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生命底色,才会流淌出温暖的文字

(1)

六岁之前的事情杨小悠清晰记得的只有两件。

秋收时分,邻居王爷爷在院子里垛起了高高玉米秸秆垛,几个小伙伴围着草垛嬉戏。不知什么原因,草垛突然要倒,小伙伴亮亮发起了挑衅,小悠,你绝对推不起快要倒下的草垛。

小悠不服气地回应,谁说的。

小悠撅着屁股,双臂用一股斜向上的力狠命地推着草垛,双脚死死蹬地,满脸通红,终于把高高的草垛扶正。

亮亮呆在那里。他不知道瘦弱的小悠从哪里蹦出了如此的洪荒之力。这个草垛之前要倒的时候他试图扶过,没有成功。刚才他只不过是和小悠开个玩笑而已。

周围看热闹的大人们也惊在那里。

小悠拍拍粘了草的双手,应了喊她吃饭的妈妈一声,回家去了。

亮亮再也没有忘记那个费力倔强的小背影。


弟弟嗓子发炎有段时间了,小悠的父母一直没有顾得上带弟弟上医院。

这天,小悠正与弟弟在村口和小伙伴们捉迷藏。

早早出门上班的父母突然出现,要骑自行车带弟弟去县城看大夫。

小悠也好久没有去县城玩。

她好想去。死磨硬泡,哭闹耍赖。

起初妈妈还和颜悦色的安慰,答应周末带她和弟弟一起去县城看马戏团表演。

可是固执的小悠就是今天要去,现在就要走。

爸爸看了看表,脸色大变,当众大发雷霆,小悠吓得再不敢吱声,看着父母骑车带弟弟走远。

留下独自啜泣的小悠。


(2)

生病,妈妈煎好中药放在窗台。

小悠挣扎着坐起,打算穿好衣服后再喝药。

带着孩童的玩乐之心,小悠把上衣从胸前甩到后背,她为自己的新式穿衣而沾沾自喜,头似乎没那么晕,身体也不那么沉。

不偏不倚,衣服刚好打翻放在窗台上的中药。

小悠转身,看到满脸怒火的爸爸,低声怒吼责怪她的笨手笨脚,连穿衣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小悠又在床上躺了三天。


(3)

小悠担忧的事情很多。

小学二年级从村里转学到县城,家也就安在了县城。

父母时常会利用晚上下班时间回村转转。

小悠从父母出发之时就开始趟在沙发上担心。

回村要经过长长的陡坡,父母的车会不会因为夜黑坡陡视线不好而摔下山崖。

小悠害怕,她会不会从此再也见不到父母。

直到父母回家,小悠的心也回家。


去外婆家的必经之地也有一段长长的陡坡。

去程,上坡,爸爸推着自行车,小悠尾随其后。

回程,下坡。

那个时代的自行车还有前杠。

小悠坐在自行车前杠上,下坡的惯性带着爸爸和小悠轻松疾驰。

每每这时小悠好怕,吓得不敢睁开眼睛。

她怕自行车失去控制,怕她和爸爸摔个人仰马翻。


小悠却从未与父母提过自己的担心、忧虑、害怕。

小悠可以想到父母听后会无言的沉默,继而会责怪她胡思乱想,心思不用在学习。



(4)

青春期,小悠开始横向发展。

小悠开始为自己的身材自卑。

她好生羡慕那些身材匀称的女孩子。

她怨恨妈妈,为什么没有把自己生的漂亮一些。

小悠不再喜欢逛街买衣服。

小悠不再喜欢照镜子。

小悠自学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漂亮是给别人看的,我不好看,难过的是看我的人,与我何干。


小悠终于和喜欢的男神同桌了。

男神告诉小悠,你专注学习,能考个很好的大学。

男神的女朋友在楼下的班级,清丽飘逸。

小悠心碎一地。


难熬的高中时代,更让小悠煎熬的是男神轻车驾熟的物理,对小悠却是个灾难。

哪门子左手定则、右手定则。

第一年高考,小悠因为物理差点上线。

第二年高考,小悠因为物理差点上线。


(5)

杨小悠终于坐在了文科班的课堂上。复习班。

参加过两次理科高考,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上线。

家人劝小悠上个差不多的学校得了,女孩子家家,何必那么较真,为难自己。

倔强的小悠总感觉体内有股力量无处释放。

小悠想起了,是个那倔强的费力扶垛草的小悠告诉她不要放弃。

第二次高考完,不等成绩出来,小悠已经借到了文科班的课本。


这才是上学的感觉。

小悠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学习也可以如此惬意,这舒爽让她完全感受不到流火七月的燥热。

