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是个旅行者。 不,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旅行,我说的旅行,更多是在时间的长河中。
但我并不能去往未来,只能静止一定范围内的时间,或是在特定的条件下于过去和现在之间穿行(或许应该称之为反复横跳?)。
不过正如我所说的,回到过去需要“特定条件”,我必须在过去提前设置一个“锚”,然后再在现在的时间点启动这个“锚”,才会回到设置“锚”前后的三十分钟,之后这个“锚”便失去了效力,想要再次从现在回到这个时间点就必须在穿越之后在那个时间点再次设置“锚”。
打个比方,如果我在昨天的早晨六点三十分在一枚硬币里记录了这个时间,把它作为“锚”,那么在往后我若是读取了这份记录(即启动“锚”),我就会回到昨天的早晨六点到七点共一个小时。回溯之后硬币内的记录会被删除,且回溯结束之后我会回到启动“锚”的时间点。
至于我的另一个能力——时间停止,倒是没有什么发动的限制,只是每次静止——就像我说的——只能覆盖一定区域——最大可能是一整个省,且最多持续十分钟。在静止结束之后我的身体会陷入一个小时的虚弱,并且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能再让时间停止。
我有时不时就设置一个“锚”的习惯,会因情况而去改变一些值得改变的事情,因此也常常会被他人用未雨绸缪或是“预言家”一类的字眼来称赞。
不过我常会对这些话一笑了之,并不因此而得意忘形。
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有更多我改变不了的东西。
。。。。。。
我(♀)是个孤僻的普通高中生。
脖颈上挂着的那块玉是母亲的遗物,却也因此常常被某些人拿来戏弄,他们常常会扯断那根系着玉的细绳,而这块小玉也总是被他们放在我够不着的地方,弄得我极度困扰,却也无可奈何。
我没有朋友,每次拿不到玉的时候也只会找老师帮忙,同学对我是冷淡的,在背后偶然谈到我时也无一不是嘲弄讽刺的口吻——我大概早就被打上“极度阴暗”的标签了。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父亲的情绪阴暗不定,但大多时候总是暴怒狂躁的,因此对我施暴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可我知道他是因为母亲过世才变成了这副样子(虽然原来也没好到哪去),而且我的学费也还指望着他交,所以更多时候我会默默忍下来。
但这并不代表我对生活还抱有什么希望,相反,我也有很多次自寻短见的经历,只是每到那个时候,我的耳边就会响起那个声音。
“要好好活着。”
我记不起他的模样,只模糊地记得在我下定决心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时,他突然出现然后拽住了空中的我。之后的记忆中只剩下了明亮的光,然后他就笑着在光中突然消失了,再没在我眼前出现过。
我(♀)一度认为,生活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一度认为,我的生活也就是如此了。
——直到,我们遇见了彼此。
……
又是疲惫到不行的一天。
黄昏,我(♀)拖着从学校拿回的行李箱,如往常一样孤身走在夕阳洒过的路面上,留下金红色的拖尾。
周围的小团体们总是在说着笑着,令人厌烦,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马路对面的一个男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为他穿的是外校的校服,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留的是长发,一直垂到肩膀,不少人频频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他也是一个人呢。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和我是相向而行的,我注意到他脸上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一定是乐观的表情。
我抿了抿嘴唇,不用想,我肯定从未露出过那样的表情。
“真好……”我不由得自言自语起来,心生羡慕。
只是,周围的人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愈来愈小,最后甚至停了。通过地上的影子,我看到我的身后似乎多了两个人。
!我心里一惊,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这张令人生厌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有,有什么事吗?”
他是刘章,学校里有名的不良少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上的高中。
看着他无理且贪婪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游走着,我心中泛起一阵厌恶和恶心,拉着行李箱,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你找别人吧。”
这条人行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人了。
我刚转身要走,就被一旁他的小弟拽住了手臂。
“我……我真的没时间。”我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用一种近似恳求的语调说着,“放我走吧。”
“哎,可是我有时间啊。”来不及反应,脖子上细微的勒感传来,又伴随着什么东西断开的轻微响声而消失,等我再看时,那块玉已经被刘章抓在手中。
“那,那个,请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我低着头伸出了颤抖的手,声音细若游丝。
“什么?我没听见!”他仍然是嘲讽和戏谑地说着,“再说,让人做事好歹得看着人的眼睛说吧。”
我心中升起一丝怒意,猛地抬起头来,用更大的声音说道:“我说让你……!”
可我瞬间就说不出话了,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一般,我的双眼瞪大,眼睁睁地看着刘章轻轻抖了抖手腕,把玉扔了出去。
玉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了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
“啊,不好意思,手滑了。”刘章一边和小弟开怀大笑,一边用没有丝毫歉意,反而还很得意的口气说着。
糟了!
我无心再与二人对话,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冲进了马路当中。
“危险!!!”
刺啦——!
急促的刹车声传来,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待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大货车就已在眼前无限地放大。
啪!
意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我小心翼翼地把紧闭的双眼睁开一条缝,看见那如同巨兽一般的红色车头就在我面前——在离我的鼻尖绝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尖叫着一下瘫坐到地上,然后不断地向后退去,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辆奇迹般停下的货车,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触感还在,体温也并没有消失。
这么说……我没死?!
我的眼泪当即便簌簌而下,急忙站起身对司机不断地鞠躬。
可是……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这个突然万籁俱寂的世界,发现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静止,所有的车辆停在原地静止不动,天上的飞鸟张开翅膀,但是悬在空中,路上的行人也变得一动不动,例如刘章和他的小弟还保持着嘲笑我的样子。
“你竟然能动呢。”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我转过头去,看到那个长发男生正双手插兜,微笑着看了看周围的景象,然后才把目光放到我身上。
四目相对,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惊诧的面孔,和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珠。
“额……你……?”眼下我有太多想问的东西,可看见他这番模样,却又不知该如何启口,“你……没事吧?”
