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礼数与清欢——老桐城民俗七记

‘作者:钱闻萍

      祖父的烟袋锅里,总藏着半部老桐城志。他说,老桐城的规矩,比龙眠山的石头还多,比白荡湖的水还长。比如冬至不蒸糕,来年猫狗都不叫;比如姑娘出阁前,得用凤仙花汁把指甲染透,说是能拴住郎君的心。那时候我不信,觉得是老人家的絮叨。直到我拿起相机深入农村给这些俊男婧女们拍摄婚礼过程时,才发现那些被我们当作耳旁风的“老规矩”,其实是先人用烟火气写给生活的一首长诗,还在继续吟唱。今天,就让我们顺着这七则旧俗,重新走回那个水汽氤氲的老桐城。

              (一),二月二“剃龙头”

      农历二月二,民间俗称“龙抬头”,自古便有“剃龙头”的习俗。在老桐城一带,给新生儿第一次剃头叫“剃胎头”,更是格外讲究,日子必定要选在这一天。

      届时,主家会提前约好剃头匠上门。开剪之前,家长要先奉上一个红包,称为“喜钱”;再烧上一碗“三个鸡蛋一碗面”的面茶,以此答谢手艺人的辛劳。剃头匠执刀为婴儿剃去胎发,还要轻轻刮去细软的眉毛,寓意刮除“眼皮浅”,祈愿孩子长大后心胸宽广、不拘小节。

      这其中,最特别的是“惯儿”——要在后脑勺特意留下一撮头发不剃,形似鸭尾,俗称“鸭屁股”。这撮毛也叫“长寿毛”,须得留到孩子十六岁那年的二月二才可剃去,寄托着平安康健、顺遂长大的期盼。

      剃下的胎毛,剃头匠会用野外采集的晨露——取“神水”之意——揉搓成团。新生儿的父母会将这发团珍藏起来,直至老人百年之后,随棺入殓,寓意香火不绝、血脉相承。

      如今,“剃龙头”虽不再严守旧时的繁复规矩,但那份借由理发传递的对新生的祝福、对未来的期许,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二,红兜肚

      岳母做过一辈子的教书先生,年轻时却是个顶灵巧的女子,一手针线活,能把日子缝出花来。邻里哪家添了新丁,她总乐意抽空给做件红兜肚,像是要把积攒了一生的暖意,都缝进那一方红布里去。

      她做的兜肚是菱形的,不靠机器,全凭一针一线在手心里慢慢攒出来。颈胸那一小块,最见功夫——各色的丝线在红绸上游走,兰的清、菊的淡、牡丹的浓艳,一朵朵开得活灵活现。乡里人说,这是盼着孩子像初春的花苞,鲜嫩水灵,往后福禄双全。兜肚的主体,是用各色碎布拼出的大梯形,远看斑斓,近看却全是细密的三角。那些碎布,原是外婆、奶奶们挎着篮子,挨家挨户讨来的“百家布”,拼在一起,叫“百纳衣”。针脚里藏着的,是一个村庄沉甸甸的祝福: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最妙的是那兜肚正中的“心”形小袋,上面绣着虎、龙、凤,针针见力,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岳母总说,这是给孩子压惊的,也是护着心头的那口元气,让他结结实实地长大。

      做兜肚的带子,更是讲究。那蚕丝,须得从“白喜事”上来。前几日,隔壁村九十八岁的老奶奶走了,村里人都说这是“老喜丧”。入殓前,晚辈们戴着白帽,在哭声与炮仗的余音里垂首默哀。几个妇人趁着手忙,悄悄向操办丧事的人讨几缕裹尸的蚕丝;孝家也早有准备,特意多备下些,分给乡邻。她们又弯腰拾起裁缝剪下的生布边角,拿回去,蚕丝捻成细细的带子,一半缝在红兜肚上,另一半就系在孩子的手腕脚踝上——说是这样,就把一条小命“拴”住了,拴得牢牢的,能拴过寒冬,拴到白头。

      这些年,世道变了,红兜肚也跟着变。缝纫机的哒哒声代替了竹绷与钢针,样式也不再拘泥于菱形,有了圆的、方的、桃形的。可那百衲的拼布还在,那虎龙凤的绣样还在,那一根根蚕丝带子,也还在。

