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奇才翟习仲

       乌蒙奇才翟习仲

       文/翟显长


       翟习仲,贵州毕节茶亭生长人氏。早年曾长期在大定府(今毕节市大方县)给人当“枪手”,每一科都要替别人考取两名秀才,拿回来白花花100两纹银的酬金。

       科举考试严禁舞弊,考生入场,得经过几次搜身。“入场提考篮像乞丐,点名受呵责像囚犯,进入号房后像秋后的冷蜂,出场后像出笼的病鸟,盼望报子坐立不安像被缚住的猿猴,得报不中像钳毒之蝇……”。《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深受科考之苦,一生多次落第,72岁才博得岁贡功名,他写在《历下吟》中的这些描述,读起来让人感同身受,有切肤之痛。就在那样严密的监控之下,翟习仲替人代考竟然屡屡得手,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年的科考,翟习仲还打算再去当“枪手”,这让他的父母很不高兴。“习仲,100两银子我们家不稀罕!你娃要真有本事,就应该去拿自己的功名回来,免得人家在背后闲言碎语骂我家的祖宗八代!”这是他爹气呼呼的声音。“儿啊,你爹他说得对头!我们都在眼巴巴地指望着,不看到你富贵荣华光宗耀祖,我们都死不瞑目!”他正在生病的妈躺在床上,喘着气儿说。

       父母的要求不过分。翟习仲拍了拍胸脯说:“请你们二老放心,这一科的功名,习仲手到擒来!”说完,背起了包裹行囊,胸有成竹地踏上赴考之路。

       在封建科举制度时期,进了考场真的如同上了刑场。翟习仲好不容易进了号房,就要开考了,却有穿着号衣的兵勇,一边镗镗镗镗地使劲敲响手中的铜锣,一边扯着粗大的嗓门,从考棚的这一头喊到那一端,又从考棚的那一端喊到这一头,粗声粗气凶神恶煞的没个完:“有德有才者中!有德无才者不中!有才无德者也不中!无德无才者更不中!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有德有才者中!有德无才者不中!有才无德者也不中!无德无才者更不中…… ”

       在一阵接一阵镗镗镗镗镗的铜锣声中,这鬼哭狼嚎刽子手催命一般的声音,常常让考生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鬼使神差,翟习仲这一科的考卷,交上去后竟然上了“乌龙榜”——被张贴在考场外面的茅厕棚上,供路人阅读调笑。在科举考试这样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场合,他竟然鬼迷心窍,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考卷上写起了离婚字和诉讼状,真真正正的“斯文扫地”、“文人无行”!

       半个秀才的功名也没捞到,翟习仲人却疯了。他常常光着脚丫子,披头散发在大路上疯跑着,嘴巴里女声女气地哼唱着这样几句山歌:

       小妹下河哟洗呀洗围腰,十个指头哟顺呀顺水飘;

       飘呀,飘呀,飘呀,飘,……

       翟习仲一边疯唱着,一边还用双手左摆右拂,做出像跳大神一般的动作。他的姿势和表情,惹得过往行人捧腹大笑。

       慢慢恢复神志后,翟习仲进行了一项全茶亭“前无古人”的“科学研究”:他操斧弄凿磨推刨拉锯子,硬是把家里的一只秋收粮食脱粒时用来吹糠的旧风簸,改装成了一台“自鸣钟”。据说,只要一转动风簸的铁把手上紧“发条”,“自鸣钟”内的“单摆”就会不停地左右摆动,发出极其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可以用来准确报时。这样一项了不起的“科技发明”,可惜当时未批量生产,早就失传了。

       也该当是翟习仲时来运转。大定府的聂老员外临终之时,给他的大儿子留下了这样的遗言:“竹楼,儿呵,我这一去之后,全部家业都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件事还放心不下,要是你兄弟也能像你一样是一个有功名的秀才,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料理完老父的丧事后,聂竹楼便到处为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兄弟聘请先生。有人向他推荐了翟习仲。聂竹楼早就仰慕翟习仲的才名,特意备了一份厚礼来到茶亭。在当天的饭桌上,翟习仲问起了吃饭菜所用碗筷的“来历”和“出处”,本为秀才的聂竹楼连一句话都答不上来。听了翟习仲引经据典的一番高谈阔论之后,聂竹楼更是心悦诚服。他把翟习仲接到了大定府,好吃好住,每年还付给50两银子作为酬金。

       毕节茶亭人翟习仲,一个没有功名的“白生”,竟然跑到人文荟萃的大定府如此“作威作福”,这惹恼了当地的一群读书人。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有四五个举人秀才联袂来到聂竹楼府上,要“拜望”翟习仲。

       “老先生,恭喜发财!恭喜发财!”众秀才举人冷笑着冲翟习仲抱拳。

       “岂敢!岂敢!”翟习仲鞠躬还礼之后,却白眼一翻,阴阳怪气地吐出了这么一句:“列位方才口口声声‘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请问这‘恭喜发财’四个字,有没有一个来历?”

       “这……这……这……”众秀才举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有人说了一句:“敢向老先生请教,这‘恭喜发财’四字,究竟有个什么来历?该怎样讲?”

