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日山河锦绣,我将何以执笔?”
——“瞰鸿雁伶娉寻万千,我将何以书卷?”
薄暮,私酿,温一壶烽火,引燃高堂。在故里弄堂旁,我每每回头望,皆能看见养蜂人的身影,于东方君子之过而翱翔四海之外,风吹灯灭,云片在繁叶上曳过轻纱。
恍然黄梁一梦,只现一树梦句……
那日子有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家友皆劝其尽早回家,可是总他固执的念着:“这一脉要人呢,咱几个将会死去,咱不干,儿女走出去了,反正人只有一辈子,要把其续下去,没地说苦。”
住世不沾,乘苦不怨。
云雾遮住天幕,鹤群从远处河岸飞起,狂风吹过常青灌木。
惊牛奔向村里的栅棚。
渡口凫社旁死人了。
等我匆忙赶过去,七月的黑沉暗夜把秋涟的一档不宁。陈三披散着发,眼底的青蓝像黑夜似的紧裹着。
他是跟老人学养蜂的,本来落榜后家里人想送他去读技校,尽管也许找不到前途,尽管可能要因此负债,他们依旧用勤劳,用智慧,用富足的双手创造生活。“我们生来低人一等,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精神信仰,人这一生都在走着前人的路,做着规定的无益游戏,但生命不是空虚的,因为我们的弦音不朽。”
可是陈三父母永远不会忘了,在蜿蜒着湿气的脏污地板上,夜是静寂的,黑暗在昏睡,陈三跪在那儿,“我想去养蜂,我要把这一脉续下去,爸,妈,我不读技校,我要养家,时间,是最不等人的。”
“三子!你疯了!这不是养家,这是在亲手断了自己的路!这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死亡,这是圆满。”
现在,在残破涸熏的黑迹上依旧是他,只不过,在他亲眼目睹母亲的手变得冰冷,父亲意寻冤无果被残害时,他就已经泣不成声了。老人站在那,秋日的浅色薄光印着流窗银月,残败的枯叶坠落进石砖瓦缝,这带着轻柔暖意的风尽数打进其体内,刺骨的仿若腊月吹雪。
“叔,我不想学了,他们都走了,都走了啊……”
“明明我都说好了,说好等我把活干完,就回去给他们尽孝,可是天是不是见不得我好,为什么啊…”
老人未言语,只是看着木板上的胶,久久移不开眼。
他盯了一会,那双褐色有光的瞳孔都要布满血丝了,才缓缓的,迟钝着翻起挂腰的破衣兜,看出来它的主人很珍惜他,但常年不当洗涤早已让其丑陋不堪。老人摸着它,拿出口袋里所有的毛票,那有些已经破损严重了,以至于陈三颤抖得攥住其一角时能轻易抹掉成粉末状的纸边角。
陈三想,有一瞬间,他并不想这么费力的在这世上了。只是泪水早已涸湿了光线。
他知道自己要好好的活着,带着老人的期望好好的活着。
这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今天给了他,那这辈子只能一直贫苦。老人看出了他的犹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养了一辈子蜂了,不差这点苦,你要拿它去你给父母灵魂安家呀,孩子,你一定要拼尽全力的活在这个世上,穷人这一生都注定被头上的狂风吹翻,但是精神上我们从未匮乏,我们都是努力且坚强的立足于这片土地,上帝本就是偏向富人的,但岁月会洗尽过往所有的不堪,生活也一样。”
“我不敢想在这茫茫一生中,我的足迹能否如常?在这漫漫长夜里,我的足音又能否铿锵?”
我们都选择了活着这条路,怎能不做好迎接苦难的准备呢?养蜂人恰如蜂,芸芸众生底层,想象自己的疲惫,左脚迈出的黎明永运被右脚追随的黄昏赶上。
老人始终徘徊于远山前,前有蜂箱,后有私酿。那清凛孤独的酒,倒入沧桑滚烫的喉。一壶烟霞烈酒饮不尽的,是灼热满喉的哪段回忆?“渡口,有人拿着酒,有人弃下船;新酒却用旧瓶装,就像太多新人都变成旧人的模样。”
人情,红尘,烟火。交融进养蜂人生活的点点滴滴,一切美好与沧桑悉数在碧酒微漾中被留存。
“我们在土上安定,任凭江湖飘扬,半生漂泊却依旧雨打归舟。”
簪云嵌清梨,携采一烟霞。
十里何处梦,笑道伏羲归。
你瞧,岁月也不过如此。
一壶残霞,一壶沧海。
与几许沧桑。
几年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