      二月二,龙抬头。年轻的父亲抱着孩子去剃“胎头”。第一回动剪刀,规矩大。长辈要封个红包递过去,叫“喜钱”。剃头匠得了钱,端详孩子的脸,小平头、光头、桃形、心形……怎么好看怎么来。唯独后脑勺那撮毛,断断不能动,乡里人叫它“鸭屁股毛”,说要留到爷爷奶奶百年之后才能剃去。剃下的胎毛,不能丢,要用草叶上头一道晨露拌了,搓成小团,由爹娘仔细收着,和穿旧了的红兜肚搁在一处,像是存下了一段光阴,等着日后慢慢回想。

      红兜肚,其实是每个人藏在岁月深处的体温。它红得那么正,那么浓,像灶膛里的火,像除夕夜的门联,像母亲低头穿针时,眼角那抹温柔的光。那红色,是鲜红的,鲜红得,至今还烫着我的心。

                    ( 三),抓周

      清晨,岳母挎着一篮自家地里摘的菜来了。水灵灵的青菜上还挂着露珠,鲜翠欲滴。篮子深处,卧着两枚用塑料袋精心包好的米粑粑,状若元宝,憨态可掬。岳母说,这是别人家孩子抓周剩下的“吉物”,拿来给外孙吃,图个吉利,盼他往后日子富足,顺遂无忧。

      这一番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门,让我想起了枞阳乡间那绵延已久的习俗——抓周。

      虽说从现代科学的眼光看,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心理暗示,甚至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浪漫,但在老一辈心里,却总是“宁可信其有”。这份笃定,与其说是迷信,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寄望,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生命伊始,似乎就被裹进了传统文化的襁褓里。婴儿落地,若不啼哭,大人便愁眉不展,谓之“闷气生”,怕孩子将来木讷寡言;若是响亮地大哭,手脚乱舞,则皆大欢喜,唤作“顺气儿”,仿佛预示着这孩子将来能闯荡四方,干成大业。

      待到三日,便是隆重的“洗三朝”。接生婆烧上一大木盆滚烫的水,投入艾草、松柏枝、四季葱,还要丢进几枚铮亮的铜钱,再搁上三只红皮鸡蛋。热气腾腾中,寓意着健康长寿、四季平安、财源广进。洗罢,接生婆还要用熟鸡蛋在婴孩粉嫩的脸颊上轻轻滚过,祈愿孩子肤如凝脂。随后,外婆备下的银质长命锁与项圈便戴上了脖颈,叮当作响。这一天,主家设宴款待亲友,席散,每人兜里还得揣上红喜蛋和糖果,把这份喜气带回家去。

      而周岁这天,才是重头戏。操办者是爷爷奶奶。奶奶得挨家挨户地去讨米,凑足“百家米”。这讨米的路,也是走亲访友的路,一直走到第九十九户,意喻长长久久。头天晚上,老两口借着灯火,用石磨细细磨粉,再凭着一双巧手,捏出猪、狗、书本、毛笔等各色物件。蒸汽升腾里,这些米塑栩栩如生,承载着全家的梦。

      次日正午,大方桌上摆开了阵势。孩童被抱至桌前,一身新衣,眼神懵懂。周围的大人屏息凝神,看着他在那些象征富贵的“小猪”、象征才学的“书笔”之间爬行、犹豫,最终伸手一抓。那一刻,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双小手上。抓住了什么,仿佛也就抓住了一生的注脚。

      这习俗究竟起于何时,已难考证。像我们这些六十年代生于农村的半大老头,或许也曾在这张方桌上留下过稚嫩的一抓。如今想来,抓周抓的不是命运,而是长辈掌心里的温度,是他们眼中对未来最朴素的祈愿,更是那份流淌在血脉里、无声却深沉的爱。

                      (四),面茶

      “面”与“茶”,原本是两个互不相干的词,很难让人联想到一起。可在昔日老安庆地区的乡间,它们却常常相依相伴,化作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它不只是果腹的食物,更是一份孝敬的传承、一种情感的交流,也是邻里乡亲之间和谐友爱的延续。

      所谓面茶,并不是茶,而是用鸡蛋、炖肉或炖鸡,配上手工挂面,精心烧煮而成的一顿可口吃食。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家乡的生活还不富裕。那时我五六岁,是家里的长房长孙,格外受爷爷奶奶疼爱。奶奶六十多岁,梳着旧时妇女常见的发髻,常穿一套青衣黑裤,清清爽爽。她缠过的一双小脚,走起路来细碎而缓慢。除了偶尔去一趟离家不到一里的姑姑家,她很少独自出门。

