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有一句话,叫做“天上雷公,地上海陆丰”,以此来表达海陆丰一带民风彪悍、果敢有为的精神。笔者以为,最能够体现海陆丰风土人情的,就莫过于七月半的中元习俗活动,这种大型的、全民参与的活动,就是海陆丰精神的诠释。为此,笔者在今年七月半期间专门前往陆丰,亲临其境、实地感受其地中元习俗的震撼。
中元习俗看汕尾,而汕尾的中元习俗看陆丰。准确来说,陆丰地区的中元活动应该叫“七月半活动”,因为“中元”只是活动的泛称,但活动并不仅限在中元节这天,从农历七月初十左右开始,当地各条村落便开始轮流举办普渡、施孤的民俗活动,一直到七月的下旬才结束;其中,各村举办活动的日子都各不相同,基本上邻村之间都会错开日子举办活动,这样可以避免在同一天时间内造成巨大人流、车流的聚集以致交通堵塞,免生不必要的混乱。
所谓“施孤”,就是施济孤魂之意,由于农历七月受地官诞、地藏诞、中元节、盂兰盆节等众多宗教节日的影响,所以民间就给该月赋予了孝亲、报恩、施孤、普渡的文化元素,与“地府亡灵”牵扯上关系,所以该月就有了“鬼月”、“鬼节”的另类色彩。因此,在农历七月,广东大部分地区都会有在晚上到路边给亡魂烧衣纸的习俗行为,该行为在不同地区有不同叫法,有的叫“施幽”,有的叫“施孤”,有的叫“烧街衣”,叫法虽不一,意义实相同,其实都是为了施济流浪亡魂、令其受衣食而去,这是博爱的体现,是一种主观上超越时空所释放出来的人性之光。而说到施孤现场最隆重的,应该就是陆丰了。
这天中午,笔者到达陆丰,首先到达的是湖东镇的长湖村,因为这里是笔者在网上预订好的旅馆的所在地。到达下榻的旅馆之后,笔者到前台拿到房卡,然后就到房间放置好行李,准备在这里稍作休息之后便出发前往附近的曲清村参观当地的中元普渡活动。而当笔者到达房间入住后,正看到窗外的大场地上帐篷连搭、披红挂彩,帐篷内传来阵阵诵经之声,咨询之后,才得知是长湖村也正在举办中元普渡活动(一连举办四天,十五为正日),如此凑巧,笔者决定前去参观一番。
于是,笔者下了楼,走一段路拐个弯,就到了当地举办普渡活动的场地。只见这里场地非常大,一连搭起几个帐篷,有供神的,有诵经的,有施孤的,也有晚上举办晚会的舞台。现场有不少父老围坐着聊天,也有不少村民陆陆续续到这里上香拜神,而经师不间断地诵经则为整个普渡活动增添色彩。与其它地方的普渡活动不同的是,长湖村的普渡活动是没有做大士爷(又称普渡公、圣人公、大士圣王)的纸扎神像的,代之以一块石碑。“七月盂兰施大法,一筵水陆度幽魂”,这是长湖村普渡活动牌坊的对联,亦是他们举办活动的初衷。
在长湖村观看普渡活动,让笔者对于陆丰的中元习俗有了初步的认识,同时也让笔者对于即将开启的曲清之行有了更多的期待。回到旅馆之后,笔者见天色尚早,而曲清的中元活动的重头戏是在晚上,所以笔者并不着急过去,而是在房中休息了一会。到了下午四点半过后,笔者就在长湖村坐车前往曲清村,一路上,笔者看到不少村的村口都立起迎接中元节的充气拱门,当地人过中元节,就像是举办盛大喜事一样,这样的氛围笔者还是头一次见,真是大开眼界也。
笔者到达曲清村境之后,但见整条村道都是人山人海、交通拥堵,除开本地村民之外,还有不少是像笔者这样的外地人,大家都热情洋溢地参与到中元普渡活动中。走进活动场地,只见这里周围都堆满了施济孤魂的香烛、祭品,尽管因为刚下过雨导致地面坑洼、滑溜,但这丝毫阻止不了大众参与活动的热情,人们即使双鞋粘满泥土也满不在乎。个别的信众,更是虔诚地跪下上香、祷告,笔者相信他们不是在向鬼神索取什么,而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善心与愿力能够帮助那些无主孤魂早离苦海、同登觉岸。
