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9

《西游记》缩略版第九十六回 寇员外喜待高僧 唐长老不贪富贵

色色原无色,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劳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还如果熟自然红,莫问如何修种。

话表唐僧师徒们西行,正是春尽夏初时节:

清和天气爽,池沼芰荷生。

梅逐雨余熟,麦随风里成。

斗南当日永,万物显光明。

说不尽那朝餐暮宿,转涧寻坡,在那平安路上,行经半月,前边又见一城垣相近,三藏问道:“徒弟,此又是甚么去处?”行者道:“不知不知。”八戒笑道:“这路是你行过的,怎说不知?却是又有些儿跷蹊,故意推不认得,捉弄我们哩?”行者道:“这呆子全不察理,这路虽是走过几遍,那时只在九霄空里,驾云而来,驾云而去,何曾落在此地?”说话间,不觉已至边前,三藏下马,过吊桥,径入门里。

长街上,只见廊下坐着两个老儿叙话,那二老正在那里闲讲闲论,说甚么兴衰得失,谁圣谁贤,当时的英雄事业,而今安在,诚可谓大叹息。忽听得道声问讯,随答礼道:“长老有何话说?”三藏道:“贫僧乃远方来拜佛祖的,适到宝方,不知是甚地名?那里有向善的人家?化斋一顿。”老者道:“我敝处是铜台府,府后有一县,叫做地灵县。长老若要吃斋,不须募化,过此牌坊,南北街,坐西向东者,有一个虎坐门楼,乃是寇员外家。他门前有个‘万僧不阻’之牌,似你这远僧,尽着受用。去去去,莫打断我们的话头。”三藏谢了,沙僧道:“西方乃佛家之地,真个有斋僧的?此间既是府县,不必照验关文,我们去化些斋吃了,就好走路。”

长老与三人缓步长街,又惹得那市口里人,都惊惊恐恐,猜猜疑疑的,围绕争看他们相貌 。长老吩咐闭口,只教莫放肆,莫放肆!正行时,见一个虎坐门楼,门里边影壁上挂着一面大牌,书着“万僧不阻”四字。三藏道:“西方佛地,贤者、愚者,俱无诈伪,果如其言。”八戒村野,就要进去,行者道:“呆子且住,待有人出来,问及何如,方好进去。”在门口歇下马匹行李,须臾间,有个苍头出来,提着一把秤,一只篮儿,那员外拄着拐,正在天井中闲走,口里不住的念佛,一闻报道,就丢了拐,出来迎接。见他四众,也不怕丑恶,只叫:“请进请进。”三藏谦谦逊逊,一同都入,转过一条巷子,员外引路,至一座房里,说道:“此上手房宇,乃管待老爷的佛堂、经堂、斋堂。下手的,是我弟子老小居住。”三藏称赞不已,随取袈裟穿了,拜佛,举步登堂观看,但见那:

香云叆叇,烛焰光辉。满堂中锦簇花攒,四下里金铺彩绚。朱红架,高挂紫金钟。彩漆檠,对设花腔鼓。几对旛,绣成八宝。千尊佛,尽戗黄金。古铜炉、古铜瓶、雕漆桌、雕漆盒。玻璃盏,净水澄清。琉璃灯,香油明亮。一声金磬,响韵虚徐。

真个红尘不到赛珍楼,家奉佛堂欺上刹。

长老净了手,拈了香,叩头,拜毕却转回与员外行礼,员外道:“且住 ,请到经堂中相见。”

又见那:

方台竖柜,玉匣金函。方台竖柜,堆积着无数经文。玉匣金函,收贮着许多简札。彩漆桌上,有纸墨笔砚,都是些精精致致的文房。椒粉屏前,有书画琴棋,尽是些妙妙玄玄的真趣。放一口轻玉浮金之仙磬,挂一柄披风披月之龙髯。清气令人神气爽,斋心自觉道心闲。

长老到此,正欲行礼,那员外又搀住道:“请宽佛衣。”三藏脱了袈裟,才与长老见了。又请行者三人见了,又叫把马喂了,行李安在廊下,方问起居。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钦差,诣宝方谒灵山,见佛祖求真经者,闻知尊府敬僧,故此拜见,求一斋就行。”员外面生喜色,笑吟吟的道:“弟子贱名寇洪,字大宽,虚度六十四岁。自四十岁上,许斋万僧,才做圆满。今已斋了二十四年,有一簿斋僧的帐目,连日无事,把斋过的僧名算一算,已斋过九千九百九十六员,止少四众不得圆满。今日可可的天降老师四位,完足万僧之数,请留尊讳。好歹宽住月余,待做了圆满,弟子着轿马送老师上山。此间到灵山只有八百里路,苦不远也。”三藏闻言,十分欢喜,就权且应承不题。

