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归故土
故园尽沧桑
景和元年,冬。
大楚新朝初定,四海鼎沸之声渐歇,九州杀伐之气初平。洛阳九重宫阙礼乐铿锵,朝野颂歌四起,士林铺墨书升平,万民焚香庆归一。二十余年乱世崩离,终得山河归统、烽火收烬,世人皆沉醉于千秋盛景,笃定从此岁月无兵戈,苍生得永安。
举国喧嚣庆太平之际,一局山河推手,悄然抽身棋局,归于尘俗烟火。
沈砚辞却朝堂虚名,远离帝阙繁华,卸尽半生谋策锋芒,一袭素布麻衣,独行千里长路,自北地关山折返淮南故里。
一路南行,山河次第换景。
北疆残城白骨初敛,荒原血痕犹凝;中原官道渐复人烟,沿途州县新挂楚朝旗旌;乡野阡陌之间,偶有归农流民扶老携幼,修整荒田,补种冬麦。目之所及,皆是一统之后的新生气象,是史书必将镌刻的盛世开篇。
车马销声,仆从尽遣,他不携功名,不带仪仗,不问朝野,不扰地方。自少年仗剑辞乡,踏遍乱世山河,辗转棋局浮沉,数年运筹帷幄、谋断天下、辅君定鼎、扫灭群雄,以一介布衣之身,拨动九州大势,终结百年割据,做成了世间文武皆叹服的惊天功业。
世人论沈砚,皆谓其胸藏丘壑、智冠天下,以一己之力扭转乱世乾坤,助仁君登九五、开新朝、定四海,是为乱世元勋、社稷功臣、千古谋圣。
功成而身退,不贪权位、不慕荣华,更令朝野称颂,士林敬仰。
可万丈功名、千秋盛誉,于此刻独行古道的布衣少年而言,不过浮尘一场、大梦一晌。
他半生奔走,步步谋局,夜夜筹算,所求从非名臣功业、青史留名。
十余年前,淮南乡野,兵祸骤至,家园倾覆,亲邻流离,白骨露于荒野,稚子泣于废墟。彼时年少孤苦,立亲人荒冢之前,看满目疮痍、遍野哀鸿,遂立宏愿:执棋济世,平定割据,扫尽狼烟,终结乱世轮回,令天下苍生远离兵戈、岁岁安宁,使寒者得衣、饥者得食、居者得安、老者得终。
为这一句苍生永安之诺,他辞别故土荒坟,孤身远赴乱世浮沉。
遍历山河颠沛,阅尽人心鬼蜮,周旋诸侯博弈,运筹千里战局。破四方割据之局,解中原累岁之围,摧群雄争霸之势,辅苏珩仁德之君,终令分裂二十余载的万里山河,重归一统,终让岁岁不息的连天烽火,彻底寂灭。
棋局已终,乱世已尽,霸业已成。
他带着满身风霜、半生沧桑,踏着冬日残阳,缓缓归赴阔别数载的淮南故土。
千里归途,风霜洗面,山河依旧,世道翻新。曾经处处狼烟、步步杀机的乱世险途,如今商旅渐通、行旅往来、州县安宁。大道坦途,烟火渐生,一派承平景象,映照着新朝开国的恢弘气象。
然盛世大同是天下宏图,满目疮痍是故土真相。
越近淮南,越是荒凉。
新朝朝堂颁行的仁政恩泽、免税休养的德音,终究先达州府城池、先润世家士族,最难浸润的是深山乡野、底层黎元。乱世二十载积攒的破败,非一朝一统可消;苍生几代人承受的疾苦,非一纸圣诏可解。
渐近故里村落,沿途景致愈见萧疏。
道旁良田万顷,尽数荒芜,蒿草疯长及腰,旧年阡陌沟渠尽数湮没,不见禾苗青青,不见耕夫劳作。曾经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乡野肌理,早已被战火与荒岁啃噬得支离破碎。田埂崩颓,水渠淤塞,桑柘枯死,篱落倾颓,满目皆是经年无人打理的荒芜死寂。
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断垣残壁连绵成片。
旧时青砖老屋,半数坍塌倾颓,梁木朽烂,瓦片零落,荒藤绕满断墙,野草塞满庭除。巷陌幽深,不复昔日童稚嬉闹、邻里寒暄之声,唯有朔风穿破壁窗,呜呜悲鸣,似诉乱世无尽悲凉。
偶有残存屋舍,亦是门窗破损、蛛网密布,寂寥无人,烟火断绝。
乱世征战,天下青壮十损其七。淮南本是战乱重灾区,年年征兵、岁岁拉锯,乡中男儿多半赴死沙场,埋骨异乡,再无归期。侥幸留存者,或伤残缠身无力耕作,或流离远方不知所踪。
邻里乡邻,十死九亡,旧人踪迹湮灭殆尽。
昔日朝夕相见的乡邻长者、竹马稚友、邻里亲朋,或殒于兵祸,或死于饥寒,或散于流离。曾经温热淳朴的乡野人情、烟火温情,早已随乱世烽烟尽数消散,不留余温。
一路行至自家村落旧居,满目沧桑,触目凄凉。
