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中午,小女说想看《牛来》。我说,院线没有这样的电影。
到了晚上,各种《牛来》的信息涌进手机。说“各种”也不准确,信息的内容差不多都一样:丑得惨不忍睹,烂得史无前例,奇葩得空前绝后。但看的人却欢乐无比,评论清一色带着“就算是屎,也要尝尝咸淡”的猎奇心态。
查了一下数据。《牛来》上映九天,票房七千多元。几乎零宣传,几乎零排片。被水墨风海报骗进场的几个人,在崩溃中屏摄了画面,心想:这一坨,不能让我一个人吃。于是,猎奇观众出现了,反向火爆出圈。两天后票房从一万涨到几百万,如今已过千万。
我在犹豫要不要带孩子去感受这份“邪恶的欢乐”,可惜小地方没有排片。我甚至盘算过,要不要建议影院加排一场。
但静下来想一想,《牛来》最让人在意的,不是它有多烂,是它凭什么能卖出一千二百万的票。
答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简单:观众在用脚投票。不是投给《牛来》,是投给“我选择我看什么”这件事。
我们总在说“院线电影进入寒冬期”,可每当你这么说,总有一两部高票房电影出来打脸。我们总在说“现在没人去影院看电影了”,可《牛来》的票房又说明有人去。不是没人去了,是观众不再被引导或绑架着去看了。你让我走这条路,我偏不走。你说我不去影院了,我偏要去,而且偏要看你不想让我看的那种。
于是,《牛来》成了那个“偏要去看”的选项。
这届观众有叛逆心,而且这个叛逆不独属于年轻人。中年人在生活里忍了太多——上班听领导的,回家听家人的,连看什么电影都要听影评人的。突然有一部片子,所有人都在说“别去看”,这种声音反而变成了一种邀请。于是他们去了。不是为了看一部好电影,是为了在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下午,做一次“自己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是去看一部烂片。
说到底,观众走进影院的动机,早就不止“看一部好电影”这一种了。《牛来》提供的是另一种:参与一场集体发癫,成为某个话题的见证者,在社交平台上拥有“我也去看了”的入场券。这些需求,那些规规矩矩拍出来的“正经电影”给不了。《牛来》给了。
所以不是观众堕落了,是观众长大了。他们不再唯影评人马首是瞻,不再把“看什么电影”当作需要被指点的事。他们自己选,自己看,自己乐,自己负责。《牛来》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我可以自己选”的符号。一千二百万票房,就是一千二百万次投票。每一张票都在说一句话:“我看什么,我说了算。”
有人说,这样的电影能上院线,是对认真做电影的人的侮辱。我倒觉得恰恰相反。那些花了大钱、请了大明星、铺了天盖地宣发的“大片”,票房扑了之后,怪观众不懂艺术、怪市场不成熟、怪档期不好。而《牛来》的主创——两个人的手搓小作坊——拍了一部大家都说烂的片子,没抱怨任何人。观众买票,他们就收着;观众不买票,他们也不骂。这种坦荡,反而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大制作更体面。
所以《牛来》好吗?不好。《牛来》重要吗?重要。重要的是它提醒了我们一件事:观众已经不是那个坐在台下被动接受的人了。他们手里有票,心里有数。他们可能不专业,可能说不出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但他们知道什么让自己开心。哪怕那种开心来自一部烂片。
下次再有人说“院线不行了”,不妨回头看看《牛来》。它证明的不是烂片有市场,是观众有主见。而一个有主见的观众群体,迟早会让好的东西、真的东西,被看见。
因为当他们学会为自己选择,他们就不会永远选择烂片。他们在练习选择。而选择这件事,只能越练越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