他那几个大小家僮,往宅里搬柴打水,取米面蔬菜,整治斋供,忽惊动员外妈妈,那老妪听说,也喜,叫丫鬟:“取衣服来我穿,我也去看看。”僮仆道:“奶奶,只一位看得,那三们看不得,形容丑得狠哩。”老妪道:“汝等不知,但形容丑陋,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

那僮仆跑至经堂,对员外道:“奶奶来了,要拜见东土老爷哩。”三藏听见,即起身下堂,说不了,老妪已至堂前,举目见唐僧相貌轩昂,丰姿英伟。转面见行者三人模样非凡,却也有几分悚惧,朝上跪拜。三藏急急还礼道:“有劳菩萨错敬。”正说处,又见一个家僮来报道:“两个叔叔也来了。”三藏急转身看时,原来是两个少年秀才。那秀才走上经堂,对长老倒身下拜,慌得三藏急便还礼。员外上前扯住道:“这是我两个小儿,唤名寇梁、寇栋。”二秀才启上父亲道:“这老师是那里来的?”员外笑道:“来路远哩,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到灵山拜佛祖爷爷取经的。”秀才道:“我看《事林广记》上,盖天下只有四大部洲,我们这里叫做西牛贺洲,还有个东胜神洲,想南赡部洲至此,不知走了多少年代?”三藏笑道:“贫僧在路,耽阁的日子多,行的日子少。常遭毒魔狠怪,万苦千辛,甚亏我三个徒弟保护,共计一十四遍寒暑,方得至宝方。”秀才闻言,称奖不尽道:“真是神僧!真是神僧!”

说未毕,又有个小的来请道:“斋筵已摆,请老爷进斋。”员外着妈妈与儿子转宅,他却陪四众进斋堂吃斋,那里铺设的齐整,但见:

金漆桌案,黑漆交椅。前面是五色高果,俱巧匠新装成的时样。第二行,五盘小菜。第三行,五碟水果。第四行,五大盘闲食,般般甜美,件件馨香。素汤、米饭、蒸卷、馒头,辣辣爨爨热腾腾,尽皆可口,真足充肠。七八个僮仆往来奔奉,四五个庖丁不住手。

你看那上汤的上汤,添饭的添饭,一往一来,真如流星赶月。这猪八戒一口一碗,就是风卷残云,师徒们尽受用了一顿。长老起身,对员外谢了斋,就欲走路,那员外拦住道:“老师,放心住几日儿,常言道起头容易结梢难,只等我做过了圆满,方敢送程。”三藏见他心诚意恳,没奈何住了。

早经过五七遍朝夕,那员外才请了本处应佛僧二十四员,办做圆满道场。众僧们写作有三四日,选定良辰,开启佛事,他那里与大唐的世情一般,却倒也:

大扬旛,铺设金容。齐秉烛,烧香供养。擂鼓敲铙,吹笙捻管。打一回,吹一荡,朗言齐语开经藏。先安土地,次请神将,发了文书,拜了佛象。谈一部《孔雀经》,句句消灾障。点一架药师灯,焰焰辉光亮。拜水忏,解冤 愆。讽华严,除诽谤。三乘妙法甚精勤,一二沙门皆一样。

如此做了三昼夜,道场已毕。三藏道:“深扰尊府,不知何以为报,但只当时圣君送我出关,问几时可回,我就误答三年可回。不期在路耽阁,今已十四年矣!取经未知有无,及回又得十二三年,岂不违背圣旨?罪何可当。望老员外让贫僧前去,待取得经回,再造府久住些时,有何不可。”八戒忍不住高叫道:“师父忒也不从人愿,不近人情!老员外大家巨富,许下这等斋僧之愿,今已圆满,又况留得至诚,须住年把,也不妨事!只管要去怎的?前头有你甚老爷老娘家哩?”长老咄的喝了一声道:“你这夯货,只知要吃,更不管回向之因,汝等既要贪此嗔痴,明日等我自家去罢。”行者见师父变了脸,即揪住八戒,着头打一顿拳,沙僧笑道:“打得好,打得好!只这等不话说还惹人嫌,且又插嘴!”那呆子气呼呼的,立在旁边,再不敢言。

正讲处,那老妪又出来道:“老师父,既蒙到舍,不必苦辞,今到几日了?”三藏道:“已半月矣。”老妪道:“这半月算我员外的功德,老身也有些针线钱儿,也愿斋老师父半月。”说不了,寇栋兄弟又出来道:“四位老爷,家父斋僧二十余年,今幸圆满,四位下降,诚然是蓬屋生辉。学生年幼,不知因果,常闻得有云‘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不修不得’,我家父家母,各欲献芹者,正是各求得些因果,何必苦辞?就是愚兄弟,也省得有些束修钱儿,也只望供养老爷半月。方才送行。”三藏道:“令堂老菩萨盛情,已不敢领,怎么又承贤昆玉厚爱,决不敢领。万勿见罪。”那老妪与二子见他执一不住,便生起恼来道:“好意留他,他这等固执要去?要去便就去了罢,只管劳叨甚么?”母子遂抽身进去。

