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在雪夜中升起—— 多伦多岁首观书小记

墨香在雪夜中升起

——多伦多岁首观书小记

加拿大林海燕

多伦多的冬天,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雪落在红砖与灰檐之间,落在沉默的草坪上。来自安大略湖的寒风穿过校园的林荫,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风声并不喧哗,却让人清醒。农历新年将至,街角已悄然多了几抹红色,灯笼在夜色里轻轻晃动,像一声含蓄的问候。

在这样的寒意中,我走进多伦多大学的一场中华书法展。

门合上的瞬间,风声被隔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墨的气息。

那种气息并不浓烈,却有一种缓慢的温度,像一盏未曾点明的灯,在心中悄然亮起。

展厅洁白而安静。来自中国各省、港台地区,以及多伦多华埠书家的作品悬挂在墙上。篆、隶、楷、行、草,各自成章。墨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笔锋的起落之间,似乎仍留着书写时的呼吸。

在海外多年,我们习惯用另一种语言表达自己,也逐渐习惯那种语境的逻辑与节奏。然而,当目光落在汉字上时,那份熟悉却毫不迟疑地归来。

汉字从来不仅是工具。它是一种身体记忆,一种代际传递的安静情感。

我在一幅行书作品前停下。笔墨流畅,却并不张扬;线条舒展,却有节制。落款写着“浙江海宁 赵晓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故乡并未远去。

她的字里,有江南的水气。

那是一种柔和却坚定的气息,如雨落在青石板上,如水在河埠头悄然流动。没有刻意的姿态,没有外露的锋芒,却在收放之间显出内在的分寸。

女性的书写,有时正是如此。不争,却清晰;不急,却自有方向。

在异国的冬夜,我站在那幅行书前,仿佛听见的钱塘江潮声在远处回响。那些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景象——白墙、灰瓦、临水的街巷——在离开之后,反而更具重量。

书法是一门极为内向的艺术。它不以声势取胜,而在一笔一划之间,缓慢沉淀时间。

不远处,台湾女书法家、篆刻家汤雅琁的隶书与印作同样静默。隶意宽博,线条含蓄;篆刻的刀痕沉稳而克制。那是一种与时间对话后的从容。

来自不同地域的女性书写,在同一空间里并置。她们的笔墨各有脉络,却在气息上相通。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连结——

我们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却在同一条文化长河中行走。

春节对于海外华人而言,从来不仅是节日。它是一种回望,一种悄然的确认。

我们在雪地里贴上红纸,在厨房里煮起家乡的味道,在孩子耳边讲述祖辈的故事。那些细小的动作,像一笔笔不张扬的书写,把文化延续。

而书法,正是这种延续最安静的形态。

每一个汉字,都是时间的结晶。它从甲骨走来,穿越朝代与山河,落在今日的纸上,又随我们越过海洋。

在那一排墨迹之间,我忽然明白:汉字,是漂泊者最持久的乡愁。

它写诗词,也写家风;写分离,也写归来。

赵晓红的行书让我想到一句话:在喧嚣之中,守住一泓清水。

汤雅琁的隶书与篆刻,则让我看到另一种力量——在沉静中完成自持。

或许,传统文化真正的生命力,正来自这些安静的女性。她们不必高声宣告,却在一笔一刀之间,为时代保留一种温度。

当我离开展厅时,夜色已深。寒风依旧自湖面吹来,穿过校园的林荫。雪在路灯下轻轻闪光,空气清冷而透明。

然而,我已不再觉得寒意逼人。

因为墨香仍在心中。

在万里之外迎接新春,我们或许听不见爆竹声,却可以在一幅书法前,找到归途的方向。

寒风未止,墨香无声,而归途,已在内心缓缓显现。

——加拿大华裔女摄影家林海燕-多伦多岁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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