      每次去姑姑家,奶奶总是一手挎着小竹篮,一手牵着我,沿着狭窄的田埂慢慢向前走。到了姑姑家,四十多岁的姑姑见到母亲,那份欢喜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她先打来一盆热水,让奶奶洗脸梳头,自己则转身钻进厨房,从鸡窝里摸出几个鸡蛋,生火做起面茶。

      铁锅烧热,倒油,姑姑磕开三个鸡蛋下锅。随着“刺啦”一声,蛋香很快弥漫开来。她一边煎着鸡蛋,一边陪奶奶说话,仿佛总有说不完的家常。待鸡蛋两面煎得金黄,她便添水煮沸,下入手工挂面。面熟出锅,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一碗香气扑鼻、滋味十足的面茶,就这样端到了我和奶奶面前。

      姑父也会提着竹篮上街,买些肉和豆制品回来帮忙张罗饭菜。在当时的家乡,客人进门,先敬上一碗面茶,是待客的一种礼数,也是世代相传的风俗。

      若是新年里奶奶第一次去姑姑家,姑姑所在村庄的人们知道后,家家户户都会烧好面茶,送到姑姑家来。大家以这种方式表达对奶奶的敬重。一碗碗面茶,送来的不只是美味,更是浓浓的情意。

      前些天,下班回到家,妻子告诉我,娘家的侄女快要出嫁了。按照家乡的风俗,我们要去送送她。是啊,在老家,姑娘出嫁也少不了这碗面茶。

      过去,村里哪家姑娘出嫁,乡亲们不论辈分高低,都会送去一碗面茶和一件六尺左右的布料。面茶要用鸡蛋和肉做成,其中鸡蛋不能少于三个。因为一只鸡蛋叫作“孤蛋”,寓意孤单;两只鸡蛋被视为“倒头蛋”,与丧事有关,被认为不吉利;三只鸡蛋则叫作“结义蛋”,寓意情义深厚。六尺布料恰好够做一件衣裳,寄托着乡亲们对出嫁姑娘的祝福与不舍。

      如今,面茶依然在枞阳一带的乡村流传。它既是敬奉长辈的一种方式,也是招待客人的一份心意,更是连接亲情、乡情和友情的纽带。愿这碗承载着温暖与善意的面茶,能够长久地传承下去,生生不息。

                    (五),生布衣

      皖中的风里,总裹着些旧棉布的温吞气息。尤其是老桐城一带,乡人说起人的一生,常道:“要穿三回生布衣。”这话像田埂上的草籽,不知哪阵风带来的,却年年岁岁,稳稳地落在土里,发了芽,长成了代代相传的规矩。

      所谓“生布衣”,是用家纺的老棉布做的贴身衣裳,头回上身,万万是洗不得的——仿佛洗去了那股子“生”气,便接不住往后的日子了。这三回衣裳,一回是外婆给的,一回是父母给的,最后一回,是儿女给的。一件布衣,竟悄悄串起了一个人从坠地到入土的整个轮回。

        第一回穿,是在你攥着拳头、扯着嗓子哭喊着撞进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你还不懂,这件衣裳里裹着多少人的心跳。母亲怀着你,外婆便已开始忙活。针线是早就备下的,顶针磨得发亮,丝线染着喜庆的红。她要为你做两套单衣、两套夹袄、一套棉衣,还要缝两只红布菱形兜包,纳一双虎头鞋,裁一顶虎头帽。那虎眼须用黑丝线盘得炯炯有神,那虎须要拿白线一根根挑出来。小衣裳不做盘扣,不设硬领,只用两根软布条轻轻一系。外婆的手,枯瘦而暖,捏着针在灯下一走一走,像在布上绣着无声的祷词:愿你壮得像头小老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到了“讨日子”那天,稻箩里装满了这些柔软的念想,由一对童男童女引路,热热闹闹地抬进了女儿的家门。你人生的第一口呼吸,就落在了这带着体温的生布衣上。

