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悲歌

风云初起

公元936年的秋风,卷着塞北的沙砾,狠狠抽在后唐的土地上。洛阳城里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像一场提前降临的雪,盖着宫墙下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石敬瑭站在府衙的廊下,手里捏着那道调令,纸角被汗濡得发皱。调他去郓州的诏书措辞温和,可字里行间的刀光,比他腰间的佩刀还要冷。

“主公,末帝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副将刘知远粗哑的声音撞在梁柱上,“洛阳城里的眼线说,李从珂夜里常对着地图发呆,手指总在咱们的地盘上敲。”石敬瑭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去年他还跟着先帝李嗣源南征北战,枪尖挑落的敌酋首级,还能在太庙前垒成小山。可李嗣源一死,义子李从珂就翻了脸,朝堂上的弹劾像雪片似的飞来,说他拥兵自重,说他暗通契丹,桩桩都想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出发去边疆的那天,石敬瑭的妻子李氏把一个锦盒塞进他怀里。打开一看,是半块虎符,另一半在岳父李嗣源手里。“爹说过,这虎符能镇军心。”李氏的眼圈红着,“夫君此去,万事小心。”他把虎符贴在胸口,感觉那冰凉的铜器烫得像团火。队伍走出洛阳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宫墙上的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催命的幡。

边疆的城郭比洛阳矮了半截,夯土的墙皮上还留着去年蝗灾的痕迹。石敬瑭每天都带着士兵加固城防,把夯土的木杵抡得震天响。士兵们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弟兄,有人夜里揣着酒来找他:“将军,咱们反了吧!李从珂那小子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骑在咱们头上?”他把酒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起的火星落在靴面上:“胡说!我石敬瑭受先帝厚恩,岂能做乱臣贼子?”可转身回帐时,他却对着那半块虎符看了整夜,烛火在符上的纹路里跳,像一群不安分的鬼。

果然,没过多久,洛阳的讨伐令就到了。使者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下宣读诏书,声音尖得像锥子:“石敬瑭勾结外寇,意图谋反,着令归德节度使张敬达率兵征讨,就地正法!”城楼上的士兵们气得嗷嗷叫,挽弓就要射,被石敬瑭按住了手腕。他望着远处尘烟滚滚的方向——张敬达的大军快到了,黑压压的旗子遮了半个天。

屈辱结盟

城头上的风更冷了,带着塞外的寒气,刮得人脸上生疼。石敬瑭披着甲胄站了三天三夜,眼窝陷得像两口深井。张敬达的大军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trebuchet(投石机)扔出的火弹砸在城墙上,烧得砖缝里的草都蜷成了灰。粮仓里的米只够吃五天,伤兵们躺在草棚里哼哼,断了腿的士兵用牙齿咬着布带,把骨头往回怼。

“主公,不能再等了。”谋士桑维翰拖着一条瘸腿爬上城楼,袍子上沾着血,“张敬达的援兵还在往这儿赶,再拖下去,咱们都得成肉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手指重重戳在北方:“契丹!只有契丹能救咱们!”石敬瑭的目光像被针扎了一下——契丹,那个在塞北草原上游荡的狼族,这些年总在边境上骚扰,烧杀抢掠,百姓提起都恨得牙痒痒。

“桑先生是让我引狼入室?”石敬瑭的声音发颤。桑维翰“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冻硬的城砖上:“主公!如今是狼已经在门外了,咱们要么开门请另一只狼帮忙,要么就被这只狼撕碎!”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只要答应割让燕云十六州,再向契丹称臣,耶律德光必定出兵!”

“燕云十六州……”石敬瑭喃喃自语。那片土地他太熟悉了,幽州的城墙有多厚,云州的战马有多壮,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那是中原的脊梁,丢了它,北方的铁骑就能顺着平原一路冲到黄河边。他想起年轻时跟着李嗣源在幽州练兵,当地的老人说:“燕云在,中原安;燕云失,天下乱。”

可城楼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张敬达的士兵已经开始架云梯了。一个年轻的传令兵浑身是火,从云梯上摔下来,在城下滚成个火球,惨叫声刺得石敬瑭耳膜疼。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血顺着指缝滴在桑维翰的地图上,晕开一小片红:“好!就依你说的办!”

