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晚上,天还不太晚,我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电话响了,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是表弟的头像,忙接起电话:
“志辉!”
“哥,明天我接你去舅舅家还是怎么去?”
“明天你在家等我,我找你碰面再一起去。”
约定好时间,各自挂断电话。
我有四个姨姨,舅舅排行老大,母亲排行第二,打电话的是二姨家的孩子。
二姨的村子和我们的村子相邻,每年去舅舅家总是我们同行。
在舅舅家,表兄弟们集合在一起,先在祖宗案前,再是舅舅妗妗,然后是母亲娘家长辈们,分别跪拜。
初二的拜年,主要的仪式就是磕头。
当年,我们还小,父亲和姨夫们给姥姥姥爷磕头,然后再到街上给本家长辈去磕头。
等完成磕头的任务,便开始入席,那是做过厨师的姥爷精心准备的一桌酒菜。
到我们都成了家,便接下走街磕头的任务。
如今,酒席是舅舅准备,无论是酒还是席面的安排,都是他这一年款待客人里最好的等级。
平时在家喝的酒也就几十块钱,初二的酒桌上舅舅从来不会拿低于一百元的酒,家里有什么好酒都拿出来让我们喝。
“都喝好,酒管够!”
舅舅在酒桌上陪我们喝了两杯,说中午给大家炖粉条菜,让大家慢慢喝。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衣服的一角带翻了桌上刚倒的一杯酒。
舅舅的一旁是四姨夫,看到酒杯倒下,他忙伸手去扶,但还是慢了,他的脸上挂着笑,他不介意酒杯是不是扶住了。
今天的场合正常他不用参加,他到来有些偶然,却是给晚辈们带来了特别的欣喜。
在过去,四个姨夫和我的父亲,他们是初四给姥姥姥爷拜年,那是他们生活里最重要的仪式。
如今,姥姥姥爷的名字都已经写在了祖宗案上,已经很多年,他们没有像过去那样,同时来姥姥家了。
在我的记忆中,老一辈聚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时刻,从父亲每次拜年回家,我能感受到他当时欣喜的心情。
如今,父亲也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三年有余。
四姨夫乘着一点酒气,跟舅舅说:“哥哥呀,我来这里妥妥的是情怀!”
我站在稍远的位置,听见这句话,内心微微的一疼,不知道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席间,四姨夫和表哥对酒,几乎没有什么客套,两个人都喝到了八九成醉的样子。
表哥替舅舅坐主位,负责劝酒,四姨夫是客,几乎不做推托,接下每一杯敬来的酒,且来者不拒。
今天的酒,四姨夫喝不够。
我的脑海里清晰的闪过,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在酒桌上互相客套,他们玩着酒桌上的游戏,试图让对方多喝一杯,自己少喝一杯。
我想起不胜酒力的父亲,总会跌跌撞撞先退出了酒场。
往年,舅舅妗子都是到胡同口接送我们。
表哥挪了两步靠近我,轻轻的说:
“别让他们往外走了,你去劝一下,让他们回去。”
我会意的点头,极力劝舅舅妗子不必远送,让他们回院子里。
舅舅本想拒绝,挺了挺身体,终还是转身回了院子。
我忽然想起,舅舅刚刚蹭倒的酒杯。
表兄弟在表哥相送下,从胡同向外走着,我走在后面,内心有些沉。
这条胡同曾经是姥姥姥爷,是父母,是我们的儿时走过的最幸福的一段路。
其实,刚到舅舅家,我和表弟等待其他表弟的空隙,舅舅和我们一起在院子里闲聊。
说起抽烟的话题,舅舅说他这几天不抽烟。
我看到舅舅鼻孔处有一点透明的鼻涕流出,虽然已经被擦掉,仔细看也能感觉到和正常时候有一点区别。
“舅舅,你是感冒了吧?”
“我这个判断感冒很简单,只要不抽烟就是感冒了!”
我问他每天抽多少烟,舅舅说:
“不多,就一包!”
我已经戒烟五年,但是我知道一天一包烟是什么意义。
能够因为感冒就停下来,不抽烟……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向下沉。
回到家,我在床上躺着休息,不自禁的又摸到手机,给表哥拨了出去。
电话的一端是侄女接的,我跟她说:
“没什么事,你爸中午喝的不少,晚上别让他去串门!”
“我爸在睡,我们把他拦在家里了,哪也没去!”
听说舅舅去和老伙计打麻将,我的心里顿觉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