。张生弯腰去捡,却发现遗像上爷爷的眼睛,不知何时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眼眶里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两行血泪。
夜深了,张生躺在嘎吱作响的旧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窗外,月光被槐树的枝叶切割成碎片,洒在窗棂上,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迷迷糊糊间,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先是缓慢而沉重,接着越来越急促,最后停在了房门外。
“张生……”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张生浑身僵硬,冷汗湿透了床单。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爷爷的声音!
“张生……给爷爷开门……”声音越来越近,门把手开始剧烈晃动。张生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抄起门后的扫帚,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门。门外,月光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爷爷生前最爱的蓝色中山装,背对着他。
“爷……爷爷?”张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身影缓缓转过身,张生只觉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哪是什么爷爷,分明是一具浑身腐烂的尸体,脸上爬满了蛆虫,右眼珠耷拉在脸颊上,嘴里还叼着半块带血的馒头。
张生惨叫一声,瘫倒在地。那腐尸一步步逼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就在它即将触碰到张生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腐尸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接着缓缓向后退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张生在村口遇到了村里唯一的守林人张老头。张老头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棉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浑浊的眼睛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年轻人,昨晚见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吧?”张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黑黄的牙齿。张生惊恐地看着他,将昨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张老头听完,脸色变得煞白,转身就走。
“等等!张大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生追了上去。张老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递给张生。
“三年前,村里来了个云游的和尚,说咱们村被一股邪祟盯上了。那和尚在村后挖了口井,说是能镇住邪祟。可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死人,死状一个比一个惨。你爷爷就是第一个……”张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张生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村里发生的怪事。最后一页,画着一口井,井边站着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背后隐隐约约有个黑色的影子,张牙舞爪。
“今晚是七月半,邪祟最猖獗的时候。你赶紧离开村子,走得越远越好!”张老头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张生望着张老头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决定去村后看看那口井,也许能找到解开谜团的线索。
夜幕再次降临,张生打着手电筒,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了村后。月光下,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井口周围布满了青苔,井沿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张生刚走近井口,就听见井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在低笑。
他壮着胆子,将手电筒伸进井里。井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就在这时,手电筒突然闪烁起来,紧接着“啪”地一声熄灭了。张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身想跑,却发现退路被一群黑影堵住了。
那些黑影缓缓逼近,张生借着月光,看清了它们的模样。竟是一群浑身腐烂的尸体,正是村里失踪的村民!它们张着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一步步将张生逼到了井边。
张生退无可退,脚下一滑,掉进了井里。就在他即将落入井底的时候,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张生低头一看,只见井底深处,一个穿着僧袍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当清晨的阳光再次洒在荒村时,张生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村口,车上的祭品散落一地。而张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