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齐终于在楼梯拐角追上了她。
他跑得有些急,呼吸微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烫,像被太阳晒过很久的那种温度。
“幽幽,其实你讲得……”
话刚出口,就被她猛地甩开手。
“你别说了!”
声音很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撞出回音。她没回头,只给他一个僵直的背影,肩膀微微发抖。
天齐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默默地跟上她。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像一个犯了错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
璐幽知道他跟在后面。
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刚好是她步子的节拍。她故意走得更快,他也快;她忽然停下,他也停。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回头。
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柏油路面蒸腾着看不见的白气。她的后背已经汗湿,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没有擦。她想,就这样走吧,走到哪里都好,只要不用面对他。
她去了移动大厅。
西门那家,可以交话费。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厅里排着长队,璐幽站到队尾,眼睛盯着前面的后脑勺。
天齐也跟进来了,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又不敢太近。
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他小声问:“这里……可不可以查话费?”
“不知道。”
三个字,硬邦邦的,像扔出去的石子。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柜台的方向。
天齐不再问了。
又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璐幽余光瞥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她下意识想喊他,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是不是走了?是不是回上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就像被攥紧了一样疼。她想起他说过,如果哪天她不要他了,他就回上海去,再也不来桂林。那是玩笑话,可此刻她却害怕起来。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她机械地跟着移动,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终于交完费,推开门走出去,热浪再次裹住她。
天齐就站在门外。
他站在太阳底下,没有树荫,额头晒得发亮。见她出来,他立刻迎上来,手里的伞“唰”地撑开,遮在她头顶。
他说过,他是她的太阳花,永远向着她,替她挡太阳。
璐幽垂下眼睛,不看他,继续往前走。伞跟着她移动,那片阴影始终罩在她头上,而撑伞的人把自己留在阳光里。
脚开始疼了。
早上出门急,她穿的是天齐送的那双高跟鞋——天蓝色的,跟不高,鞋型秀气,她很喜欢。可喜欢是一回事,穿是另一回事。她不知道原来穿高跟鞋走这么久会这么疼,脚趾磨得火辣辣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也许是心里有气,脚下没了轻重。她低头看了一眼,隐约看见脚趾边缘泛着红。
可她没停,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实在受不了了。她索性停下来,弯腰把两只鞋都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面烫得像烙铁。
她咬咬牙,没出声。
天齐在旁边看得眉头紧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说:“小心点,地上可能有玻璃。”
她没理他,继续走。
烫。真的烫。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被火燎过。可她不想穿鞋,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让他觉得自己需要他。
路过田径场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那股热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甚至能听见脚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咬着唇,重新把鞋套上,可鞋里更难受,磨破的地方被鞋帮一蹭,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走路的姿势变成了一瘸一拐。
天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看着她歪歪扭扭的步伐,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背你吧。”
“不用。”
声音很轻,却很硬。
他又说:“你这样走回去,脚会废的。”
她没回答,只是继续走。
他没办法,只能继续跟着。
回到住处,璐幽把鞋一脱,径直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脚上,那股火辣的感觉才稍微缓解。她低头看——右脚小脚趾的侧面磨掉了一小块皮,露出粉色的嫩肉,边缘泛着红肿。
她从柜子里翻出创可贴,坐到床沿,弯腰准备贴。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拿走了她手里的创可贴。
“我来吧。”
她抬起头,看见天齐蹲在她面前。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把创可贴的包装撕开,小心地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掌温热,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璐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浸湿了一缕。看着他微微蹙着眉,专注地把创可贴对准伤口,一点一点贴上去,用手指轻轻抚平,生怕有一丝褶皱会弄疼她。
贴好了,他没有立刻放手,还是托着她的脚,拇指在创可贴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贴得够牢。
“好了。”他抬起头。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关切,有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像是在问她:还生气吗?
璐幽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察觉。直到天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抽纸巾,笨拙地往她脸上擦,她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怎么了?是不是还疼?还是我说错话了?幽幽,你别哭,我……”
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膀。
那些话,那些委屈,那些害怕,那些在太阳底下走了很久很久的倔强,全化成眼泪,一点一点洇湿他的T恤。
天齐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环住她,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暑气未消,蝉鸣聒噪。
可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一下,传进她的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