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王冠》第5集:水下金库的玫瑰刺

冰冷、恶臭的泥浆包裹着伊莎贝尔的脚踝,每一次从腐烂的垃圾堆里拔出脚,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粘稠声响和刺骨的寒意。浓雾像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黑修士区迷宫般狭窄、歪斜的巷道。前方,那个自称塞弗恩的佝偻老人,拄着弯曲的木棍,在浓雾中无声地移动,破烂斗篷的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像一个引路的幽灵。

恐惧依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伊莎贝尔的心脏,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威廉浴血断后的身影、姐姐艾莉诺温柔的画像、沃恩爵士账簿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字——驱使着她,麻木地迈动灌了铅的双腿,紧跟在那飘忽的背影之后。塞弗恩……黑修士桥下,旧船坞……威廉最后嘶吼出的名字,是她唯一的浮木。这个神秘出现的老人,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他浑浊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衣服,看到紧贴胸口那张浸染着血与水的莎草纸地图。

巷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朽木和泰晤士河淤泥的混合恶臭。浓雾深处,黑修士桥那巨大的、如同史前巨兽脊骨般的黑色拱形桥体,在浑浊的夜空中投下更为浓重的阴影,压迫感十足。桥墩下方,阴影浓得如同实质的墨汁。

塞弗恩终于停下脚步,木棍顿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笃”声。他面前,是紧邻着奔腾浑浊河水的一片倾斜的、布满滑腻苔藓的石滩。几根粗大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木桩歪斜地插在泥水里,上面缠绕着破烂的渔网和腐烂的水草。岸边,一个用破烂木板和油毡布勉强拼凑的、低矮得几乎要趴进泥里的窝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这就是“旧船坞”?更像一个被河水遗弃的垃圾堆。

“到了。”塞弗恩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砂纸摩擦。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浓雾中审视着伊莎贝尔狼狈不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样子,干瘪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怜悯还是嘲讽。“看来,‘骑士老爷’的麻烦……不小。”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伊莎贝尔裙摆上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威廉的血。

伊莎贝尔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试图抵御刺骨的寒冷和更深的恐惧。“塞弗恩先生……威廉·德·库西勋爵让我来找您……”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抖得不成样子。

“勋爵?”塞弗恩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他不再看她,佝偻着背,拄着木棍,蹒跚地走向那个摇摇欲坠的窝棚。他费力地掀开充当门的破油毡布,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进来,小鸟儿。除非你想冻死在外面,或者被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猎犬’嗅到。”

窝棚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昏暗和令人窒息。空间低矮得威廉那样的身高进来恐怕要一直弯着腰。墙壁钉着破烂的木板,缝隙里塞着油毡和破布,依旧挡不住湿冷的河风灌入。角落里堆着散发出鱼腥味的破渔具和一团辨不出颜色的被褥。唯一的光源是窝棚中央地上一个缺了口的陶土盆里燃烧的几块劣质泥炭,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贫穷气息。

塞弗恩艰难地在火盆旁一个破木墩上坐下,伸出枯瘦如柴、布满厚厚老茧和裂口的手,靠近那微弱的火源取暖。他浑浊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似乎有瞬间的锐利,直直刺向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伊莎贝尔。

“东西,”他沙哑地开口,没有任何客套,直奔主题,“他让你带的东西,给我看看。”

伊莎贝尔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莎草纸地图和姐姐的画像紧贴着她的肌肤。威廉浴血塞给她地图时的眼神,那不容置疑的“拿着!”在耳边回响。塞弗恩……真的值得信任吗?

塞弗恩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和冰冷。“害怕?”他干瘪的嘴角又扯动了一下,“害怕就对了。那东西……沾着血,带着诅咒。沃恩那老狐狸的命填进去还不够?现在又搭上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一个自以为能掌控风暴的蠢货。”

沃恩的名字像冰锥刺入伊莎贝尔的耳膜!他知道沃恩!知道地图的来历!巨大的惊骇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塞弗恩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靠近火盆烤着他那双布满风霜和河水泥污的手。窝棚里只剩下泥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外面泰晤士河永不停歇的哗哗水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伊莎贝尔的指尖冰冷,紧攥着衣襟。威廉最后浴血拄剑的身影、姐姐温柔的笑容、王后绝望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激烈地交战。最终,那染血的账簿、沃恩拼死留下的线索、姐姐可能的踪迹……压倒了恐惧。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怀里最深处,掏出了那张被河水、汗水、泥污和血迹浸染得皱巴巴、边缘破损的莎草纸地图。她没有拿出姐姐的画像。

她向前挪了一步,将地图递向火盆旁的老人。指尖因为紧张和寒冷而不住地颤抖。

塞弗恩浑浊的目光落在莎草纸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仔细地、近乎贪婪地审视着上面模糊的线条、那个残缺的建筑草图轮廓,以及角落处那行模糊的拉丁文缩写——“Templar Arx…?” (圣殿堡垒…?)。干瘪的脸上,那纵横交错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是敬畏?是恐惧?还是……一种刻骨的、难以言喻的仇恨?