使者出发的那天,石敬瑭亲自写了降表。笔在纸上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写到“愿以父事契丹主”时,笔尖断了,墨点溅在“父”字上,像个丑陋的疤。桑维翰把降表折好,塞进使者的怀里:“告诉耶律德光,只要他出兵,燕云十六州就是他的,石将军就是他的儿子。”使者的脸白得像纸,接过降表时,手心里全是汗。

契丹的王庭在临潢府,离这儿有千里之遥。石敬瑭每天都站在城楼上往北望,望得眼睛都酸了。第七天头上,终于有探马来报:“契丹主耶律德光亲率五万骑兵,已经过了雁门关!”石敬瑭猛地跪倒在城楼上,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上,发出闷响。旁边的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血雨腥风

耶律德光的骑兵来得像一阵暴风。黑色的旗帜上绣着狼头,马蹄踏过冻土的声音,比张敬达的投石机还要吓人。石敬瑭站在城楼上,看见那个骑着白马的契丹主——不过三十岁年纪,脸上带着金箔装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可眼神里的狠劲,比草原上的饿狼还凶。

“我的儿,别来无恙啊。”耶律德光在城下勒住马,声音透过翻译传上来,带着戏谑。石敬瑭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喊道:“儿臣石敬瑭,参见父皇!”城楼下的契丹士兵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些笑声像鞭子,一下下抽在汉人士兵的脸上。

联军出城作战那天,石敬瑭的手一直抖。他的士兵和契丹骑兵混在一起,前者穿着粗布甲,后者披着鱼鳞铠,看起来像一群参差不齐的野草。可张敬达的军队显然没料到契丹会来,阵脚一下子就乱了。耶律德光抽出弯刀,高喊着契丹语,骑兵们像黑潮水一样涌过去,把后唐的步兵冲得七零八落。

石敬瑭也跟着冲了出去。他的长枪挑翻了一个后唐的偏将,那人坠马时瞪着他:“石敬瑭,你勾结异族,对得起先帝吗?”他心里像被扎了一下,可还是狠下心,一枪刺穿了那人的喉咙。血喷在他脸上,热得像火,可他感觉不到烫,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这场仗打了三天三夜。后唐的军队溃败得像散了架的木偶,张敬达被契丹人活捉,捆在耶律德光面前。耶律德光笑着问石敬瑭:“我的儿,这叛贼该怎么处置?”石敬瑭低着头:“全凭父皇做主。”于是张敬达就被砍了头,首级挂在旗杆上,风吹得像个破灯笼。

消息传到洛阳时,李从珂正在玄武楼里喝酒。他看着宫女们跳着霓裳羽衣舞,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朕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姐夫,输给了异族的狼崽子。”他把酒杯摔在地上,对身边的侍卫说:“把传国玉玺拿来。”玉玺是用和氏璧做的,温润的玉质在灯火下泛着光。李从珂抱着玉玺,登上了玄武楼的最高处,望着远处连绵的宫阙。

“列祖列宗,孩儿不孝,保不住这江山了。”他点燃了身边的易燃物,火舌很快就舔上了他的龙袍。宫女太监们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有几个老臣跪在楼下,哭得撕心裂肺。玄武楼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个洛阳城,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石敬瑭进城的时候,火还没灭。他站在玄武楼的废墟前,看着那些烧焦的梁木,像一群伸着爪子的鬼。耶律德光拍着他的肩膀:“我的儿,现在这天下,就是你的了。”他点了点头,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火烧过的玄武楼,只剩下一片焦土。

后晋初立

公元936年的冬天,石敬瑭在洛阳称帝,国号为晋。登基大典那天,耶律德光坐在他身边的上位,接受百官的朝拜。石敬瑭穿着崭新的龙袍,戴着十二旒的冕冠,可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被契丹人的目光牵着。