       “列位是想听我大讲、中讲、还是小讲?”翟习仲当仁不让。

       “敢问老先生,这‘大讲’怎么说,‘中讲’怎么说,‘小讲’又怎么说?”

       “大讲讲三年零六个月,中讲讲两年零四个月,至于小讲嘛,少说也要用三四个月的时间!”

       “我等不才,愿听老先生的‘小讲’。”

       “恭敬不如从命。”

       接下来的那四五天,这几个举人秀才都成了翟习仲的学生。从《诗经》、《楚辞》、《说文解字》一直讲到唐诗、宋词和《康熙字典》,翟习仲摇头晃脑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众秀才举人如坠云山雾海,佩服得五体投地。终于,有人坐不住了——“老先生高才,果然名不虚传。我等心服口服,甘拜下风!乞求老先生恩准,告辞!告辞!”

       “哪里哪里,列位别那么着急嘛!这几天,我还只讲到‘恭喜发财’这四个字的曾祖公曾祖婆,‘恭喜发财’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故显考、故显妣和满堂儿孙,‘恭喜发财’还有虫虫灰灰哩!”

       众秀才举人落荒而逃,留下翟习仲拈着几根山羊胡子仰天狂笑。

       此后聂府心甘情愿地给翟习仲付了双倍的酬金。他的一日三餐,聂竹楼都要派专人服侍。几年后,聂竹楼的同父异母兄弟不仅考取了秀才,而且还高中了举人。茶亭路边原来有过一块“龙抹胡子碑”(碑上镌刻有一条苍龙,用一只巨爪捋着长长的胡须,故名),据说就是聂竹楼的弟弟在做了大官后,专门为恩师翟习仲树的表彰纪念碑,那上面镌刻着两副脍炙人口的对联:

       春风风人,夏雨雨人,求仁得仁,泽授四书为弟子;

       解衣衣我,推食食我,哺我育我,恩蒙罔极是先生。

       楚蜀之间皆弟子;

       吴罗而后有先生。

       那块“龙抹胡子碑”,原本可以作为古人尊师重教的绝好乡土教材,可惜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文革”“破四旧”时被人砸成稀巴烂,几十年前就人间蒸发了。今天还能记得碑文的人也寥寥无几。

       穷山恶水出刁民。据说,翟习仲晚年时,仅花一夜时间便背熟当年的《皇历》,有心安顿无心人,在省城贵阳轻而易举地赢了偌大的一家书店。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翟习仲提前做好准备后,去到一家书店,一连好几天都只是翻当年的《皇历》,可翻看一本扔一本,就像用扑克牌耍魔术似的。书店老板大光其火,问为何只见他翻书、扔书,却不见他买书。翟习仲回答说:“你这本《皇历》买来已无用处,我已经把它读得滚瓜烂熟、甚至可以倒背如流了。”“我只见过痛死的,没见过冲死的!”老板的头摆得像拨浪鼓,根本不相信。于是便以书店为赌注,硬要同翟习仲打这个赌;还请来当地的宿儒名流一起作证。结果,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老板输得很惨,但也输得心服口服。

       翟习仲这样的奇才,要是才能全用在正道上,不可能仅当个私塾先生便了此一生。

       可他自赢了那家书店后,就不知所终。因为常听乡人摆谈上述这些与翟习仲有关的龙门阵,我总疑心他还活着。此时此刻,也许他正捋着山羊胡子缓步行走在云贵高原十万大山中间的某一条乡间小路上,嘴里依然哼唱着那首“小妹下河哟洗呀洗围腰,十个指头哟顺呀顺水飘……”

       【作者简介】翟显长,贵州省毕节市人,大学文化。1986年在毕节二中高中毕业,以全县文科第一名成绩考入北京语言大学汉语专业,受教于崔习亮博士(校长)、韩经太教授(副校长)等著名学者。2003年至2004年曾在北京中关村汉唐阳光文化公司任文字编辑。现任毕节某校高中部语文教师。业余爱好读书和写作,已发表诗歌、楹联、散文、小说等百万余字。

       【注】原文收编入《乌蒙耆情》总第42期“短篇小说”栏目时,在文字上略有增删。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乌蒙奇才翟习仲 文/翟显长 翟习仲,贵州毕节茶亭生长人氏。早年曾长期在大定府(今毕节市大方县)给...
    建安山翁阅读 1,477评论 0 3
  • 不识字的阿Q跪在地上画了押,他甚至在为没画好圈而耿耿于怀。懵懵懂懂,他知道要被杀头,最后崩散入微尘。 前半生的精神...
    未舟哟阅读 1,724评论 0 1
  • 1 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
    元小芸阅读 7,659评论 0 1
  • 大人物后面,必有一位或多位德才兼备、善于诱导的良师或亲人。 清道光年间,贵州毕节翟锦观被朝廷点为翰...
    建安山翁阅读 5,775评论 2 5
  • 云南按察使翟锦观 文/建安山翁 清道光六年(1826)秋,兰桂飘香之际,翟锦观走马上任云南按察使...
    建安山翁阅读 2,958评论 0 6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