“苏叶!!!”突然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几个箭步冲上来猛地抱住了我,流着泪哽咽道,“这么久了,我终于又找到你了!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说,还有……”
“等,等等!”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我的双颊顿时发烫,赶紧把他推开,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不认识你!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确实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名字没错。
不过天底下叫苏叶的应该很多吧。
我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缓缓开口说道:“呃,那个……现在这个状况……是你弄的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低着头失神地喃喃着:“你忘记了……怎么会?我不会认错人的……”
“呃……对不起?”
“玉,对,这块玉!我绝对不会记错,苏叶一直戴的就是这块玉!”
我才意识到我的玉还在他手里,于是壮着胆子走近了些,试探着开口道:“呃……那个……”
他紧握着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肩膀终于耷拉下来,似乎是泄了气。
“呐,还给你。”他走到我跟前把玉放在我手心里,语言中尽是藏不住的失落,“对不起,陌生人一见面就莫名其妙地抱了你,还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吓到你了吧。”
我看他的样子并不像坏人,而且听他的语气也在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悲伤,于是言语中不由得也带上了些许歉意:“没关系的,你要找人的话,我也能帮忙。”
“不用了……能再见你一次我已经很开心了,哪怕是你忘了我也好。”他强挤出一个笑容,辛酸地说着,随后又转身走去,“不过我只希望,你……”
“要好好活着。”
嗡——!
我顿时耳鸣了,酥麻感流遍了全身,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心中似乎有什么封印被打破了一般,在我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脱口而出:
“郁羽轩!”
诶?
郁羽轩,这是他的名字吗?
可是,我为什么会知道?
突然地,我的心中涌现出一股情感——我想和他待在一起,哪怕是再多待一会儿就好。
“那个,我想和你再聊聊,想多说几句话。”我看着他诧异又朦胧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可以吗?”
始料不及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把我紧紧搂在怀里。
一种无法言表的熟悉感传来——好像我曾经也被这么抱过一般。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我发觉他在哭泣,于是——鬼使神差地——我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安慰着他。
“换个地方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嗯。”
……
啪!
郁羽轩双手合十猛地一拍,下一瞬窗外的时间就恢复了流逝,空气又开始流动,飞鸟展翅继续翱翔,车辆和行人也都重新变回了正常的样子,让我深切地感受到我确实还活着。
“你好像不惊讶。”回过头看向浅浅笑着的我(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郁羽轩也微微一笑,“随便坐坐就好了,不用太拘谨。”
我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这所狭小简陋却很干净的公寓,然后从一旁拉过来一把小小的木椅,坐了下来。
如我所想,他竟然真的能停止时间。
那……时光倒流呢?
我的心忽然躁动起来,如果他真的能让时间倒流回去,那是不是就能……?
“你要喝什么,果汁还是可乐?”他的轻语打断了我的思考,我看到郁羽轩拿出个一次性杯子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想喝奶茶和咖啡一类的东西当然也可以,我现在去买。”
“不用,喝果汁就好了。”我心里想着怎么能这么麻烦人家,于是拉住了起身要走的他,同时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粒橙,“不用这么麻烦的。”
不料我这一拉竟然把他拉得向后踉跄两步,险些直接摔倒。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像是生了什么病一样。
“你怎么了?!”我急忙起身把他扶到了椅子上,“没事吧?”
“没事没事,副作用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我没说话,而是给他倒了杯橙汁,塞到他手里。
“不用拒绝。”我推回他想把橙汁还给我的手,摇了摇头,“我正好有事想请你帮忙。”
“话是这么说啦,”他的嘴角抽了抽,看样子有些无奈,“可是我对橙子过敏。”
空气突然静默了一下。
一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慌乱又尴尬地抢过纸杯,咕咚咕咚地把一整杯果粒橙喝下肚,然后又“𠳐”的一声把杯子重重放回茶几上。本来还想说话,结果打了个橙子味的嗝,害得我又气又恼地捂住了嘴巴。
轻轻的声响传来,我察觉他在偷笑,于是有些气急败坏又恶作剧似地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嘶——疼疼疼!!!”郁羽轩哀嚎了一声,“别这么暴力嘛。”
“让你笑!过敏还买!”我鼓起腮帮子,有些不高兴地坐在了地毯上。
“咳,咳!”他轻轻咳了两下,然后收回了嘻嘻哈哈的样子,“行了,咱们说正事,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严肃而认真,再加上他因救了我一命而陷入现在使用时停之后的虚弱,弄得我几乎说不出口我的诉求。
“那个……我看你好像能让时间停止……”我开了口,然后欲言又止。
“嗯,”他点了点头,“我可以让一定区域内的时间停止十分钟,不过之后的一个小时我会变得虚弱而且不能再时停。”
“怎么,你想用时停做什么吗?”郁羽轩看我有些扭扭捏捏的样子,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疑惑和关心,“没关系,只要是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去做,你只要告诉我就好了。”
“我想问……你能不能让时间倒流?”强烈的愿望终究胜过了心底的歉意,我最终缓缓地开了口。
“时间倒流……?”他沉吟着回答道(似乎还在咬文嚼字?),“不,严格说来,我的能力并不能算是时光倒流。”
“这样啊……”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我只感觉心里的气球似乎“嘭”地一下破掉了,身体一阵瘫软,眼泪突然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苏叶,怎么了?!”他吓了一跳,站起身来却不知所措,最终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果粒橙凑到我嘴边,“……要喝吗?”
我没有顺势喝下嘴边的饮料,而是抓住了他的衣服,然后把头埋到了他的肩膀上:“对不起……我只是……想妈妈了……”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
“你妈妈她……”
“在我初中的时候,去世了……”
“我知道的……所以,你想让我穿越时间去救她,对吗?”
“嗯,可是……”
“我能救她。”
“……诶?”
过了几秒我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震惊地抬起头来与他温柔的眸子对视:“可你刚不是说……?”
