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会好起来的!”----老友记(江)

同乡又是同专业,我在省财政学校读书的时候,认识了江。他大我一岁,比我高个额头,模样挺帅气。毕业后,我们一起分配到青岛建设银行工作。那时候,建行在青岛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中山路93号,当时青岛最繁华的商业街和金融街,那栋石灰色矗立着几根经典科林斯柱子的庄重富贵的欧式银行大楼。他在二楼的地方拨款二科,我在三楼的中央拨款科,业务上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同吃同住,一起参加高教自学考试,一起读英语,一起跑步踢球,一起吹口琴唱歌,一起讨论一些关于社会、理想、爱情、经济的话题。总之,在那个纯洁健康宽松进步因而至今令人怀念不已的八十年代,我们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把快乐的的青春年华留在了建设银行,留在了中山路上。建行开办国际业务的时候,他调到了国际业务部。记得他在上海财经大学培训的时候,有个周末我还特地从青岛跑到五角场去找他玩,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大上海。九十年代中后期,随着我国金融制度改革的深化,一些股份制商业银行陆续进入青岛,高薪揽才,从四大国有银行挖走许多业务骨干。正是在这个时期,他从建行调入了位于栈桥北头的光大银行(现在的青岛音乐厅)。我辞职离开银行之后一直忙于自己的生意,和他的联系逐渐少了,有一年春天收到他从大阪寄来的信件,才知道他去了日本留学。那时候,三十五六岁的他已经结婚多年,离开年轻娇美的妻子,辞掉待遇不错的银行工作,去到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国度,最难的是从头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对于连片假名字母也从未接触的他来说,真的难度不小。在财校和银行期间,他从来没中断自学,包括他已经相当熟练的英语。因此我对他的勤奋、刻苦、坚韧一直充满信心和敬意。

一边打工一边读书,在近畿大学读完经济学博士以后,他被东京一家日本企业聘用,从事国际贸易,不久又被老板外派到新德里,在那里协助当地客户推广日本的水处理设备。印度饮用水水质之糟糕,全世界名列前茅,因此净水技术和设备在印度拥有很大的市场。这情景和当下的中国很相似啊。这个从乡村进城又出国闯世界的博士终究没有冲出他自己内心里的那个圈圈,几年以后,他回到了青岛。毕竟老婆孩子都在青岛,作为和他一样郁于眼界因而困于格局吃过不少亏的我,完全能理解但绝不会支持他的这个选择。

前半生他似乎很有女人缘。在日本的时候有个中国留学生同学的日本妻子亲戚家的富小姐看好这位有学问、勤奋又无不良嗜好的江桑,并不介意他的年龄和婚姻,愿意嫁给他。在印度的时候,他的客户家的漂亮大女儿看上这位偏道日本来自中国的江先生,愿意托付终生。当时他身边的人都劝他娶个洋妞,他却说实在找不到和中国妻子离婚的理由。那一阵,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离婚不久,全世界都在热议。那个来自东北的同学曾经问他:难道你和你老婆远隔千万里的婚姻比王子王妃还要神圣?

他在青岛的生姜出口生意一开始还算顺利,挣了一些钱。我俩见面握手叙旧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手指已经十分粗糙,为了节省一个工人的工资,也为了保证货品的质量,他自己亲自站在水池边上用双手洗姜。我说你现在做老板了,好歹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必这样糟蹋自己吧,他嘿嘿笑笑说:“咱农村长大的孩子,什么苦不能吃?”回国后他的财运似乎一直不太好。生姜生意最后一批货把他此前赚来的钱全部又搭进去了。海外福建商人声称几个货柜到美国码头后已经发霉腐烂,拒不付款。他知道被对方设了套,跨国的贸易纠纷,打官司多难啊,他无奈忍痛放弃。后来他与别人合伙开办净水机工厂,挣扎了几年也没赚到钱。近几年,他代理销售南方厂家的净水机挣几个小钱维持生活,日子过得很是艰难。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他和老婆名存实亡的婚姻一直拖拖拉拉离不了。后来有一次他跟我说起隐隐约约他知道老婆和她单位老书记出轨已久的事情,他的神态语气已经没有什么愤怒情绪,倒是对他那个儿子颇多牵挂。

儿子很小便被妈妈送到国外读书,他把从建行分得的那套房子也是他唯一的房子卖了,筹资全给了儿子,一开始还有联系,到后来连儿子转到哪个学校哪个城市哪个国家他都无法知道了,显然是被那娘儿俩故意遗忘了。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伤心得老泪纵横,却对这个儿子究竟是否亲生从未生出半点疑心。唉,书读多了可能真的会把人读傻吧。

外地那个小他将近二十岁的女朋友一直苦苦等待将马拉松恋情升级成一桩现实的婚姻。断断续续两人坚持了好几年,后来,贫病交加,旧婚离了,新婚却迟迟未结,女友再也不来青岛了。网上找过几个离异的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刚见面都好,试过一两次,问过房子票子孩子这些现实主义素材以后便没了故事的后续。糖尿病,穷,爱情的两个刽子手。           

这几年,我们常常微信联系,仅有的两次见面,都是在我青岛的家里,几盘小菜,一壶老酒,两个老男人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从中午说到半夜。他说,男人有三个肾,两个藏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别在腰包里,他的都瘪了没了。

今年春节,我在三亚过年,按照惯例,我俩微信拜年。初一晚上,他说:继红你好,新春愉快,万事如意!......唉,一言难尽!......十天前不小心把脚烫了,很严重。前几天又把腰扭了,现在卧床不起......我在大姐家过年。借你吉言,明年会好起来的!

“明年会好起来的!”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仅仅过了四天,正月初五,他去世了,享年57岁。中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我就想问问上帝,明年真的会好起来吗?现在,我发什么微信他也不能回复了。

                            2020/07/17,青岛

江桑,你离世已经五年多了。非你所愿,这个世界一年不如一年。抱歉啊。

                    2025/11/22,青岛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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