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公里的距离，不算远，可对于我这种晕车族来说也绝对不近。早上八点多从家里出发，儿子开车，到老家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得老高了。我没回乡里的老家，而是直接去了县精神康复医院。
今天天气还好，小弟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护工说他今天情绪不错。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笑了：“姐，你来了。”五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傻乎乎的，带着点讨好。我鼻子一酸，抱了抱他。护工把我们带到接待室，我赶紧把带来的水果、牛奶、零食、菜和烟递过去。
我们坐在接待室的凳子上，说了会儿话。他反复说想回家。“姐，我好了，真的好了。你跟他们说说，让我出去吧。”我拍拍他的肩膀，说不出话。这话他每次都说，我每次都只能拍拍他肩膀。
医生私下跟我说，情况确实稳定，“而且，总不能一直住医院吧。”可医生也说了，出院得有监护人接，后续服药、复诊、看护，一样不能少。现在的监护人是我二弟的女儿，我的小侄女。
侄女我了解。她不是狠心的人，可她有她的怕。小弟早年发病时，砸过东西，吓到过孩子。侄女现在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住一起，她怕小弟出来住过去，万一有个好歹，她担不起。这担心过分吗？不过分。换我，我也怕。
我没法怪侄女。她在老家，平时去医院探视、办手续、拿药，都是她跑。我在三百多公里外，一年回来两三趟，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可小弟每次说“想回家”，我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中午，我把带来的卤菜、红烧肉等拿出来，陪小弟一起吃了顿饭。小弟吃得很慢，筷子夹菜有些抖，但胃口还行。他问我：“姐，家里那棵柚子树还在不？”我说在。他又问：“今年结柚子了不？”我说结了，等你回去摘柚子吃。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低声说：“怕是回不去了。”
我没接话。接不住。
下午要走的时候，小弟送我到门口。他站在铁门里边，冲我摆手。铁门是绿色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锈迹。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我挥挥手，让他回去。他不走，就那么站着。我又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他还站着。五十多岁的人了，穿着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棉服，像个被丢在操场上的孩子。
我快走几步，刚下楼，眼泪就下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想。想小弟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跑的样子，想他发病时六亲不认的样子，想侄女电话里为难地说“姑妈，我不是不想让他出来，我是真怕”的声音，想医生说的“不能一直住医院”。
谁对谁错呢？好像谁都没错。侄女怕出事，错了么？没错。小弟想回家，错了么？也没错。我张不开这个口去劝侄女，因为我知道，真要接出来，我接不了这个担子。我在三百多公里外，有自己的事情，有家，我做不到天天看着他。我连跟侄女说“要不我来想办法”的底气都没有。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前听这话，觉得是句套话。现在觉得，这话沉甸甸的。那本经里写的不是字，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段掰扯不清的日子。
我们天黑了才到家。儿媳妇问我小舅怎么样。我说，还那样。她没再问，端了碗热汤给我。我喝着汤，想着小弟站在铁门里的样子，想着他问柚子树的样子。
明年柚子熟的时候，我再回去一趟吧。能多回去一趟，就多回去一趟。别的，我真不知道能怎么办了。
或许会有办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