“确实,我不能让时光倒流,”他用大拇指抹了抹我眼角残余的泪,轻声说道,“但我能‘回到过去’。”
“啊?什么意思?”我愣了愣,思考了一下,最终没能辨析清楚这两者的区别。
“啊,是这样的……”
费了半天功夫,他解释清楚了他回到过去的机制,我这才恍然大悟,他可以改变过去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历史,但不能让时间倒流回去让一切都重新开始。
“所以,你只要告诉我你妈妈去世的那个时间点,我或许就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他站起身来,笑着看着我道。
“真的……吗?”我突然发现,我的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光,同时滋生的还有一种别样的情感。
“我从来不会骗你。”郁羽轩牵起我的手,认真地看着我,眼角下的那颗泪痣闪闪地发着光。
我脸一红,不知该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抿着嘴轻轻地道了声“嗯”。
“过来吧。”他松开手朝公寓的另一边走去,“我设置了很多‘锚’,应该能涵盖到你妈妈的那个时间。”
看着他的背影,我总感觉要和记忆中的谁重合,可每次回想那个人的时候,我的头就一阵阵地痛。
不过,他还是在母亲过世之后第一个待我这么好的人。
“来了!”我应了一句,跟了上去。
……
“好厉害……”眼前围了四面墙的玻璃柜不禁让我一惊,每面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总共可能有几百个,不,几千个也有可能。
“时间。”他看着四周的玻璃柜,简短地说道。
“啊,好。”我还在专注地看那些小隔间里放的各式各样的‘锚’——像什么硬币、积木、橡皮之类的小物件应有尽有——然后被他突然说话吓了一跳。
法医告诉我的这个时间点至今还烙印在我的脑中,成为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现在,我把它托付给了他。
“这样啊……”郁羽轩翻箱倒柜地看了看,最终从某个玻璃柜中拿出一支已经成了空壳的水笔和一张标明了时间的泛黄字条,“找到了!”
“那我要出发喽!”他笑着朝我挥了挥字条,“我休息得也差不多了。”
“诶,这么快啊……”直到现在我都感觉这个下午过得跟一场梦一样不真实,先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有一个似乎认识我的同龄男生跳出来用时停的魔法救了我一命,而现在,他又要改变过去,去拯救我四年前过世的母亲。
“我说,苏叶……”不知为何,他看我的眼神又变得有些伤感,“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又定神看了他一眼,虽然有种不能确定的熟悉感,但仍然摇了摇头。
“好吧……”他握紧了手中的笔。
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我的内心突然开始呐喊起来,喊着让他不要走,让他留下来多陪陪我。我没来由地蹦出一句:
“等你回来,我们就做恋人吧!”
听到这话,他怔怔地看着我,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好。”
……
“爸爸,妈妈——!”
记不清是听到我(♂)那稚嫩的声音第几次叫喊了,总之处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任谁都会害怕的吧。
周围数不清的忽隐忽现的像镜子碎片一样的东西漫无目的地在这片虚空中游荡着,反射出我那幼童的模样。
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于是就顺着碎片流动的大方向走着。
这一路上我发现,有些碎片是空白的,能如同镜子一般映出我的面孔,但更多的碎片却映出了我不曾见过的景象——婚礼的现场、考试时位置上的考生严肃认真的模样、夜晚没人时少男少女在楼梯间的亲吻……我尝试着抓住其中一两个,但它们就好像一个个高明的越狱者,从我的指缝里又溜了出去。
“爸爸,妈妈——!”
碎片是无穷无尽的,这条道理也好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望不到尽头。我仍然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在呐喊,哪怕心里早已清楚爸爸妈妈不会在这种地方。
“你是谁?”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那是一个有着雪白长发的人,眼睛和以上的部分被一个黑色的面具遮住。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像长袍一般,好似常在电视剧中见到的仙人。
“是个误入的孩子吗?”
他并没有张嘴,可我却实实在在听见了一个男音,这可把我吓得不轻,几乎立即转头就跑。
“别动,在这里乱跑的话,会迷失的。”如同抓小鸡般,面具人一只手拎起我的后领,把我拉住。
“好啦,别闹。”没有看正不断挣扎但无果的我,面具人从一旁抓出一块碎片来,“我马上给你送回去。”
在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块碎片里,是翻倒的汽车和燃起的汽油。
恐惧瞬间侵占了我的大脑,我终于明白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车子遭遇了山体滑坡,从盘山公路上一路摔下了山。
“不要……!”我死死抓住面具人的衣角,眼泪早已控制不住地流下。
“不想回去?那不行啊……”面具人看到我的反应,略微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那块碎片贴在了我的前额,“没有时间的权能,你真的会迷失在此……”
说着,我感觉额头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那个碎片里。我拼命地拉住面具人的衣角,与这股强大的力量相对抗。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传来,面具人的衣角竟然就这么被我撕了下来拿在手里。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从他剩余的面部表情来看,他一定是惊诧的。
但来不及再多说些什么,我便失去了意识。
……
——然后,出人意料地,我就获得了这些力量。
待眼睛稍稍适应了黑暗之后,我环顾了一下这个四年前我曾待过的房间,确认了我的确回到了这个时间点,于是松了口气。
是的,我受到苏叶的委托,回到四年之前——
——来拯救她的母亲,来改变过去。
偷偷摸摸地开了灯,我被强光刺激得险些流下泪来。从书桌上摸到眼镜,戴在鼻梁上。
世界清晰了,我打开我放在桌上的手机。
02:35。
离苏叶告诉我的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02:50~03:20)最少还有15分钟,那么眼下我必须得先出去了。
这个时候正好是立冬刚过,天气已经有些发寒,我穿上椅背上的外套,又从记忆中的地方掏出双袜子胡乱穿上,拉开窗帘确定周围没人后,我尽量悄无声息地关上灯并拉开落地窗,翻进了园子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刚下过雨,我穿的还是拖鞋,这片荒芜园子里的泥踩得我极为难受。等我终于穿越了整片园子时,我的袜子上应该早就不知道沾上了多少脏东西。
苏叶的母亲秦璃在镇子里的小卖部上夜班,离我家并不远。我借着月光辨认了一下这个四年没再来过的小镇,我感觉脑中有什么正在沉睡的记忆开始了缓缓的复苏。
但时间总是不等人的,对此我有些无奈,毕竟我确实不太想多经历几次时停之后的虚弱,但眼下也没办法了。
于是,我闭上双眼,双手合十猛地一拍。
啪!
