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教过的小孩（13）
鲜红的鞭痕在小小的手臂上驻留了好多天，仍然触目惊心。一道，两道，三道……，包括小腿，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多道印痕！下手之狠，让人胆颤。心里一阵抽搐，问她怎么回事？禁不住一问，大如豆子的眼泪，顷刻哗啦哗啦流下：“妈妈打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邂逅。女孩上一年级，第一次来就让我留下深刻印象，不只因为那些伤疤，还有她那充满动感的笑，在后来半小时的试听课里，她开怀地学习，并不忧愁，夹杂着眼泪和笑声，最后依依不舍地和我道别，这小孩喜欢我，我知道，而我对她也怜爱有加。
没多久她就来我这里上课，一呆四年，后来可能因为忽略了她？或者对她不够好，得不到满足和关爱？所有不明原因，仅仅是猜测，她舍我而去。以后，在街上偶遇，她竟撇过脸，不理睬我，或者有意的躲避，或者当我是陌生人？我想，好歹，叫我一声老师吧，我总固执地保护自己的那个小小领地和尊荣。
心灰丧志时，负面的想法迎面而来；所谓尊师重道只是贴在墙上的一个口号，一个标语，走出课堂，我们的关系有时候连陌生人都不如。
“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
估摸着这些教过的孩子，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就是冷漠。
大板牙是女孩的特征，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时极甜美，她叫Gina.
像是上紧发条一样，只要一松手，女孩就东南西北，叽里呱啦，没完没了地唠家常，好比树梢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像报告什么好消息。不过，Gina抱怨的是家丑，出卖对父母的不满，猛料不断，“妈妈十多岁就结婚”“爸爸妈妈常常打架”“爸爸是卖医疗器械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都住在一起”。并非受我引导，女孩自曝家丑，完全是因她话多，这些话像污物一样被冲走以后，我自然未向任何人提及，只不过，从另一个侧面反射出孩子全人教育的导因。
女孩经常在上完课就留下来蹭饭，有时候午睡，并不生疏，时时表现出跟我混得很熟的样子。我喜欢这个小女孩，她给我们带来了欢乐，增添了几许的热闹。擅长交流和沟通的她，情感丰富，勇于表达，笑起来时非常甜美可人，人见人爱。有时候她没来我家，反倒会有些念想。
喜欢她的不仅仅只有我们，有一个小男孩，她的同班同学可能喜欢她太久了，以至于女孩和他“借”积分的时候，男孩不假思索地把惜命似的积分，拱手送出，还说：“没事！没有了我可以再赚！”那种豪迈，像是随时随地为她赴汤蹈火都是极其荣耀和万幸之福一样。
童言无忌，两小无猜本是好事，但渐渐地，我发现，男孩常常如此这般的“牺牲自我”时，我真觉得有些不妥当。
再说，女孩的恶品行在换积分这件事上慢慢显露出来，再三地败露她的欺骗手段，有时报大数，有时串改，然而她都没有表现出不安和慌张，羞耻感全无，多强大的内心呀。那年，她才四年级。
听闻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小时候在我们这学英语的孩子说“Gina抢别人男友，为全班同学所不齿”。
高二那年，把闺蜜的男友变成自己的，又是用了让人不得而知的“手段”，犯天下之不韪，何等勇气，何等残忍，又何等漠视情谊，才能做出这些事来呢。
冷漠，俨然已成了她的一种习惯吧。我想。
她那精于打扮的妈妈，每次都把自己装扮得花枝招展，曾经一度说要上我们的成人英语课，后来没了下文，原来跑到十几公里外的大型英语培训机构去了。
我依然想起她那兴致勃勃，孜孜不倦，充满热切学习的劲头，询问这打听那，只不过，在她女儿离开我们之后，她的脸孔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也是不理不睬，也是无视，也是冷漠。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购物商场里我们的相遇，竟成了关系的绝响，我们对视几秒，竟是轻轻一瞥。也许，你该问声好吧？也许，你该叫声“老师”吧，好歹，我也教过你家小孩，四年呢！
彩云易散琉璃脆，只剩一人，坐在窗前，我伤悲起来，无言以对，默默地问自己，我和孩子的关系几何？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的脸孔，其中还有一个男孩，叫Fred.
他来的时候才四年级，长得像漫画里的西瓜太郎。孩子整个暑期被妈妈“丢”到我们这里，说是学习独立，学习自己生活，而实际上孩子介入了我们的生活，打乱了我们的生活节奏和次序，当时，我们还不懂学会拒绝。
好在小孩乖巧，听话，不惹人厌烦；在两个月的朝夕相处里，我们都不约而同的喜欢上了这个有点给我们添小麻烦的小朋友。孩子的爸，比孩子的妈年长二十岁不止，亲自下厨为我们做了一桌的饭菜，完了，他说要把同做生意的朋友介绍给我，让我认识认识，都是外国人呐。
三番几次，Fred的妈妈与我们之间的话题，不外乎房子和票子；老师，你们有几套房子？现在住的房子是你的吗？这房子租金多少？这么大，价值不菲吧？你们自己有房吗？在哪里？
那时，我们关系浅薄，话题没什么质量，但是，我们很快乐，因为孩子，我们的快乐更多。
盛夏的黄昏，我们一起去吃冬粉鸭，串串香，糯米鸡，清汤米粉，我们开怀地吃，放声地笑，店家无不以为他就是我们亲生的小孩。
一次孩子冲凉时忘了带衣服，光着身子跑出来，咣当一声巨响，摔了个四脚朝天，一脸懵懵的他，怔怔地望着我们。我们以为他会哭，但是，他没有，不过再说不出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广告词“妇炎洁，洗洗更健康”。他念念叨叨，每次都当笑话来讲。
当时我们的卧室没有空调，我们一起睡在大大的露台上，数星星，看月亮，他思慕比他大十多岁的哥哥，说着说着我们就睡着了。
渐渐地，随着孩子长大，我们的关系却从淡漠中消失了无影无踪。
总是很伤感，总让人心有戚戚，总有一些遗憾，对于孩子，我们关系几何？远在天边和海角的你，如果有一天当你想起，如同你和我缅怀过去，我希望你能记得，曾经，你那么珍贵，被我们所珍爱和疼惜。
淡漠的情缘像雾像雨，如飞而去，然而，我未曾把你忘怀，还有Franklin, Nina, Lisa, Larry, Ford, Jan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