        第二回穿生布衣,是你长成了大小伙子或大姑娘,要成家立业的时候。这一次,是父母给的。旧时,母亲要重新拾起纺车,从弹棉、纺纱、织布做起,把日头和月光都织进经纬里。如今虽不必再纺纱,但那份心意却不减半分。男方在婚期前夜沐浴更衣,换上父母备下的那套尚好的棉质内衣,像是一种郑重的托付。女子的仪式则更为庄重。出嫁前,要由族中有福气的长辈主持梳洗。她坐在簸箕里,脚不沾地,仿佛是从凡尘中被托举起来的新娘。浴盆里放着松柏枝,寓着“百年常青”;撒着大红枣和铜钱,念着“早生贵子”。水气氤氲中,母亲含着泪,亲手为女儿褪去旧衣,换上崭新的生布衣。那眼泪滴在布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我的女儿,从此要成为别人的妻、别人的母了。

      第三回穿生布衣,便是人生的终章了。那时你已白发苍苍,卧在老屋里,看着窗外的日光一寸寸挪移。这次的衣裳,是儿女们为你备下的。他们用这最朴素的棉布,为你缝制在这世间最后的体面。你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针脚,或许会想起外婆灯下的侧影,想起母亲出嫁时的泪眼。这一次,你不再长大,而是回归成一个婴儿,穿着干净的衣裳,等待一场漫长的安眠。

        三套生布衣,其实是三次深沉的爱。它不讲大道理,只把祝福密密地缝进棉布的纹理里。从外婆的掌心,到父母的肩头,再到儿女的膝下,这件衣裳穿越了一生的风雨,也丈量了中国乡土社会里最绵长的亲情。它告诉我们,人是赤条条来的,也该干干净净地去。而在这一来一去之间,总有一件温暖的布衣,替你抵挡着世间的寒凉。这习俗,或许还会像田埂上的草籽一样,被风带着,一年又一年地,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

                      (六),上梁

      紫气东来,远处朦胧的山坳口,一轮红日喷薄欲出。万道霞光泼洒下来,让人几乎不敢直视这天地间绝美的盛景。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惊破了山村沉寂了一夜的清梦。彤红的对联、大紫的锦缎、腾空的烟火、漫天抛洒的糖果糕点,还有一张张淳朴灿烂的笑脸,将这场面烘托得热气腾腾,喜气盈门。

      一根披红挂彩的圆木,就在这晨光与硝烟中,宛若一条金龙,在众人的号子声里徐徐升腾。这,便是乡下盖房最为隆重的时刻——上梁。

      在农人的眼里,上梁是天大的事。我家是祖孙三代传承的木匠世家,从祖父到弟弟,操斧弄锯近百年,不知为乡邻立了多少房架,上了多少正梁。选好的日子,雷打不动,万事皆可让路,唯上梁不可耽搁。

      上梁前一日,伐木便有诸多讲究。大梁之材,分“明梁”与“暗梁”。明梁,是房主相中了树,直言伐取;暗梁,则是看中了别家的树,碍于情面不便开口,便趁夜色悄悄斫伐,但须在树桩上压好糖糕、香烟和包了红纸的钱币,以此向树主致意,俗称“偷梁”。树种亦须讨彩头:松寓万年长青,椿寓四季如春,杏寓兴旺发达。树倒之后,严禁任何人跨越,妇人更是忌讳。待木工量尺裁料,将圆木置于特制的“木马”之上,房主还需向伐木者奉上香烟、糖果及红包,酬谢其劳。

      制梁更是精细活计。去皮、放线、粗削,谓之“粗出梁”。即便笔直的树干,也要略呈弓形,取其“向上”之意。上梁前夕,再以细刨推得光亮如镜,钉上铁制的孔雀开屏饰件,绘上双蝶戏珠图样。最后,请乡里有名的先生题写年月吉日,以为纪念。

        与此同时,家中也忙开了。米粉搓成的“泡泡团”,寓意团圆美满;花生瓜果,寓意多子多福。堂屋正中,亲友馈赠的红披(多为锦缎被面)按辈分长幼,自上而下依次悬挂,秩序井然。门框两侧,早已贴好了“吉日立柱凝百瑞,良辰上梁集千祥”的楹联。