睁开双眼,一只飞虫缓缓从眼前飞过。
我心里一惊,看向周围。
天空中的月亮依旧明亮,白云时不时拂过,弄得有些氤氲;河水流动的声音尚在耳边萦绕;深夜出没的野猫亮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地走过。
时停没有生效。
尚处于能力失效的不知所措中,我突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几乎是应激般地朝四周扫视着。
刚才,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我的第一反应是杀害秦璃的凶手发现了我,此刻正盘算着要不要连我一起杀掉。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应该不是这样,因为刚才的那道目光——在我的回想下——并非来自于外界,而更像来自于我的灵魂深处。
这么说……我的体内其实还住了一个人?
不不不,这太恐怖了。我打了个寒战,浑身一阵恶寒。
那道目光在一次之后就不再出现了,我心里想着要不要再用一次时停试试,但身体的本能让我放弃了,再用一次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会威胁到我生命的危机。
况且,离死亡时间范围越来越近了,已经没有什么时间能再让我去浪费。
脑中的记忆也大概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做了个深呼吸,打算一口气跑到小卖部去。
“这么晚了在干什么?”
突然,我的背后被手电筒的强光打亮,一个稳健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有一种想骂人的冲动。
不过考虑到我现在还是十四岁的模样,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过头去,与那个身穿警服的男人对视。
警察!
有救了!
喜悦之后我便陷入了冷静,有警察在,那么要抓住凶手救下苏叶妈妈的成功率就会高很多,但问题是我该怎么把信息传递给他。
总不能说“我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现在马上要死人了,你赶紧来跟我救人”吧?那好一点是被当成精神病,坏一点那可能就被当成共犯抓起来了。
“呃,叔叔,我在夜跑呢。“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从这里跑到小卖部跑一个来回,叔叔你要一起吗?”
“赶紧回家,这么晚了,未成年人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警察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臂,“而且父母也会担心的吧。”
“叔叔,我还要去买东西呢!”我想挣脱开他的手,无奈现在的身体着实有些太孱弱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呗。”
“不行,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公事要办。”警察想抓着我离开这里,“赶紧回家!”
“不行,叔叔!”我内心里早已如火焚一般焦急,“我现在必须……”
砰!
一声暴响传来,惊起了一树正在栖息的飞鸟。
我愣了一秒,发现警察竟然松开了我的手,朝声音响起的方向飞奔了过去。
那是……枪响吗?好像是小卖部的方向。
糟了!
我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朝前方飞奔而去。
昏黄的路灯照亮了小卖部的门口,伴随着空气中夹杂的血腥味将我对五感变得有些混乱。
秦璃面无血色地躺在路灯下,胸前心脏处有一个深深的弹孔,鲜红的血液还在汩汩地流出。
“你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警察的脸色有些阴沉,靠在灯杆上,犀利地看着我。
“不,我……不知道。”我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我真的……只是碰巧……”
警察又尖尖地看了看我,看得我心惊肉跳的。
“行了,你赶紧回家吧。”最终,他叹了口气,朝我摆了摆手,“给你看到这种场面也不好。回去就尽量把这个场景忘掉,也不要大肆宣扬。”
我站在原地愣了又愣,看着秦璃的尸体,心中怅然若失一般,涌出无尽的自责和愤懑。
我辜负了苏叶的期望,没能在悲剧发生之前阻止这一切。
实际上,曾经第一次得知秦璃的死讯时,我也想过回到过去改变这一切,可当时呢?由于与秦璃的交情不深,只是觉得那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阿姨,而且心里又总是想着“拜托,那可是枪诶,万一我死了不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吗?”这一类的事情,最终仅仅是留下了一个“锚”就当了懦夫,甚至也不曾想过让这个“锚”启动的时候。
可造化总是弄人的,我一见钟情的女孩竟然是她的女儿——这是我在救下跳楼时的苏叶之后才得知的。那是我第一次动摇,尤其是当她告诉我自己是因失去了母亲而抗不住上天给予她的莫大压力时,心中的喜欢、歉意以及心底深处的恐惧三者交织在一起、缠绕、打斗、冲突……最终我决定第二天问问苏叶自己的想法。
只是从第二天起,我再没见过苏叶。
那天在天台上设置的“锚”我找不到了,意味着我再也不能回到那个时间,回不到那天的天台,因为在用“锚”穿越回去的那个时间点里不能再用其它“锚”。
但我的心中早就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会为了苏叶去做任何事。
因此这次再见到苏叶时,哪怕她不再记得我,我也义无反顾地穿越回了她想要的这个时间点。
然而,我却失败了。
最后看了一眼秦璃如她脖子上挂着的染血的玉,我转身走去。
“……嗯。”
我一边走着,一边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衣摆擦了擦,同时把它设置成了“锚”。
拿出手机来看了看,略微算了算,秦璃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两点五十二三分左右,我抿了抿嘴唇,突然生出一阵对未来的迷茫感。
枪声惊醒了不少人,我看到离得近的几户全都亮起了灯,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我家。
我心里一惊,赶忙飞奔起来,好在最终成功在家里人发现我消失之前爬回了床上(虽然在园子里踩了一脚泥,脏得有些不可理喻)。
拒绝了叔叔婶婶带我一起出去的邀请,我关着灯一个人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上次我随他们一起出去并留下了“锚”,但这次不是。
很快,我就睡着了。
……
“等你回来,我们就做恋人吧!”
我猛地睁开双眼,感受着熟悉的身体,我看了一眼周围,发现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随后,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我的脑袋似乎要爆炸一般剧痛,我咬着牙蹲下身,尽力地消化着记忆。
那天早晨,叔叔婶婶压抑地告诉了我噩耗。不过由于当时我已经知道了消息,因此没有表现得很惊讶。
警察并没有来找我,我正常地去了学校,正常地经历了那天本应发生的事,正常地救下苏叶,然后正常地过到了现在。
换句话说,除了“锚”和某些细节发生了变化,大体的时间线上并没有什么变动,这一点令我安下心来。
“你怎么了?”头顶上传来苏叶关切的声音,“不要紧吧?要不要我倒杯可乐来?”
