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康肃公善射,当世无双,公亦以此自衿。尝射于家圃,有卖油翁释担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见其发矢十中八九,但微颔之。
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亦不精乎?”翁曰:“无他,但手熟尔。”康肃忿然曰:“尔安敢轻吾射!”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芦置于地,以钱覆其口,徐以杓酌油沥之,自钱孔入,而钱不湿。因曰:“我亦无他,惟手熟尔。”康肃笑而遣之。
先来了解一下陈康肃公是谁:
陈尧咨,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 年)庚子科进士第一名,是状元。他是文官,却善射,难得的文武双全。“北宋三状元之一”,父兄均为状元(高官)。他是北宋罕见的状元出身的封疆大使。
“康肃”是他的谥号。
我们先来看看获得谥号的基本条件:
谥号是古代帝王、诸侯、高官大臣等死后,朝廷根据其生平行为给予的褒贬善恶的称号,用以概括其一生。
陈尧咨能获得谥号,说明他官位足够高,且有业绩。
文本解读:
陈尧咨擅长射箭,达到什么程度呢?举世无双,也就是说世界第一啊!那时候没有比赛,所以“当世无双”大概是一种夸张,而且是因为陈尧咨擅长射箭,技术高超这件事是名声在外的。
“公亦以此自矜。”陈尧咨也因此自夸。“此”指什么?射箭技术高超?还是“举世无双”?会射箭、擅长射箭、别人比不过,所以陈尧咨有些自负、骄傲自满。
“尝射于家圃”,陈尧咨曾经在家里的场地射箭。
“家圃”是一个半开放的场地,路人可以看见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有卖油翁放下担子站在那里,斜着眼看了很久,没有离开。
“睨”这个字很有意思,斜着眼睛看?
为什么不正眼看呢?斜着眼睛看,有一种让人觉得不被重视的感觉。既然不重视,可是还“睨之久而不去”,看不上却不离开。
当自信满满的陈尧咨在射箭的时候,有一个人斜着眼睛看自己,而且久久地被这样盯着,会是什么感觉呢?
当陈尧咨射箭十中八九的时候,卖油翁“但微颔之”,只是微微点头。
此时,陈尧咨会想什么呢?
文武双全,善射,当世无双。以此自矜。
睨之久而不去。但微颔之。
当自己引以为傲的技能展示出来,且成绩不俗,“十中八九”,却被斜着眼睛看,微微点头。
若是谦卑之人,大概会向老翁请教,但陈尧咨是怎么做的呢?
接连两个反问:“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你也了解射箭吗?我射箭的技术不够精炼吗?
潜台词便是:你一个老头能知道射箭吗?我射箭的时候十中八九,还不够厉害吗?
当康肃公这么说出来的时候,多少有点不尊重对方了。是带着情绪的。
从这里看陈尧咨是有些骄傲自负的。
在面对陈尧咨这样的质问时,老翁说:“无他,但手熟尔。”
老翁说:没有其他的(奥妙),只是手熟罢了。
老人好像看透了陈尧咨射箭能力强的本质,并将自己卖油的倒油经验联系起来。这句话其实听来也挺自大的。
听到老人这么说,陈尧咨就生气了,他非常生气说:尔安敢轻吾射?
你怎么敢轻视我射箭的本领呢?
这句话一出来,有一点官味了。面对如此严厉的质问,老翁倒没有害怕,而是说:凭借我倒油的经验知道这个道理。然后取了一个葫芦放在地上,并把钱放在葫芦的口上,慢慢地把油通过钱孔导入葫芦,且葫芦没有湿。
到了这里,我们看见一个不卑不亢的卖油翁,他面对质疑没有退缩,而是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的技能。“熟能生巧”的成语也就此诞生。
陈尧咨笑了笑,让他走了。
我觉得最后一句很有意思。
陈尧咨为什么笑呢?有几层含义?
又“忿然”到“笑”,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哎呀呀,是呀,不过是练习得比较熟练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呢?那一刻,陈尧咨大概有一点醒悟,有一丝丝羞愧,又碍于身份不知如何说,只好笑笑缓解尴尬。
射箭真的只是手熟吗?卖油翁倒油与射箭有无相通之处?
有,就是熟能生巧。
但二者又有很大不同,那就是射箭相对于倒油来说更复杂,手部臂膀的力量、周边环境的影响,这些都需要协调。
总的来说,陈尧咨有骄傲的资本,卖油翁也是,掌握一种技能与身份无关,与勤奋有关。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不要骄傲自大,多怀敬畏之心。
熟能生巧,想要掌握一种技能,就要下功夫练习。
陈尧咨的人物形象是怎样的呢?从骄傲自大、到幡然醒悟,他善射、常练习,即使名声在外,也不断练习。他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在乎他人是否尊重自己,他会因卖油翁的斜眼看和微微点头,以及卖油翁的回应而感到愤怒,也会看到卖油翁的技艺后心服口服。
卖油翁呢?是一个普通的卖油的老人,他能把自己倒油的水平练到这个地步,可谓是特别精湛了,而且不是一日之功,面对质问,不卑不亢,是一个闪亮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