“圣殿骑士……”他沙哑地低语,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浓重的、古老的泰晤士河口音,“一群被上帝和国王抛弃的疯子……死了几百年,阴魂还不散……”他伸出枯瘦的手,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张浸染着血与水的莎草纸。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仿佛捧着的是圣物,又像是剧毒的蛇蝎。

他将地图凑近微弱的火光,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着上面每一道模糊的线条,每一个细微的压痕。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刻的阴影。窝棚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泥炭燃烧的噼啪声。

伊莎贝尔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紧盯着塞弗恩的脸,试图从那纵横的沟壑中解读出任何信息。他能看懂吗?他知道入口在哪里吗?

良久,塞弗恩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投向窝棚外浓雾笼罩的、奔腾的泰晤士河。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景象。

“骑士老爷们……”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他们用石头、鲜血和黄金……在河底筑巢。入口……”他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虚线通道的位置点了点,又指向窝棚外那浑浊翻滚的河水,“……就在‘老渡鸦’的喙下……在潮水退到露出‘第三只眼’的时候。”

“老渡鸦”?“第三只眼”?伊莎贝尔听得一头雾水,巨大的困惑压过了恐惧。这些像是疯子的呓语,难道是开启金库的密语?

塞弗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茫然。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伊莎贝尔脸上,浑浊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现实。“潮汐……”他沙哑地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河水会退下去,露出桥墩最深处的那块刻着独眼渡鸦的基石。”他指了指窝棚外黑修士桥巨大的阴影,“‘第三只眼’,就在那渡鸦石刻的眼睛位置……只有最低潮位时才露得出来。入口的机关,就在那里。”

伊莎贝尔的心猛地揪紧!两个时辰!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在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眼皮底下,去摸索一个传说中的入口?

“我……我不懂水……”她声音发颤,带着绝望的哭腔。冰冷的河水和幽闭的黑暗,是她最深的恐惧。

“用不着你懂。”塞弗恩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艰难地站起身,佝偻的身体在低矮的窝棚里显得更加矮小,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走到角落那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具旁,开始翻找。破烂的渔网、生锈的铁钩、腐烂的绳索被他粗暴地拨开。最终,他拽出了两件东西。

一件是两套用厚实的、涂满了防水焦油的黑色油布缝制成的简陋潜水服,带着粗糙的皮革手套和笨重的、镶嵌着两块浑浊玻璃的铜质头罩。另一件,则让伊莎贝尔瞬间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鞘是陈旧的鲨鱼皮,磨损严重。但吸引她全部目光的,是那露出的刀柄末端——精钢锻造,打磨得极其光滑。在柄的末端,清晰地镶嵌着一个精雕细琢的徽记——两朵相互交缠的玫瑰!一朵纯白,花瓣舒展。另一朵深红如血,带着尖锐的荆棘刺!和她在那致命凶器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和那片染血羊皮纸上烧不掉的烙印一模一样!

白玫瑰与铁荆棘!威廉手臂上那转瞬即逝的幻影,沃恩血泊中的证物!

“啊——!”一声短促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从伊莎贝尔喉咙里硬挤出来!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窝棚木板上,震得棚顶落下簌簌灰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匕首,又猛地转向塞弗恩那张在火光下如同鬼魅的脸,巨大的恐惧和混乱让她几乎窒息!“你……你……纹章!匕首!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她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塞弗恩枯瘦的手握住了那把匕首的鲨鱼皮鞘。他看着伊莎贝尔眼中那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极致恐惧,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悲凉的光芒。他没有拔出匕首,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摩挲着刀柄末端那冰冷的双生玫瑰徽记。

“一伙?”他沙哑地重复着,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嘲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孩子……有些标记,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目光穿透伊莎贝尔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更久远、更黑暗的东西。“这徽记……它代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诅咒。一个用血写就、世代相传的诅咒。”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金属纹章里。“沃恩……他以为他找到了财宝的钥匙?不……他找到的,是开启地狱之门的楔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悲愤:

“白玫瑰之盟?!那是用背叛、鲜血和无数冤魂浇筑的坟墓!每一个刻上这印记的人,无论是自愿还是被烙上,最终都逃不过被它吞噬的下场!你的姐姐……艾莉诺·伍德维尔……”他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伊莎贝尔!