“不用。”消化完所有对记忆。我抬起头拉住了苏叶的手腕,“苏叶,我需要关于秦阿姨的一些更详细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苏叶先是惊诧地看着我,随后又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是不是……因为我忘记了……”
“不,不怪你,只是我恰好也认识你母亲。”我急忙说道,“当时我也住那个镇子,也经常晚上偷溜去小卖部买东西吃。”
“你也住镇里?”苏叶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那为什么……?”
“不不不,这些现在并不重要。”不知是为什么,我内心里总有一阵阵不安在冲击着我,“我想问你,你母亲曾经有过什么仇家之类的人吗?”
“妈妈……”苏叶抿起唇,皱着眉头思考着,“不,我想并没有,妈妈对谁都是和蔼和礼貌的,我不记得有谁和她有很大的矛盾。”
“那就怪了……”我的记忆中也确实没有类似的信息。
不过我对主要目的只是救秦璃,寻找凶手是次要的。
所以这次,我打算不在路上磨唧,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小卖部提醒秦璃快跑。
“行了,那我出发了。”我摘下眼镜,对苏叶笑了笑。
“等一下。”她突然开了口,与我对视着,“虽然有些突兀,但我还是想问问……”
她迟疑了一下,我注意到她的眼中不仅有着疑惑和忧虑,还有着失落和自责。
“我们以前,就是恋人吗?”
酥麻感自下而上地流过我的全身,我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角不知何时落下一滴泪来。
回忆汹涌地袭击了我的大脑,曾经发生过的一幕幕都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不曾有遗失。
可是,她为什么会不记得了?
心脏好痛。
“嗯。”最终,我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
不等她有所反应,如同逃避一般,我启动了“锚”。
但在意识消失之前,我还是看见了她流淌着眼泪的面庞和那声细若蚊音的道歉。
“对不起。”
……
再次睁开眼,我来到了悲剧发生的约二十分钟前。
苏叶,不要哭。
这句话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快速穿上袜子和外套,我来不及仔细考虑会弄出多大的声响,粗暴地推开落地窗,翻了出去。
这次时间多,我一定来得及。
奇迹般地没有弄脏袜子,我顺利地来到了大路上。
那么接下来,只需要我跑得快些——
一只飞虫“嗖”地一下从眼前奔袭而过。
我突然感觉周围变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仿佛一切都摁下了快进键一般,明明上次还是有着潺潺水声的小溪,这次流动的声音明显急湍了许多。
等等,快进?!!
我从心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不祥的预感,拿出放在兜里的手机。
我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虽然比读秒慢上很多,但每一分钟——几乎是以四到五倍的速度———在不断跳动着。
02:50。
怎么回事,时间为什么加速了?!
下意识地把手机设置成了“锚”(这是我的习惯,每次有意外情况都会留个存档),带着些侥幸心理,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猛地一拍。
令人惊喜的是,时停并不像上次一样什么用都没有,至少这次,在时停的影响下,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正常。
好,这样的话就还有两分多钟,我应该能……
“找到你了。”
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再度传来,伴随着一道清冷的男声在我身后一同出现。
我一惊,回头看去。
熟悉的雪白长发随着那被撕掉了一角的米色大衣在风中摇摆,只有黑色的面具仿佛从来不曾摘下一般,岿然不动。
“时间已经变得有些紊乱了,停手吧。”虽然没有动嘴,但他的声音又确确实实地传入了我的耳中,令我一阵不适,“把我缺的那些力量还给我,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我这才想起,原来我的能力是从他身上抢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并不想把能力交出去,因为这意味着我将没有机会再帮助苏叶救出母亲,所以眼下我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开口道。
“时间管理员。”面具人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踏在我的心头上,“把能力还来,你不会有事。”
“ 如果我还给你,你会替我救人吗?”我一点点后退着,心里焦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点点流走而自己毫无办法。
“不会。”他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着,“我的职责是保证时间的稳定,而不是玩这些儿女情长的游戏。”
“那很抱歉,我不能还给你,至少不是现在。”我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如果你能等我把事情做完再来取回能力的话……”
“你来回穿行于现实与这个时间点,已经动摇了这块碎片的稳定。”时间管理员摇了摇头,“郁羽轩,如果你执意还要再完成你那所谓的很重要的事,那么我会采取强制手段。”
咚!
正当我看着他步步紧逼而不知所措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不像是在打雷。
“是谁?!”时间管理员一惊,抬头望向天空,怒声道。
然后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我面前,连同着时间加速和时停一起不见了,好像从未来过一般。
……?
砰!
枪响声把我从懵着的状态中强行拉回,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次由于那个神秘的时间管理员的缘故,我又一次失败了。
好在自己的肌肉记忆给我留下了存档,我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但他刚刚的话令我有些在意,我的行为已经动摇了这块碎片的稳定性,这令我不禁回想起十二年前我第一次遇到时间管理员的时候,那片虚无之地里就漂浮着许多像碎片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的话,其实从他的角度来看,我是从属于“现在”的那块碎片中来到了这个时间点的碎片...…?
好吧,不理解。
我在叔叔婶婶进来房间之前爬回床上(虽然又不幸地弄脏了袜子),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拒绝了出门,然后如上次一般平躺在床上看着陷入黑暗的天花板。
如果下一次我还进来,他还会来阻止我吗?
答案是肯定的,从他的话语中不难得知,我肆意穿越时间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一些问题,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下一次他一定还会出现在我眼前。
在他的干扰下,我真的还能做到吗?