八戒忍不住口,又对唐僧道:“师父,不要拿过了班儿。常言道‘留得在,落得怪’。”唐僧又咄了一声,那呆子就自家把嘴打了两下道:“啐啐啐。”说道:“莫多话!又做声了?”行者与沙僧赥赥的笑在一边。员外也不敢苦留,遂此出了经堂,吩咐书办,写了百十个简贴儿,邀请邻里亲戚,明早奉送唐朝老师西行。一壁厢又叫庖人安排饯行的筵宴,一壁厢又叫管办的做二十对彩旗,觅一班吹鼓手乐人。南来寺里请一班和尚,东岳观里请一班道士,限明日已时,各项俱要整齐。众执事领命去讫,吃了晚斋各归寝处。

正是那:

几点归鸦过别村,楼头钟鼓远相闻。

月皎风清花弄影,银河惨淡映星辰。

却表唐僧师徒们早起,又有那一班人供奉,长老吩咐收拾行李,扣备马匹。员外又都请至后面大厂厅内,那里面又铺设了筵宴,比斋堂中相待的更是不同,但见那:

帘幕高挂,屏围四绕。正中间挂一幅寿山福海之图,两壁厢,列四轴春夏秋冬之景。龙文鼎内香飘霭,鹊尾炉中瑞气生。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素汤素饭甚清奇,香酒香茶多美艳。 虽然是百姓之家,却不亚王侯之宅。只听得一片欢声,真个也惊天动地。

长老正与员外作礼,只见家僮来报:“客俱到了。”却是那请来的左邻右舍,妻弟姨兄姐夫妹丈,又有那些同道的斋公,念佛的善友,一齐都向长老礼拜。拜毕,各各叙坐。只见堂下面鼓瑟吹笙,堂上边弦歌酒宴,这一席盛宴!八戒留心,对沙僧道:“兄弟,放怀放量吃些儿。离了寇家,再没这好丰盛的东西了。”沙僧笑道:“二哥说那里话,常言道珍馐百味,一饱便休。只有私房路,哪有私房肚。”

说不了,日将中矣,长老在上,举箸念《揭斋经》。八戒慌了,拿过添饭来,一口一碗又丢彀有五六碗,把那馒头卷儿饼子烧果,没好没歹的满满笼了两袖,才跟师父起身。长老谢了员外,又谢了众人,一同出门。你看那门外摆着彩旗宝盖,鼓手乐人,众等让叙道路,抬轿的抬轿,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都让长老四众前行。只闻得鼓乐喧天,旗旛蔽日,人烟凑集车马骈填,都来看寇员外迎送唐僧。这一场富贵,真赛过珠围翠绕,诚不亚锦帐藏春。

那一班僧,打一套佛曲,那一班道,吹一道玄音,俱送出府城之外,行至十里长亭,又设着箪食壶浆,擎杯把盏,相饮而别。三藏感之不尽,谢之无已道:“我若到灵山,得见佛祖,首表员外之大德。回时定踵门叩谢,叩谢!”这正是有愿斋僧归妙觉,无缘得见佛如来。

且不说寇员外送至十里长亭,同众回家,却说他师徒四众,行有四五十里之地,天色将晚,长老道:“天晚了,何方借宿?”八戒挑着担,努着嘴道:“放了现成茶饭不吃,清凉瓦屋不住,却要走甚么路?象抢丧踵魂的,如今天晚,倘下起雨来,却如之何?”三藏骂道:“泼孽畜!又来报怨了,常言道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行者举目遥观,只见大路旁有几间房宇,急请师父道:“那里安歇,那里安歇。”长老至前,见是一座倒塌的牌坊,坊上有一旧扁,扁上有落颜色积尘的四个大字,乃“华光行院”。长老下了马道:“华光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因剿除毒火鬼王,降了职,化做五显灵官,此间必有庙祝。”遂一齐进去,但见廊房俱倒,墙壁皆倾,更不见人之踪迹,只是些杂草丛菁,不期天上黑云盖顶,大雨淋漓,没奈何,却在那破房之下,拣遮得风雨处,密密寂寂不敢高声,恐有妖邪知觉。坐的坐,站的站,苦捱了一夜未睡。咦 !真个是:

泰极还生否,乐处又逢悲。毕竟不知天晓向前去还是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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