姐姐的名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伊莎贝尔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她猛地瞪大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艾莉诺?!你知道我姐姐?!她在哪里?!她和这该死的纹章有什么关系?!”巨大的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忘记了恐惧,声音尖锐得刺破窝棚的死寂。

塞弗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猛地将匕首插回鲨鱼皮鞘,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恨意。他抓起一套厚重的油布潜水服,粗暴地扔到伊莎贝尔脚边,扬起一片灰尘。

“想知道?”他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声音嘶哑而冰冷,如同地狱的召唤:

“那就穿上它!跟我下到地狱的入口!你要的答案,还有你姐姐的下落……”他枯瘦的手指指向窝棚外奔腾咆哮的泰晤士河,指向黑修士桥那巨大的、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口般的阴影深处,“……都在那帮疯子骑士沉到河底的尸骨和黄金堆里藏着!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用你的手去挖开那被血浸透的石头!看看这该死的‘盟约’,到底埋葬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冰冷的油布潜水服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和腐臭气息,沉重地压在伊莎贝尔的脚边。塞弗恩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脑海。姐姐……艾莉诺……她温柔的笑容与眼前这狰狞的纹章、冰冷的匕首、还有塞弗恩眼中那刻骨的怨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撕裂灵魂的恐怖画卷。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瘫软,但塞弗恩最后那句“你姐姐的下落……都在河底的尸骨和黄金堆里”却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的退缩。她猛地弯下腰,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气味,用颤抖的手抓起那套冰冷沉重的潜水服,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污无声滑落。

塞弗恩不再看她,动作麻利地开始套上另一套潜水服。笨重的油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铜质的头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浑浊玻璃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他检查着腰间悬挂的绳索和一把锋利的、用于切割水草的短刀,最后,将那把带着双生玫瑰纹章的匕首,牢牢地别在了大腿外侧的皮带上。那冰冷的徽记,在昏暗中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潮水……快退了。”他沙哑的声音从头罩里传出,闷闷的,带着水汽的嗡鸣。他掀开窝棚的破油毡布,一股裹挟着河腥味的冰冷夜风猛地灌入。

伊莎贝尔咬着牙,强迫自己模仿着塞弗恩的动作,将冰冷僵硬的油布套上湿透冰冷的衣裙。沉重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束缚感。皮革手套笨拙地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指。最后,是那个镶嵌着浑浊玻璃的铜质头罩。当冰冷的金属边缘扣上她的下巴,视野瞬间被局限在狭小的、带着水雾的玻璃窗后时,一种幽闭的、溺水般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大口喘着气,头罩内壁迅速凝结起白雾,潮湿而闷热。

塞弗恩已经走到了窝棚外倾斜的石滩边缘。浑浊的泰晤士河水拍打着岸边,水位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露出更多湿滑、覆盖着滑腻苔藓和藤壶的黑色桥墩基石。巨大的黑修士桥如同一头沉睡的黑色巨兽,横亘在浓雾弥漫的夜空下,压迫感十足。寒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咽般的呼啸。

塞弗恩指了指桥墩深处。借着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火光和远处稀疏的灯火,伊莎贝尔勉强看到,在巨大桥墩基座的阴影里,一块比其他石头颜色更深、体积也更大的方形基石显露出来。基石表面,似乎刻着某种浮雕。随着水位的下降,那浮雕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只展翅欲飞、姿态凶戾的渡鸦!渡鸦的眼睛位置,是一个深深的、拳头大小的圆孔!

“老渡鸦的‘第三只眼’……”塞弗恩沙哑的声音从头罩里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肃穆。他从腰间解下一捆浸透了焦油、异常坚韧的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向伊莎贝尔。“系紧!河水冰冷湍急,被卷走就喂鱼了。”他的命令不容置疑。

伊莎贝尔颤抖着接过冰冷湿滑的绳索,学着塞弗恩的样子,在腰间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绳索的拉扯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但更多的是被束缚的恐惧。

塞弗恩不再言语,率先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浑浊的水流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佝偻的身影在巨大的桥墩阴影下显得更加渺小,却异常坚定地向着那块刻着渡鸦的基石涉水而去。

伊莎贝尔深吸了一口气——头罩里浑浊的空气带着铁锈和焦油的味道——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跟着踏入了奔腾的河水!