我眉头紧皱,感觉压力倍增。
不管怎么说,下次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
在这种复杂的状态下,我缓缓闭上了双眼。
……
“对不起。”
我回到了现实,但这次并没有因记忆的突然涌入而头痛。
时间线仍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动,一切都如规划好了一般,正常地发生了。
“不用道歉的,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忍不住摸了摸苏叶的脑袋,轻声道,“要怪就怪不知道什么东西抢走了最珍贵的记忆吧。”
“所以,苏叶,不要哭。”
苏叶没有回答,而是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
“苏叶,我会成功的。”
我抱了抱苏叶,然后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启动了“锚”。
哪怕是不记得也好———
哪怕是成功之后你不在我身边也好———
———我只想为你再做些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
如同受了重击一般,我只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艰难地睁开双眼,我看到了金色的、密密麻麻的细线,把一块镜子碎片状的东西紧紧捆住,在虚空当中格外显眼。
周围是数不清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之中,顺着一个大方向无序地流动着。
?!
震惊之下,我环顾着四周,才确定这里的确是十二年前我不知为何而来过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启动了“锚”才对!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我看向那被捆住的碎片,若有所思。
莫非……?
我试着凑近了些,想看看碎片上映出的图景。
果不其然,从金线的缝隙中,我看出那正是秦璃中枪倒地的画面。
这么说的话,是这些金线,阻碍了我去到这个时间点里?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金线仿佛就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凭空出现在这里,却匪夷所思地绷得很紧。
不过,我必须得想个办法把这些金线处理掉才行。
试着触碰了一下,我瞬间感受到手指传来的刺痛。
如触电一般收回手指,我发现刚才碰到金线的地方竟然被割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一滴血珠从伤口中挤出。
“不想让灵魂破碎的话,就不要试着对这些线动手动脚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依然是一种不带感情的语气:“我就知道你还会想过去,所以提前把这块不稳定的碎片封锁了。”
回头看去,果然是时间管理员。
“我把事情做完就把能力还你,我保证。”我近乎恳求着开了口,“这件事对我真对很重要!”
“与我何干?”时间管理员一步上前,抓住我的衣领,“你知道时间变得不稳定是多恐怖的一件事吗?世界会错乱、人们会迷茫、记忆会消失……苏叶就是受害者之一。”
苏叶就是受害者之一。
我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时间管理员松开我时,我直接瘫倒了下去。
“你是说,苏叶她……是因为我才……”我失神地喃喃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泪水夺眶而出。
“没错,正是因为你得到了这份能力后,肆无忌惮地改变时间,导致了这样的事情。”时间管理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平淡地说着,“只有把力量还给我,才能避免更多这种悲剧的发生。”
“明明有感情,为什么说话总像个机器人一样呢?”不等我有所答话,虚空中突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似乎有块远处的碎片闪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就忽地出现抓住了时间管理员抓向我头顶的手。
我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眼睛顿时瞪得浑圆。
因为,不仅是声音,两人的服饰、头发、面具,甚至是衣角和嘴角边的痣(顺带一提,我记得我也有一个)竟然都一模一样!
“你们……”我勉强开了口。
可随后,突然出现的那个另一个时间管理员把我一推,险些让我的头撞上了金丝。
嘣!
挥手之间,万缕千丝便根根断裂开来,只留下很少的金线还缠在碎片上。
“郁羽轩,去做你该做的。”我发觉他对声音有些虚弱,明显是在强撑,“这里就先交给我。你的速度要快,不然会来不及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但眼下我也明白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不顾流出的鲜血和越来越深的伤口,我冲上去开始撕扯剩余的金线。
嘣!
“你好像没有再阻止他的意思了。”
嘣!
“我相信‘我’的判断。”
嘣!
“那你还怪聪明的嘞。”
嘣!
最后一根金线断裂,我早就意识模糊,全身上下鲜血淋漓。他们在一旁说着什么,但我早已听不清了。
但我还记得我应该去做些什么,于是,就像十二年前时间管理员对我做的那样,我勉强拖着疲惫的身体,把额头贴在了碎片上。
为了苏叶,也为了我——
——让我,再一次回到过去。
……
深刻的疼痛让我几乎要昏厥,仿佛要被撕碎一般,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不断提醒着我刚才所经历的并非虚假。
原来真的就像时间管理员说的那样,会损伤灵魂啊。
勉强起身拿到手机,我看了眼时间。
02:48.
?!
我第一反应是时间又被加速了,于是下意识地又把眼镜设置成了“锚”,但很快我发现并非如此,时间依然在正常地流逝。
但时间不多了,我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缘由,连袜子和外套都没穿,就忍着身体深处的剧痛奔了出去。
“哎,你在干什么?!”
是警察,可我没时间跟他废话,双手合十一拍,祈祷着时停能够生效。
仅仅时停了一秒,我就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摔了个跟头,然后时停便强制终止了,警察依然在身后追赶着我。
既然这样,就把你引过去!
虽说十四岁的我跑不过警察,更何况还拖着这么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但好在路窄,拐角也比较多,警察暂时还追不上我。
但我毕竟相当于受了很严重的伤,跑起来不快。
倒地的声音传来,我在一个拐角处的青苔上滑了一下,终究还是摔倒在地。
糟了……
抬起头一看,不远处正站着秦璃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男人正用枪指着泰璃,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威胁她的话,但我听不太清。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明明,明明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才对。
可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是这样的!
既然我再次回到了这个时间点,那就一定有我能做的事!
我一定,能为苏叶做些什么!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最终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再度向前冲去。
最终,在三人惊讶的目光下,我将后背挡在了秦璃面前。
砰!
紧接着,我感受到后背上某处属于身体上的火辣辣的剧痛,好像要将我击穿一般,我缓缓向前倒去。
我……成功了吗?
直到世界陷入黑暗之前,我都没有搞清这个问题。
。。。。。。。。。。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只有我(♀)同时遇上了这些事?!