      吉时已到,上梁人先吃“上饱肚梁”——一碗卧着荷包蛋的手工挂面,寓意长长久久,圆满饱暖。随后,木工掌东头,砖工执西端,以染红的麻绳套住梁身。此时,人人都得讲吉利话,出口必是祥瑞。随着房主一声“上梁喽——”,炮仗齐鸣,烟尘升腾。大梁在“东头起,西头发”的吟诵声中,稳稳地安放在屋脊之上。

      那一刻,屋顶上的工匠们将糖果、糕饼、泡泡团纷纷扬扬地撒向人群。屋下的人们欢呼雀跃,争抢着这些带着喜气的“禄食”。欢笑声、祝福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上,汇成了一曲最动人的乐章。

                    (七),开秧门

      谷雨一到,乡下的钟便敲在泥里。田埂上草色初肥,燕子就开始在田间忙碌开了,布谷鸟也在村头槐树上催了又催——该插早稻秧了。这是一年里头一道不能误的节气,秧门一开,秋天的粮仓才有了底。

      枞阳乡下,为了不影响“双抢”季节晚稻秧在立秋前插完,农人对“一年之首”的早稻秧格外较真。清明前后泡下谷种,叫“下清明子”;二十五天秧龄,立夏前必须栽完。日子掐得比黄历还紧,因为秧老了不发棵,谷熟时便少了分量。开秧门须挑单日——老辈人说,“早”字顶上冒两棵苗,便是“单”;单日开门,早稻发苗旺,像春水漫垄,止不住地绿。

      开秧门的头晚上,家家都不闲。男人把犁、耙、锄挨个抹一遍,看刃口、试榫头,再把竹园里剥下的笋壳叶(乡人叫苗叶)理齐,撕碎成一条一条,那是扎秧把的绳。最费事的是喂牛:黄豆掺糯米煮成饭,香得屋梁都暖。两人搭手,一个掰开牛嘴,一个用毛竹筒舀了饭往嘴里送,一筒一筒,像喂一位老伙计。牛眼湿而静,嚼着,鼻息扑在人手上——它明日要拖犁,今日先领一份谢意。女人灶前忙,水煮蛋、咸鸭蛋排进篮,茶叶在壶里醒着,糖果糕点包成方包,等明早分与贺喜的邻人。

      五更天时,东边泛鱼肚白,雾贴着秧田浮动。泥土腥、野花香、露水凉,一股脑涌进鼻孔。一家人踩着潮软的田埂到秧场,男人把蛋供在田塍,点一炷香,向四方祭拜,爆竹“噼啪”炸开,惊起田角几只青鸟,“扑嗵”一声,躲进了晨雾里。不是在敬哪路神仙,是在谢地母舍粮,求一年雨水匀、穗头沉。炮仗屑红落在新翻的田泥上,拔秧人围坐在一起,吃蛋喝茶,娃们捧了甜甜的糖糕跑向邻田,把喜气彼此分享。

      真要拔秧了,须家主人先赤脚入田,拔满八个秧把,方许别人下水。“八”是发,是春的发势,先从自家主人手里起头。家主人开好秧门随即便去准备插秧的田里做田:犁一道、耙两遍,泥要细如粥、软不陷脚,秧插下去才肯扎根散蘖。做多少田,照着秧把数和人手算,分毫不能多——当日拔的秧当日插完,过夜的秧叫“过夜秧”,根钝了,回头返青就会慢半拍。

      日头从东埂爬到西埂。田水平镜,倒映云絮,秧把由近及远抛成弧,插秧的腰一起一伏,像风过麦浪。有姑娘媳妇手快,撩秧、洗泥、扎把,刷刷有声,身后绿垛排成行。牛在田那头反刍,鞭声懒懒的,布谷鸟倒比谁都急。

      傍晚,劳累了一天的农人把工具收进箩担,踏上田埂往回走。晚霞烧红了天庭,布谷还在声声地叫,泥路湿湿的,鞋帮沾满黄泥。一年最初的希望,就这么被一双双泥手,栽进了水亮亮的大田里。

……

      老桐城派文章以“义法”著称,而老桐城之民俗,亦自有其章法与温度。作者钩沉往昔,深入基本,辑录七则,非为怀旧而怀旧,实欲借一饭一蔬、一礼一仪,探寻那深埋于皖江之滨的文化基因。在乡愁日益稀缺的当下,这些文字如同一幅淡墨山水,为我们留住了龙眠山下、白荡湖伴的最后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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