“嘶——”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穿透厚重的油布,狠狠扎进她的肌肤!湍急的水流冲击着她的小腿,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恐惧让她差点尖叫出声!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跟上塞弗恩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头和冰冷的淤泥里,艰难地向着桥墩深处那块渡鸦石刻挪动。

河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了腰部。强大的水流冲击力让她必须紧紧抓住腰间连接塞弗恩的绳索才能勉强稳住身体。塞弗恩似乎对这里的水流极其熟悉,他像一条经验丰富的江豚,巧妙地利用桥墩的凸起和凹陷避开最湍急的水道,带着伊莎贝尔一点点靠近目标。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块巨大的渡鸦石刻下方。浑浊的河水拍打着冰冷的石头,水位已经退到了石刻的胸口位置。那只凶戾的石刻渡鸦在昏暗的光线下俯视着他们,空洞的“眼睛”里,幽暗深邃,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塞弗恩示意伊莎贝尔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他自己则从腰间取下那把锋利的短刀,又掏出一根前端带有弯钩的细长铁钎。他凑近那块圆孔,浑浊玻璃后的眼睛仔细审视着孔洞内部。然后,他伸出手指,沾了点浑浊的河水,在孔洞边缘一块不起眼的、似乎比其他地方颜色略浅的石头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和力度,快速地按了下去!

“咔…咔哒…咔哒咔……”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石头内部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声音沉闷而古老,带着尘封百年的滞涩感!

紧接着,在渡鸦石刻下方、紧贴着水面的一块巨大基石,竟无声地、缓缓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黑黢黢的、向下倾斜的方形洞口!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霉味和陈年金属锈蚀气息的寒风,猛地从洞口深处涌出,吹得伊莎贝尔头罩上的水雾都瞬间凝结成霜!

洞口内部,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喉咙!

塞弗恩浑浊玻璃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紧了紧腰间的绳索,回头看了一眼在冰冷河水中瑟瑟发抖、眼中充满惊惧的伊莎贝尔,沙哑的声音从头罩里闷闷地传出:

“抓紧绳子。跟紧。里面……比外面更黑,更冷。”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记住你看到的每一块石头……那都是‘盟约’的基石……浸满了血。”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头罩内白雾弥漫),率先弯下腰,钻进了那散发着无尽寒气和霉味的黑暗洞口!

伊莎贝尔看着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黑洞,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姐姐……艾莉诺……威廉……沃恩……染血的账簿……双生的玫瑰纹章……塞弗恩那句“浸满了血”……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浑浊奔腾的泰晤士河和浓雾弥漫的夜空,那冰冷的河水仿佛是姐姐温柔的蓝色眼眸,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猛地一咬牙,强迫自己弯下腰,抓住冰冷的石壁,紧跟着塞弗恩的背影,一头扎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黑暗之中!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比河水更甚。浓重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道的霉味呛入头罩。脚下是湿滑向下倾斜的石阶,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连接着塞弗恩的绳索绷紧,是她唯一的指引。黑暗中,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水流从潜水服上滴落的嘀嗒声,以及脚下石阶传来的、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塞弗恩在前面摸索着。伊莎贝尔听到他似乎在石壁上摸索着什么。片刻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亮起——他点燃了一盏小巧的、用厚厚玻璃罩着的油脂风灯。昏黄摇曳的光线,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撕开了前方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灯光映照下,一条由巨大粗糙条石垒砌的、向下延伸的拱形通道出现在眼前。通道异常宽阔,高逾两人,宽可并行马车。石壁湿漉漉的,布满黑色的苔藓和水珠。岁月的痕迹在石头上刻下深深的沟壑。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他们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无限放大,显得格外阴森。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向下,深入伦敦城的地底深渊。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步的距离,更深处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塞弗恩提着风灯,沉默地在前引路。伊莎贝尔紧紧跟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心跳声都在头罩里回响,震得她耳膜发疼。她强迫自己观察四周。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那并非装饰,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符号,或者……指引方向的标记?有些石头上,还残留着深褐色的、仿佛被火焰燎烤过的痕迹,以及……一些极其细微、不易察觉的、嵌入石缝的暗红色斑点?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塞弗恩那句“浸满了血”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响。

通道向下延伸了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坡度逐渐平缓。前方,昏黄的灯光映照下,通道似乎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由整块黑色金属铸造的大门,如同沉默的巨兽,堵住了去路!大门厚重无比,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锈迹和无数细微的划痕。门缝紧闭得严丝合缝,仿佛与两侧的石头生长在了一起。

塞弗恩在门前停下,将风灯提高,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大门中央。那里,镶嵌着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半人高的圆形金属盘。金属盘的中心,赫然是一个清晰无比、精雕细琢的浮雕图案——两朵相互交缠的玫瑰!一朵纯白,圣洁无瑕。另一朵深红如血,花瓣边缘带着尖锐冰冷的荆棘刺!那荆棘的尖端,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白玫瑰与铁荆棘!那致命的徽记,在此刻这死寂的地底深处,以一种更加巨大、更加压迫的方式,出现在伊莎贝尔的眼前!冰冷、狰狞、带着跨越百年的森然杀意!

塞弗恩浑浊玻璃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巨大的双生玫瑰徽记,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他枯瘦的手缓缓抬起,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同样带有双生玫瑰纹章的匕首!

伊莎贝尔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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