老宅早已坍塌过半,院墙倾颓,柴门朽烂倒地,庭院之内荒草萋萋,枯枝遍地。昔日晨起炊烟袅袅、暮归灯火盈盈的寻常庭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芜,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气息。
院外老树枯槁,枝叶零落,历经兵火风霜,半死残存,孑然矗立在萧瑟寒风之中,一如归人半生孤影。
村落尽头,先祖亲人坟冢错落静立。
经年无人祭扫,荒草没碑,苔蔓封土,坟茔周遭杂草丛生、荆棘缠绕,坟土塌陷斑驳,老旧墓碑风雨侵蚀、字迹模糊,难辨旧时名姓。
一堆荒土,一丛衰草,便是至亲归宿。
少年负志远去,欲以智谋安天下、以初心救苍生。待功成归来,山河一统,却只剩满目荒坟、遍地凄凉、半生怅惘。
朔风掠过荒冢,卷起满地枯草残叶,簌簌作响。
沈砚一身布衣,静静立在故园田埂之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天地辽阔,山河归宁,盛世初开,万方升平。偌大九州皆颂太平伟业,唯独他立身故土废墟,看清了盛世繁华之下的真实底色。
他抬眸远望,万里长空澄澈,山河版图归一,四海再无割据纷争。
扪心自问,半生棋局,半生筹谋,终究功成。
世人穷尽世代不敢企及的伟业,他少年入局、壮年收官,尽数完成。破群雄割据、定中原大局、终结乱世百年乱象、辅佐仁君一统九州,让分裂崩离的山河重归完整,让岁岁不息的战火彻底熄灭。
论功业,足以光照青史、名传万古、受万世敬仰。
可回首初心,寸寸皆空,步步皆憾。
他当年立誓,不止终结战乱,更欲断绝疾苦、抚平疮痍、安定苍生、斩断轮回。
而今乱世已平,战乱已止,可苍生疾苦何曾减半?
新朝初立,看似仁德布世、与民休养,实则国库空虚、朝政窘迫。庙堂权衡利弊,终究社稷为重、君业为先。半额赋税复征,地方徭役重启,层层官吏借机盘剥、步步苛政暗中复生。
乱世的刀兵杀伐虽灭,盛世的税役压榨又生。
乡野流民未归,残躯无依;田间地力未复,生计艰难;百姓元气未苏,压力复增。方才脱离战火颠沛的苍生,转瞬又坠入税役缠身、生计困顿的桎梏之中。
他平定了乱世纷争,却未能平定人心贪私。
诸侯可灭,割据可平,山河可统,唯独千年人心趋利、官吏盘剥、权欲倾轧、阶层桎梏,亘古未变。乱世因人心贪争而起,盛世因人心私欲而弊。山河易统,人心难驯;战火易熄,贪念难平。
他统一了万里山河版图,却未能统一四海苍生安宁。
版图的完整是朝堂的盛世,百姓的困顿是人间的常态。帝王的霸业圆满收官,底层的疾苦依旧轮回。
数年棋局纵横,千里山河筹谋,他赢了天下大势,赢了千秋霸业,赢了世人称颂,唯独输了当初赤诚初心,输了那句苍生永安的诺言。
曾经以为,乱世覆灭便是太平,山河一统便是永安。
直至归乡踏遍故园荒土,亲见残村荒冢、满目疮痍、民生困顿,方才彻悟:乱世只是疾苦之表,轮回才是苍生之根。
朝代更迭,只是换一纸国号、换一朝君臣、换一番礼乐;
治乱循环,依旧是同一套人心、同一重压榨、同一种悲欢。
乱世诸侯以争霸苦民,盛世朝堂以治国劳民。
名头雅俗有别,苍生苦难无异。
他以绝顶智谋、半生心血,耗尽韶华岁月,终结了二十载乱世烽烟,到头来,不过为千年轮回换了一副盛世皮囊。
杀伐止,而苛政生;割据灭,而盘剥存;乱世终,而疾苦续。
山河依旧是那片山河,沧桑依旧是那世沧桑。
夕阳西沉,残阳如血,铺洒在荒芜村落、起伏荒冢、萧条田垄之上。
晚风萧瑟,吹动少年布衣衣角,也吹动半生浮沉过往。
沈砚静立田埂,眼底无悲无喜,无叹无怨,只剩一片透彻寒凉、万般空寂。
原来人间千秋,所谓盛世太平,终究是帝王的功业、朝堂的荣光、史书的锦绣。
从来不属于颠沛流离、岁岁煎熬的底层苍生。
原来他半生执棋,逆天改局,终结乱世,到头来,不过是完成了一场最盛大、最虚妄的王朝轮回。
乱世归墟,盛世归尘,万般功业,终究成空。
本章结场诗
一局终成万里平,归来故里尽荒荆。
半生心血安天下,满目沧桑负初心。
霸业可书青史卷,苍生难脱轮回刑。
原来盛世繁华色,只是人间换苦名。
下章第九十章预告诗
看透浮沉辞帝疆,孑然高隐远朝堂。
不争青史千秋笔,不恋人间万丈光。
霸业浮华皆是幻,苍生疾苦始为常。
孤心尽弃山河局,从此林泉寄冷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