大型的祭祀现场,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高达十数米的纸扎大士爷神像,据说这是整个陆丰最高的大士爷神像。大士爷,是当地普渡活动的镇坛主神,又称普渡公、圣人公、大劳公、大士王、大士圣王,其实就是指面燃大士。相传大士爷本是观音大士的化身,是观音为度化鬼道众生而示现愤怒鬼王之相,故而我们现在看到的大士爷的神像都是作青面獠牙、威严肃穆之状的,而神像的冠帽顶上,会有一尊观音像,这是让众生知道大士爷的本来身份。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威严与慈悲融于一身,就是普度众生的大德。
在大士爷神像周围,各式各样的祭品让人目不暇接,从中可以看出陆丰人对于施济孤魂的善心。在现场,有很多临时搭建的施孤帐篷(孤棚)及祭台,其门上有很多能够反映中元普渡文化的对联,如“纸具纸堂纸世界,冥墟冥节冥灯街”、“金地藏誓愿创盂兰会,唐天子回阳开水陆场”、“荐时食设裳衣全凭观音点化,撑宝筏渡迷津只赖苦海慈航”等等,从中可以看到此地浓郁的普渡文化氛围,这种穿越生命及时空界限的度化,是源自人们对生命的敬畏、对先辈的追思、对弱者的同情、对未来的希冀,此非迷信,实属善心。
说也奇怪,笔者刚到陆丰的时候当地还是风雨交加,甚至在南塘前往湖东的路上还遭遇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本来还一直在担忧能不能到曲清参观普渡活动,结果一到湖东之后,就马上是风停雨止,从头到尾一滴雨都没有碰到,当笔者从长湖到达曲清之后,只见天上非但无雨,甚至还乌云散尽,随之出现了一束阳光,照亮湖东方圆;据当地的朋友称,每年举办普渡活动时的天气都是大差不差的,但无论风雨多大,只要大士爷神像立起来之后,天气马上就会好起来。这时,活动的高潮部分还没有开始,但是活动场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卖食品的摊子,笔者也买了一些食品以暂时充饥。
到了下午六点半之后,天色渐晚,普渡活动场地上的灯光也亮了起来,更多的人在晚饭后从四面八方赶来,现场的节日氛围更加浓郁了。其实,曲清村的普渡活动在农历七月十二已经开始,而十三这天是正日,所以这天参加活动的人多达数万,为了防止造成交通堵塞,所以下午在村口就开始进行交通管制,外地车辆一律停在村外不得入村,因此,在入夜之后,有不少人是直接从四邻八乡成群结队步行过来的,由此可见曲清中元普渡的影响力有多大。整个活动现场,灯光璀璨,人山人海,这里只有文化的传承,没有丝毫的惊悚感。
灯光亮起来之后,各项活动也有序地开展起来,现场分开几个区域——一个是供民众进行祭祀、施孤的区域,一个是堆放各种祭品及展示现代科技(有灯光照明的建筑模型)的区域,一个是供经师诵经、办法事的区域,一个是供民众观看各种大型演出活动的舞台区域。总之,这几个区域都在各自进行活动,各有千秋,各不干扰,外地游客想参观什么活动就可以自行前往,活动的高潮部分就这样开启了。这种“阳冥欢度”的中元普渡场景,出了粤东地区后是几乎看不到的,其它地区的七月半活动即使再大型,也仅限在祭祀、施孤的内容中,是绝不会像陆丰这样将其当成春节一样重要、喜庆的。
海陆丰地区的中元普渡习俗的形成具体有多长时间,这个我们已经很难考证,但以曲清村为例,该村落开辟于南宋初年,距今约有九百年的历史,而据村民说中元普渡自曲清开村时就已有,该说法从侧面也反映出当地的中元普渡习俗是由来已久。每年举办这样一场大型的民俗活动,要花费一笔巨资是毋庸置疑的,有人说,这是当地人富有的缘故,但笔者认为这是本末倒置了。富有与施济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因而懂得付出而拥有,因而拥有而更加付出,而付出是拥有的前提。因为愿意付出而获得大众认可和支持,因为大众认可和支持而走向成功,所以,前期付出是后期拥有一切的根源。而陆丰人的付出精神,就源于世代传承的中元普渡习俗,因为这是发愿帮助弱者不求回报的,使人们在潜移默化中形成奉献、博爱的意识,继而将这种意识落实到为人处世之中,获得大众认可与支持,这就是富有的根源。