“苏叶,转学的事情呢,基本也弄得差不多了,你把今天的课上完,明天就可以去新学校了。”
“嗯,谢谢老师。”我小声地朝班主任道了谢,然后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哟,苏叶,你这玉不错啊!很贵吧。”刚进了教室,就听到沈湾令人厌恶的声音,“借我玩玩。”
随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胸前的那块玉并用力扯下。
我一下慌了神,却又不敢大声发作,只得嗫嚅着朝沈湾说道:“那个,请还给我,它对我很重要。”
“哎呀,就玩一下啦,又不会弄坏的。”沈湾自顾自地拿着玉就往回走,“你这人真小气。”
“还给我!”郁结和悲伤的双重作用下,我最终喊出了这句话。
随即我就意识到我的声音好像有点太大了,于是,害怕被报复,我又赶忙切换成了卑微的语气:“那个,因为它是我妈妈的,所以……”
“我,我知道了。”沈湾斜着眼看着我,用嘲讽的口吻说着,“这是你从你妈那里偷来的,想带来学校里炫耀。”
“不是,我……”我沉默了,实在不想把真实情况告诉她。
“你这人真恶心。”
我如遭雷劈,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假装忙着自己的事情。
“真无聊。”沈湾打了个哈欠,把手中的玉随手往边上一扔,结果恰好飞过了打开的玻璃窗,往下掉去。
糟了!
我顾不得什么,一把把沈湾扒开,跑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那块玉砸到了一个小学生的头,然后这个小学生骂骂咧咧地把掉到了地上的玉捡起来,朝更远的地方扔去。
玉穿过护栏,掉进了学校边上的河里。
“哎呀,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也没钱赔你呢。”沈湾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窗边,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的发生,一边阴阳怪气地跟我说着,然后又“咯咯”地笑着离开了。
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把它塞进衣服里,非得就这样戴在脖子上呢?
教室门被我用力推开了,顾不上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和外面即将进班的老师看我时的诧异和莫名其妙的眼神,我一心只想要找回这个我最珍贵的宝物。
这明明是妈妈留给我对唯一的东西,可是为什么……?
我一边哭着一边下了楼,以自己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到护栏边穿过那个不知什么时候被破开的洞口,然后来到了河岸边。
水流湍急而不止息,我连一点儿玉的影子都没看见。
“不……”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一下扑进河里。
河很浅,大概只到膝盖,我跪在水里,心里侥幸地想着或许没被冲走,可每次用手去抓时,却只能抓到一手的小石子和泥沙。
看向前方不知道流到哪里去的河流,我终于陷入了彻底的绝望之中,心里堵着的好似一块重石,把我压得头晕目眩,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带着什么样的狼狈状态回的教室,也没有理会沈湾对我的冷嘲热讽,不敢去找老师,更不敢告发。
如果这就是霸凌的话,那我已经遭受了很久了。
妈妈待我很温柔,但是太忙了。上夜班的她白天总是叫不醒;而父亲经常不在家,每次回来都得有人搀扶着烂醉的他。
平常父亲也不干什么,总是一副好吃懒做的模样,我曾问过妈妈选谁不好,偏偏嫁给了他,结果妈妈告诉我之前父亲救过掉进河里而且不会游泳的她,两个人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他从来不管我,也不管家里,似乎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兴趣为只有那约不完的酒局。可妈妈死后,他再也没喝过酒,转而把情绪全都发泄在了我身上,以暴力的方式。
因此我恨他,也恨我自己。
在我意识到我找不回那块妈妈留下来的玉时,我终于发现了——
——我什么都做不到,哪怕是世界上少了我这个人也不会怎么样。
天边的太阳变得火红,预示着黄昏的到来,一天的课结束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还留在座位上。
早上才见过的后座这一天都不知道去了哪。但这不是我该管的,我坐在冰冷的位子上,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原来我,竟是这么孤独。
不如死了算了。
就这样,我缓缓地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站在栏杆上,我抬头看看绝美的火烧云和越降越低的夕阳,忍不住张开双臂,想最后一次拥抱这个世界。
就这样吧,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妈妈,我来了。
。。。。。。
今天是目睹苏叶被欺负而自己仍然没什么作为的第不知道多少天。
我(♂)没谈过恋爱,却又实实在在地喜欢苏叶,可是又不敢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她,怕被那些欺凌者连着报复。
毕竟父母去世后,我就住在了叔叔婶婶家中,寄人篱下,肯定不能给他们带去麻烦。
所以早上目睹苏叶又被欺负时,我只能做个一边心里默念着“对不起”一边冷眼旁观的混蛋。
直到那块玉被丢了出去。
我清楚地看到苏叶脸上的焦急,顿时明白了那块玉的重要性。因此,我穿越了时间,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结果,我仍然没敢在沈湾丢出玉之前阻止她。
看到苏叶又一次心急如焚她跑出了教室,我开始在心底咒骂自己,说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怎么这么废物。
不久苏叶就回来了,看见她空荡荡的脖颈和湿透的衣服,我心里直呼不妙,玉恐怕是彻底遗失了。
她死寂的眼神至今还留在我的脑海里,好像世界都变成了灰色一样。我胸口一阵阵绞痛着,却在想再次穿越时间时又一次迟疑。
但我必须得做点什么。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不再决定穿越时间,而是在第一节课上课之前偷偷溜了出去。
我要帮她找回那块玉。
先前听沈湾跟旁边人讲话时听到她说把玉扔下去之后经过一系列偶然掉进了河里,我心里直冒火,可眼下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啪!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发动了时停,然后来到了河边。
这条河很长,属于一眼望不到头的那种,可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弃,而是直接踩进水里,一点一点地开始寻找。
结果直到时停结束,我也没找到那块玉。好在这周围没什么人,下课的学生老师也鲜有从这边经过,我的时间还有很多。
再弯下腰,虚弱感实然传遍了全身,我眼前一黑,“扑通”一下就栽进了水里,之后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
夕阳的余晖打在我的脸上,意识终于回归了身体,我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躺在河岸边,身上的水也差不多干透了。
诶,怎么……?
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顿时一头雾水,但随即又意识到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傍晚,黄昏之时。
不好,我得赶紧找到玉才行……
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坐起来,我的另一只手在身边摸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捡起来一看,是块玉。
诶?!
有人……在帮我吗?
我心里一紧,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算了,找到了就好,说不定原本这块玉就没被扔进河里呢。我这么想着,然后意识到这么晚了苏叶可能早就不在学校了。
糟了!
我把玉塞进口袋里,然后火急火燎地往回跑。
“郁羽轩,你在这儿干嘛呢?”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叫住了我,我记得她是班里一个同学,只不过我和她基本没什么交情,“话说,你今天早读下课之后就没来上过学了吧?”