燕云十六州的地图被送到了契丹,用朱砂标着清晰的边界。幽州、蓟州、瀛州……一共十六个州,像十六块被剜下来的肉,血淋淋地摆在耶律德光面前。使者带着割地文书出发时,天空飘起了雪,落在文书上,很快就化了,像一滴无声的泪。

石敬瑭成了“儿皇帝”。每年要给契丹进贡三十万匹布帛,还有无数的金银珠宝。契丹的使者来洛阳,比皇帝还威风,在街上骑马不避大臣,喝醉了就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也只能陪着笑。有一次,使者说要去龙门石窟拜佛,他就亲自陪着去,在佛像前,使者突然问:“石皇帝,你说这佛会不会保佑你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觉得佛像的眼睛,好像在冷冷地盯着他。

朝堂上的非议越来越多。有老臣拄着拐杖进谏:“陛下,燕云十六州乃中原屏障,割之则北方无险可守,后世必受其祸啊!”石敬瑭把奏折扔在地上:“放肆!朕做的决定,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可等老臣被拖出去的时候,他却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李嗣源拿着半块虎符质问他,梦见被他杀死的后唐士兵向他索命,梦见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跪在地上哭,说他们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每次醒来,冷汗都湿透了寝衣,窗外的梆子敲着三更,像在为他倒计时。

李氏看着他日渐憔悴,劝他:“夫君,要不……把皇位让了吧?”他苦笑一声:“让给谁?让给契丹人吗?我石敬瑭已经成了千古罪人,再让出去,更是万劫不复。”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从他写下那份降表开始,就已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遗患无穷

燕云十六州的土地,很快就插遍了契丹的狼头旗。幽州的百姓被征去修城墙,云州的战马被契丹人牵走,变成他们南下的坐骑。有老人带着孩子逃到中原,跪在路边给石敬瑭的车驾磕头:“陛下,救救我们吧!契丹人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男人,我们活不下去了!”石敬瑭把车帘拉得紧紧的,不敢看,可那些哭声像针,扎得他心口疼。

他只当了七年皇帝。临死前,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突然问身边的人:“燕云的雪,是不是也这么大?”没人能回答他。他挣扎着要起身,说要写一份罪己诏,可笔还没拿到手,就咽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还在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被他亲手割让的土地。

石敬瑭死后,后晋很快就乱了。他的侄子石重贵想摆脱契丹的控制,结果被耶律德光攻破了洛阳,当了俘虏。契丹人在城里烧杀抢掠,把皇宫里的财宝洗劫一空,临走时还把石敬瑭的尸骨挖出来,鞭挞了三天三夜。百姓们躲在废墟里哭,说这都是石敬瑭造的孽。

可燕云十六州的噩梦,才刚刚开始。此后的数百年里,契丹、女真、蒙古……北方的游牧民族像走马灯似的换,可燕云十六州始终被他们攥在手里。他们骑着马从这里出发,越过黄河,闯进中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北宋的皇帝们一次次北伐,想把燕云夺回来,可每次都损兵折将,宋太宗赵光义甚至中了箭,坐着驴车狼狈逃回。

直到明朝洪武元年,徐达、常遇春率领大军北伐,才终于把燕云十六州收回来。那天,幽州的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敲锣打鼓,把家里最好的酒拿出来招待明军。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徐达面前,哭着说:“我爷爷盼了一辈子,我爹盼了一辈子,今天总算盼到了!”

可那已经是四百多年以后的事了。四百多年里,燕云的土地上洒遍了汉人的血,中原的百姓饱经战乱之苦。石敬瑭的名字,成了卖国求荣的代名词,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遭人唾弃。

如今,燕云十六州的土地上,早已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站在古老的长城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仿佛还能听见那些遥远的叹息——叹息着一个人的贪婪如何毁掉了一片土地,叹息着一个王朝的软弱如何让后世子孙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那声叹息,穿过千年的风,提醒着每一个人:国土一寸不能丢,尊严一分不能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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