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视剧《主角》,里头那个打鼓的胡三元,一双手在鼓面上翻飞,鼓点密密匝匝落下来,像雨打芭蕉,又像马蹄踏过石板路。我一下子怔住了——这鼓声,我听过。
我想起了居仓伯。
我们村叫仓的人多,红仓、林仓、金仓、银仓、军仓,都是饥年瑾年代过来的人,名字里带个“仓”字,图的是个念想,盼的是仓里有粮。居仓伯也是那一茬人。他这辈子没挨过饿,却把那个“仓”字活成了另一种声响。
居仓伯的鼓,是从一个搪瓷缸子开始的。小时候没什么玩具,大人拿猪皮在搪瓷缸口上蒙了一层,绷紧了,给他做了个小鼓。谁能想到呢,就这么个土玩意儿,竟把一个孩子的耳朵给养出来了。后来大人说,居仓这娃,对鼓点敏感得很,一听就会。
这话不假。正月里耍社火,头号鼓手非他莫属。他的鼓一响,满村子都醒了。舞社火的那些人说,居仓哥的鼓声一打,全身是劲,鼓点子往骨头缝里钻,腿脚不自觉地就想动。后来乡镇上搞社火比赛,好几个村子都来请他打头鼓。他这人好说话,一场接一场,从不推辞。评委都被那鼓声吸住了,比赛完了,人们不说哪个村的社火好,都说“那个打鼓的老汉真厉害”。
我小时候也听过他的鼓。那不是听的,是浑身被震住了,整个人跟着鼓点走,脚底板发痒,心跳都乱了节奏。
居仓伯人好,笑眯眯的,跟谁都不红脸。可唯独对学鼓的人,他挑剔得很。想跟他学的人不少,大多半途而废。他也不恼,只说一句:“没天赋的,趁早不学也好,在鼓上成不了事。”这话听着硬,其实是心疼——他知道这碗饭有多重。
其实居仓伯心里头,装的不是社火鼓。他最擅长的是司鼓——给唱戏的掌板。可村子里不唱戏,也没有自乐班,他一身的本领,像好木匠没碰到好木头。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板眼,反正剧团下乡演出的时候,他凑上去打,演员一听他的鼓声,就知道这戏成了。演员说,鼓是戏的骨头,鼓一软,戏就塌了;居仓的鼓,硬朗,稳当,心里有数。
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他一辈子最爱打的司鼓,没打过几回。只能给社火打打配音,可就是配音,他也打得出类拔萃,方圆百里,响当当的。
如今居仓伯八十几了,快九十了。头发全白了,耳朵也不中用了。可他最遗憾的事有两桩:一是没有平台去打司鼓,二是这一手好本领,没人接得住。村里买了崭新的司鼓,摆在那里,他常常看着,叹一口气。
除了打鼓,居仓伯还是个能人。年轻的时候,他家买了一台电动磨面机,是村里头几户有的。他帮人磨面,一边磨一边说笑话,逗得人哈哈笑,等着磨面也不觉得时间长,磨出的面还特别白。五十多岁的时候,他还去工地上当小工,砌砖墙,他一个人供三个大工,砖块水泥递得飞快,三个大工都忙不赢。我听了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人供两个都够呛。我爸说,你伯年轻的时候才厉害,生产队第一批架子车驾驶员,把粪拉到地里卸完,别人拉着空车走,他倒好,扛着架子车就回去了。问他为啥不拉着,他说:“上坡扛着走得快。”
我现在还能想起他说这话时那副得意的神情。
今年回去又见了居仓伯。他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我也没听清他说什么。耳朵是真不行了。可隔几天,我忽然听见一阵鼓声从山那边传过来,高亢有力,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像一颗心在空旷的山谷里跳。
是居仓伯。他又在打鼓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了很久。鼓声穿过山涧,穿过风,穿过这些年慢慢变旧的日子,一下一下,落在我心里。
我想,居仓伯这一辈子,没存下什么粮食,可他那一双手,把鼓声种在了这片土地上。这声音不会断的。我听过了,就记住了。记住的人多了,就不算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