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二天,车子沿着熟悉的乡路缓缓前行,去往外婆家吃午饭。外婆家和奶奶家同处在一座小镇上,距离并不算远,驱车十来分钟便能抵达。说来也是缘分,我的父亲与母亲,年少时便是镇上高中的同窗,这片不大的小镇,藏着他们青春的过往,也装着我们这一大家子岁岁年年的烟火日常。
外婆家紧挨着从前镇上的老电影院。只是岁月流转,那座承载过小镇一代人欢乐记忆的影院,早已被判定为危房拆除,只余下一点模糊的记忆留在老人们的闲谈之中。周遭的光景也悄悄变了模样,旧日低矮的砖瓦房,早已翻新成干净敞亮的小洋楼,唯有人情,依旧温热如初。外婆养育了五个女儿,旁人笑称家里开了“五朵金花”,母亲是家中大姐。平日里大家各有各的生活,唯有逢上外公外婆生辰、新春佳节这样重要的日子,姊妹几人才会尽数赶回,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围坐一处,烟火缭绕,笑语不断,便是世间最踏实的幸福。

车子刚停稳,还没有踏进家门,耳尖灵敏的外婆,听见我们说话的声响,便快步迎了出来。院坝边上,外婆正打理着鲜嫩的红苕尖,说是中午就做来吃。客厅里,外公架着一副老花眼镜,安安静静坐着看老电影《智取华山》。灰白的旧胶片在屏幕上缓缓流转,年代感扑面而来。我怀里抱着年幼的小儿子,走到外公身边坐下,陪着老人一同看片。
小孩子本最是爱热闹,平日里总吵着要看色彩鲜亮的动画片,这一日却格外懂事安份,安安静静靠在我怀里,没有闹着调换频道。外公看见自家重孙,眉眼瞬间舒展,脸上堆起满满的笑意,反反复复轻声询问孩子冷不冷,肚子饿不饿。简简单单两句问话,藏着老一辈对晚辈最朴素真切的疼爱。
外公外婆都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相比之下外婆身子骨要硬朗不少,除了血压有点高之外,其他方面还算可以,闲暇的时候,还能出门和邻里街坊打打小麻将打发时光。外公的眼睛与腿脚却大不如从前,多数时候,只能够在房前屋后慢慢踱几步,或是坐着看会儿电视,又或是独自靠在阳台之上闭目小憩。但几十年的习惯一直没变,每日中午、晚饭的时候,总要浅浅小酌一杯。从我记事起,这便是雷打不动的习惯。都说小酌怡情,放在外公身上,倒也算得上是属于老人独有的养生方式。
厨房里三姨忙前忙后,正午的一桌饭菜很快摆满整张餐桌,菜的分量实在丰盛,满满当当一大桌,任凭怎么吃都难以尽数吃完。土鲫鱼、土鳝鱼是小镇河边得来的鲜货,腊猪脚、腊香肠带着秋冬熏制的浓郁香气,腌猪耳、腌猪舌、腌猪肚风味十足,还有卤牛肉、红油猪头肉,再配上清爽的蒜蓉四季豆、酥脆的油酥花生米,满满都是家乡独有的味道。有意思的是,外婆一早打理好的红苕尖,反倒被大家忘在了一旁。外婆还在一旁念叨,这是刚摘的新鲜菜,三姨笑着应下,留到晚上再炒。
饭桌上,母亲和三姨陪着外公浅饮小酒。可惜我正赶上感冒,滴酒不能沾,看着一家人举杯闲谈,心底免不了生出一丝小小的遗憾。酒过半巡,饭食过半,饭后便是家里最松弛的时刻,有人收拾碗筷,有人清洗锅盘,余下的人围坐在一起唠家常,东家长西家短,说些生活琐事。我便陪着小儿子在一旁玩耍,看孩童蹦蹦跳跳,听大人们絮絮闲谈,时光慢悠悠淌过去,没有城市里的匆忙与喧嚣。
午后的小镇,日光温温软软。家里人各寻消遣,想歇息的就回屋午休,爱打牌的便凑齐一桌麻将,本地流行的“换三张”,自然成了大家的首选。小儿子交由爷爷带去午休,难得得空,我也坐下来,凑上这份热闹。不必计较输赢,不过是亲友之间,借打牌消磨这闲散的假日午后。
等到夜幕降临,晚饭依旧丰盛。被遗忘了一下午的红苕尖,终于端上餐桌。清炒过后翠色逼人,入口鲜嫩清甜,是独属于乡土菜园才有的本味。
晚饭过后,我陪着小儿子玩捉迷藏。小院里回荡着孩子清脆的笑声,跑闹一阵,小家伙渐渐玩得疲惫。我便打开动画片给他看,自己坐到阳台边,陪着外公闲谈。岁月在老人身上留下痕迹,外公的视力、听力都衰退许多,可过往的一桩桩旧事,在他脑海里依旧清晰鲜活。说起年轻时候经历的种种往事,老人仿佛又重新置身于那些旧时光之中。
那些艰苦的岁月,是我们这一辈没有亲身经历过的,纵使认真倾听,也很难完完全全体会老一辈吃过的苦。但老人的叮嘱,一句一句朴实厚重,深深落在我的心上。他反复和我说,书读少了是万万不行的;在外应酬喝酒,一定要懂得适度;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劳逸结合;家里两个孩子,务必要用心好好教养。没有华丽辞藻,全部都是历经大半辈子人生沉淀下来的实在道理。
夜色慢慢笼罩住整座小镇,屋内灯火柔和,亲人环绕身旁。人到一定年岁,所求的往往不再是多么宏大遥远的梦想。于我而言,心愿简单又真切:只盼家中的老人身体康健,平安长寿,一家人就这般岁岁年年,和和美美,烟火常在,团聚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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