曲清村的普渡活动要一直持续到十四日的凌晨,等把大士爷的纸扎神像及现场所有冥镪都焚化之后,整个活动才算结束。到了将近晚九时,由于考虑到当地实施交通管制不能打车,加上深夜可能会有雨水,所以笔者就辞别活动现场,步行返回下榻地长湖村了。从曲清村回到长湖村,路程约四公里,不长也不短,全程步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但这全在笔者的体力承受范围内。由于普渡活动越夜越精彩,所以在笔者离开曲清村时,有很多人才在赶来的路上,有一半人是步行,有一半人是开车,未曾休止的车灯把原本黑漆漆的乡村小路全给照亮了,这倒使笔者的回程不至于太寂寞。
就这样,笔者一路步行,经过湖东镇街道,经过观音阁,在经过长湖村对面的湖东码头时,看到当地也在举办盛大的中元普渡活动,于是出于对地方民俗文化的热爱,遂又进入该村参观。码头与长湖村只隔了一条水道,走在水边的堤坝上,能够看到两岸都在举办盛大的民俗活动,灯光交映,歌声嘹亮,好一个震撼人心的景象。“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想必当年白居易所看到的钱塘湖风景,亦不过如此。
笔者顺着堤坝往前走,只见通往码头的村道两旁都搭起施孤帐篷,释放着浓郁的中元普渡文化。走不多远,就是码头了,码头的对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有一个舞台,正有不少人在台上表演,而台下则有不少村民在观看台上的表演,现场真是热闹非凡。当然,这里的活动只是一个开始,活动的正日及高潮部分是在几天后,但从此刻的热闹程度就可以预见数日后的热闹程度了。在码头停留一阵之后,笔者就又原路返回,向长湖村方向走回去了。
回到长湖村后,笔者看到这边的晚会活动也是举办得非常热闹,于是也就顺路前去参观了一下。此刻,长湖村的广场上也是人山人海,舞台上灯光闪耀、精彩纷呈,舞台下则是围满了观看表演的人,这就是当地人过中元节的松弛感、喜庆感。长湖村的普渡正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当天,当普渡活动在此前几天就会开始进行。直到笔者回到旅馆入住后,晚会活动还在持续进行,一直到次日零时左右才结束。到了次日早上五点多,在一场大雨过后,天还不算亮,长湖村的村民就又再次聚集到活动场地,准备着当天的活动。原来,陆丰人的过节热情是这么高的!
这次行程是笔者人生中的第一次粤东之行,而陆丰人对于普渡习俗的坚守和弘扬,更是令笔者耳目一新,让这个行程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一言蔽之,陆丰地区的普渡习俗,其特点就是真、善、美,是中华民族礼、孝、仁、爱精神的诠释,只有薪火相传、绵延不绝,那么我们民族才能世代兴旺、生生不息。说到这里,或许又会有极个别人抬杠——生前一杯水,胜过万堆灰。然而,细想之下,那些在父母生前都不会倒一杯水的人,还能指望他们在父母身后烧万堆灰吗(或者换个说法,在父母身后都不舍得祭祀的人,还能指望这种人在父母生前善待父母吗)?连自家先人都不愿意祭祀的人,还能指望这种人去施济其他冥界众生吗?所以,我们不能将对老人生前、身后的做法作为各种拒绝传统文化行为的借口,“生前、身后不能划等号”本身就是一种极端悖论。
此次陆丰之行,真是令笔者增长不少见闻,从而对陆丰地区的中元普渡习俗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和了解。说到最后,笔者还是这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不亲临其境,则永远无法感受陆丰中元习俗的震撼。此正是:“人言七月鬼门开,畏惧藏家怕鬼来。若是心中无愧事,岂惊纱布卷窗台?陆丰普渡真悲壮,博爱施孤到丈莱。生本黄粱原是梦,神龟虽寿也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