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围棋博物馆的角落里,我坐下来,与一台机器对弈了一炷香的时间。
说是炷香,其实没有香,只有机器屏幕上静静跳动的思考痕迹。可不知怎么,我想起了这个字——古人焚香对弈,讲究的是境;今天机器对坐,讲究的是静。境是外面的,静是里面的。
它落第一子的时候,我竟有些郑重。这很奇怪:对面不是人,没有目光,没有呼吸,连输赢的荣辱都不存在。可正因为如此,我无处可躲。与人对弈,我们会紧张、会侥幸、会恼羞;与机器对坐,这些情绪没有着落处,只剩下棋。剩下来的,才是自己。
女儿先下的。她输了两盘,第三盘忽然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先托着腮想一想。我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做母亲这些年,我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是催不出来的——你只能等,等她自己在某个瞬间慢下来。那天那个瞬间,是机器等来的。
看完展出来,夕阳正落在机场路两旁的树上。我想起展柜里那些棋子:汉代手磨的石头,北齐的釉陶罐,唐代的三彩,宋代的凤鸟与花草纹样——两千多年里,无数人与无数"对手"对坐,对手换了一轮又一轮,棋盘上十九道纵横未变。
围棋的故事,大约就是"换对手"的故事。从石子到纹样棋子,从棋待诏到机器。可落子前那一次停顿,始终没有变过。
我把女儿画的那枚棋子放进包里。它歪歪扭扭的花纹,和宋代的凤鸟隔着一面展柜遥遥相望。
我想,这就是博物馆的意义吧:让今天的我们,知道自己在和什么对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