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个子很高、很壮实,有两条长长的辫子,平时奶奶都把辫子盘起来再戴上头巾。在我记忆中奶奶总是戴着蓝红相间或梅红的头巾,穿着红黑相间的格子布衫和一件洗的褪色的橙色薄毛衣,一条棕色的裤子和一双破皮的手工布鞋。
奶奶很能干,她肩上总是担着水桶,跳着粪箕,背着大背篓。爷爷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可以把两口袋八十公斤的化肥一口气从供销社担回家,吃碗酱拌冷饭就又去距家十几公里的地方担柴。虽未亲眼所见,但我对奶奶的能干还是很了然的。
因为和妹妹年龄差距小晚上妈妈没法同时照顾好两个,所以三岁以后都是奶奶带我睡直到上一年级。每天早上醒来床上总是只有我一个人,身旁的被窝早以没了温度,刚开始还不适应,看到旁边没人总会哭着找妈妈、奶奶,后来就不了,奶奶不在就自己乖乖穿衣服去找妈妈,当然这些都是妈妈和我说的。后来长大点也记事了,记得早上总是早早的被奶奶叫起床,去山上捡柴或摘松果,若是采蘑菇的季节还顺带采蘑菇,每每我们回家的时候村里好多人都没起床。回家撂下担子,奶奶把我交给妈妈就又马不停蹄的背着背篓抗着锄头出门了。中午吃过饭后,奶奶又赶着两头牛上山,一边放牛一边干活 ,晚上奶奶也舍不得歇着,手里总是捯饬着什么或是玉米或是豆子。
后来我上学前班了,奶奶起的就更早了。我记得每天我们出门时天上的星星都还一闪一闪的,奶奶总是先把我送去小奶奶家,自己再匆匆的赶去干活,往往奶奶走后我还要和嬢孃再睡一个小时的回笼觉再起床去学校。
可这样能干,这样辛苦的奶奶却过的很拮据,连妈妈给买的十几块钱的鞋子她都十分珍惜的收着舍不得穿。她的一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辛苦。
奶奶刚刚和爷爷结婚,爷爷的父亲就因为阑尾炎去世了,而爷爷的母亲又体弱多病,所以年轻的爷爷奶奶就挑起了家庭的重担,承担起了抚养四个幼弟幼妹的责任,那时最小的弟弟才两岁。就这样硬着头皮,终于把爷爷的弟、妹都供养成人,成了家,分了家,可以松口气了。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爸爸和叔叔转眼又到了成家的年纪。等爸爸叔叔都各自安家立业了,奶奶的两鬓都不知不觉染了白,半生就这么过去了。
辛苦了半辈子,按说可以好好歇歇,享受生活了,可艰苦朴素和努力奋斗成了信条,为人付出成了习惯。虽然分了家但爷爷和奶奶还是打理着全家的田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每年属于他俩的那份田地产的粮食、农作物也总是给这个分给那个送,我记得小时候总是跟着奶奶进城给叔叔、姑姑们送菜送粮。每逢节假日奶奶家总是很热闹,奶奶在城里工作的兄弟、侄子侄女总要回来看看奶奶。后来爷爷曾多次和我说:“找这样无私的人,除了你奶奶这世上再没有了,没有了!”
自从叔叔家有了小孩后奶奶就多了一个习惯。以前从不喜赶集的奶奶爱上了赶集,每周总要去一趟,若时间凑巧还会带我和妹妹一起去,给我们买很多好吃的。那时不懂奶奶的改变是为什么,后来才知道是因为老祖重男轻女,总偷偷拿东西给弟弟吃却不给我们姐俩儿,于是奶奶便买给我们姐俩。
可就是这样朴实善良、任劳任怨的奶奶却患有一种奇怪的病,这种病间歇性发作,每年总会犯那么一两次。每每犯病的时候奶奶就好像不是她了,她不去干活也不说话,有时甚至连饭都不会吃。整天不是躺床上就是在堂屋走来走去,抓手挠脚,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仿佛在找什么,又仿佛在躲什么,晚上也不去我家或叔叔家看电视了,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开灯,安静的像一个影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十多二十几天,奶奶就又会恢复如常。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患的病叫抑郁症,是因为奶奶的哥哥和弟弟因为同样的病——胃癌,一个月内相继去世,从此就落下这么个毛病,因为医疗条件的有限也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就这么一年年的拖着。
在我一年级的那年秋天,奶奶又犯病了,这次可恶的抑郁症永远的带走了奶奶。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和煦温暖,和往常一样,爸爸和叔叔去工地上工,妈妈和婶婶去田地干活,爷爷给奶奶拿好药嘱咐她吃后也出门了,我、妹妹、弟弟在门前玩儿。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美好,可就是这样的早晨奶奶用我们三平时荡秋千、拴狗玩的绳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待大人们回家发现时奶奶早以没有了气息。院里堆满了荞杆,头顶的太阳辣的刺眼,婶婶和妈妈抱着弟弟妹妹坐荞杆上哭做一团,爷爷不停的给奶奶做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我抹着眼泪看着奶奶,她像睡着了一样,我伸出手想摸摸她,最终也没有摸下去。
后来家里来了很多人,乱成一团,有的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的处理奶奶的后事,有点在院里泣不成声,我静静的坐在奶奶旁边,想多看看她,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关于奶奶的很多事我都没忘,它们清晰的刻在我脑子里。我记得奶奶带着我、妹妹、弟弟还有小黑(奶奶养的狗)去放牛,她给我们摘野果,讲故事,还有一起去地里,奶奶牵着牛,小黑在前面带路,我们三坐牛车里,玩笑着,打闹着………四人,一牛、一狗,我们总是很开心。
奶奶走后不久小黑不见了,听妈妈说它失踪前常常会去奶奶的墓地一睡就是一整天,又过了几年因为没人放牛,牛也被卖了。也不知道小黑和老牛还活着没有,因为上学的原因都没来得及见它们最后一面,总想着能再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