原来,学习还有降暑的功效。

一个月之后,第一次模拟考试,小悠的文科综合考进了班级前三名。

每次考试完解答文综试卷是小悠最盼望的时刻。

小悠边听边笑,刚开始同桌还纳闷,平时好好的孩子,怎么一到老师讲解卷子精神就不正常了。

同桌好奇地倚身看了看小悠的试卷,张开的口那节课就没有合上:

这位精神不正常的同桌的答案像是照着标准答案抄下来的。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复读班大家上的气不接下气,唯独杨小悠是个例外,是班里唯一的元气少女,能量满满,每天似乎自带鸡血,自行注射。

高考考场。

杨小悠似乎听到老师在给她读答案。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约而至。

找到感觉的感觉原来这样美妙,学习原本可以如此美好。

小悠记忆中少有的明快。


(6)

小悠希望这样的明快记忆再多一些。

小悠拼命找,用力找,找得到的大都是灰色的,费劲的,倔强的,艰难的。

大学的小悠没有目标,没有追求。

小悠想读书就读到头吧。那就考研吧。

同学们都在一窝蜂考各种证。

小悠告诉自己要考研,就没有必要考计算机等级,研究生毕业找工作不需要。

小悠告诉自己要考研,就没有必要考教师资格证,研究生毕业找工作不需要。

小悠告诉自己要考研,就没有必要考文秘资格证,研究生毕业找工作不需要。

小悠自觉自己的普通话很好,普通话等级考试,舍友们练习的热火朝天,小悠怡然自得,结果可想而知。

拿到证的那一刹那,小悠告诉自己,自己只是没有认真准备而已,否则一定会比他们考得好。

小悠把阿Q精神运用的很好。

小悠每天迷茫,小悠觉得走着走着,把自己弄丢了,不知道去哪里寻找。


(7)

叶宽的出现让在寻找自我路途的晚到了好多年。

小悠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叶宽如此着迷。

小悠不知道自己的路该如何走,她只想跟着叶宽走。

小悠听叶宽推荐的音乐,读叶宽推荐的书,看叶宽看的电影,去叶宽想去的远方。


寻找自我的路途注定是孤独的。

叶宽头也不回走向了自己的远方,把小悠留在了原地。


小悠还是那个找不到自己的小悠。


小悠只有一个目标:考研。

备考期间的小悠,又找回了复习班的快乐。

暑假的几百人政治辅导班,热火流光,小悠学的热火朝天。

图书馆占座大赛,小悠总能跑在最前边。

不出所料,小悠被名校录取。


(9)

工作后的小悠,闲暇时光迷恋上了写作。

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小悠找到了心理学。

小悠读弗洛伊德、读荣格、读卡尔·罗杰斯、读丹尼尔·卡尼曼、读约翰·戈特曼、读奥南朵、读一行禅师、读凯利·麦格尼格尔,读她可以找到的心理学家,修行者。

小悠发现,记忆中的小悠,明快的色调少之又少。

小悠发现,穿透文字她自己看到的是灰色的,费劲的,倔强的,艰难的小悠,鲜有快乐、愉悦、轻松!

但是,

小悠总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小悠知道,自己其实是不快乐的!

因为自己是不快乐的,所以小悠投射别人也是不快乐的,所以在人前小悠总是想方设法让别人快乐,所以小悠要“表演”的很快乐!


心理学,让小悠认识到自己行为模式背后的深层原因。


(10)

小悠还想知道,杨小悠的生命底色为什么会被涂成灰色。

心理学告诉小悠,人更容易关注危险信号,所以创伤记忆往往印象更为深刻,生活中的美好记忆也会因此被淡化。

对引起我们创伤感受的其他人,我们可能只是“恨”。

但是孩子对父母有着更高的期待,期待父母的爱、期待理想化的父母,期待落空了就容易产生“怨”。所以,对父母的“怨恨”其实是因为“爱”。

杨小悠终于明白,小悠的那些倔强、担心、焦虑、伤心、无助等灰色的生命底色其实源于父母深深的“爱”。


(11)

小悠决定改写自己生命的底色,她希望自己变得温暖。

温暖的生命底色,才会流淌出温暖的文字。

小悠试图找出那些让她温暖的画面。

五岁的小悠,晚上听到刮风,就以为是风婆婆怪来抓她,吓得哆哆嗦嗦,爸爸总会轻轻把小悠抱进自己被窝。小悠又安然入睡。

初中的小悠时不时会生病发烧。爸爸又带小悠去找大夫。那天,胃痛难忍,翻江倒海。小悠“哇”一下,吐到了候诊室。一同候诊的家长孩子脸露赧色。爸爸急匆匆找来笤帚簸箕清理现场,连连向人群道歉。

......

温暖其实一直都存在,小悠现在开始努力寻找。


杨小悠,本来不叫杨小悠,过去的小悠总是有忧虑,现在的小悠相信自己可以悠悠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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