“你知道苏叶在哪吗?”心底又浮现出苏叶的眼神,我的心一揪,“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
“苏叶?刚往天台上走了吧。所以,你……”她说着,但我可没时间再和她搭话,直接就跑了。
“哎,郁羽轩!”
很快我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几个大跨步上了台阶,一把拉开六楼的天台门。
苏叶就站在前面对栏杆上,抬着头仰望天室,张开了双臂。
我这才注意到火红的天空是那样的美,云霞明灭,流光万丈,整片天空如同披上了霓裳,在逐渐西沉的太阳下熠熠生辉。
“苏叶,我……”
我刚往前走两步,话都还没说完,就见苏叶身体微微前倾,双脚离开栏杆,跳了下去。
“苏叶!”如同条件反射一般,我两步上前,一个鱼跃,把手拼了命地往前伸去。
手臂穿过钢制栏杆的缝隙,抓住实体的触感传来。我用另一只一手抵住栏杆,同时紧抓着苏叶的胳膊不松手。
“苏叶,我马上就把你拉上来,你抓紧!”我从这个位置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大声地喊着,试图把她拉上来。
“不,你松手!”苏叶的声音带上了些哭腔,“让我去死!我已经受不了这个世界了!”
“可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啊!”我大声喊着,“总得,总得,我总得为你做点什么啊!”
我突然想到那块玉还躺在我口袋里,于是立即又朝苏叶大声喊着:“玉!那块玉,我帮你找回来了!”
空气突然静默了。
“真,真的?”过了几秒,苏叶难以置信的声音才从下方传上来,其中夹杂着更多的是怀疑,以及一丝一闪而过的欣喜。
“真的!”我大声地回答着,“它现在就在我口袋里,你上来,我还给你!”
苏叶终于停止了挣扎,可令人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就在我用力拉她的时候,手心积累已久的汗化作了最邪恶的反派,使我手和她的胳膊一下滑开。
糟了!
我最终没抓到她的手,只抓到一团空气。
梆!
用尽最大的力气,我猛地一拍栏杆,把手拍得发麻。
时停!
我抹了把额上的汗,站起身来向下看去。
苏叶已经掉下去了一段距离,眼下刚好掉到了五楼我们教室的窗前。
还好。我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从天台上跑回教室里,一把拉开窗户,然后把停在半空中的苏叶拉进了教室内。
啪!
“诶?”苏叶惊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看向我道,“我刚才不是……”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轻轻拉过她的手,把玉放在她对手心:“没骗你吧,下次别掉了。”
然后我便瘫坐在了椅子上,尽量不显出那副虚弱的模样,对苏叶笑了笑。
“为,为什么……?”我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然后一把抱住椅子上的我,“为什么要为了我这样对人……?”
虽然我承认我是懦弱的,但我真心想为她做点什么,想为了自己做点什么,想为了这份喜欢做点什么。
答案从一开始就很明显了。
“因为我喜欢你,苏叶。”
我是平静地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苏叶是惊诧着抬头看向我的。
然后,在对视的那一刹,我们都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我们就不笑了。
苏叶又抱住我,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我跟妈妈说过,让她不要非得去上那夜班,很危险的。”
我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了她说对是谁,一股懊悔从我心中油然升起。
如果我能救下秦璃,那……
我看不见苏叶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心情。
“对不起。”我低头轻声说,发现袖口的纽扣不见了,那是我设的“锚”。
“不,该道歉的不是你,是我才对。”苏叶哽咽着回答道,“妈妈去世之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再活下去,才.……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苏叶。”我安慰着她,说道,“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苏叶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抓着我的肩膀站起身来,我顺势也放开搂住她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夕阳的光辉照在她的脸上,很美丽,很温暖。
“我也喜欢你。郁羽轩。”
她记得我的名字,真好啊。
金红色的光辉下,我们缓缓地向对方靠近着,双手十指相扣,如同排除了万难的情侣一般。
最终,嘴唇重叠的触感传来,她闭上了双眼,忘情地吻着。
她太近了,以至于慌乱之下,我也闭上了双眼。
……
等我们分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下去了。
“坏了!”她快速冲回座位上背起了书包,“完了完了,回家做不好晚饭的话,又要被骂了。”
我看着她冲向门口又停住,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道:“那个,郁羽轩,咱们算不算是……恋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当然……”
话音未落,她便冲进了我的怀里:“郁羽轩,我不会忘了你的,你也一定不要忘了我。”
“说什么傻话呢。”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道。
目送着她离开,我才想起有句话没问。
——如果你妈妈还活着,那你还会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吗?
罢了,明天或者以后再找个时候问吧。
我背上书包,关上了教室的门,往家那边走去。
只是,自此之后,我再没见过苏叶。
。。。。。。。。。。
痛,好痛。
我(♂)是在那种几近要被撕裂的疼痛中醒过来的,冷汗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地——我发觉我的背完全因出汗而湿透了。
我还在这间出租屋里,只是苏叶不见了。
我……成功了?
记忆又一股脑儿地灌进了我的大脑,让我的身体险些不堪重负。
我疼得满地打滚。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地叫喊着:“羽轩,你怎么了?!”
是……秦璃。
秦璃握住我的手,蹲在一旁试图擦去我的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适应了疼痛,开始回溯那天之后的记忆。
挡下一枪之后,警察在凶手开出第二枪前便将其制服,我也因深度昏迷而进了医院,据医生所说,叔叔婶婶没怎么来看过我,但给我送了很多补品———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因家中困难,我不得不离开时我没有一丝怨言的原因,秦璃一直在照顾着我,从那时一直到现在,每天都会来见我一次,包括我昏迷的那四天。
这么看来,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苏叶也……
我怔住了,如同按下了什么阀门一般,我对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泉涌而出。
苏叶,死了。
死因,坠楼。
我对脑袋几乎要“轰”地一下炸开,我瞪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记忆。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我捂着脑袋,几近疯了一般自言自语地说着,“苏叶……”
为什么,我救了秦璃,可苏叶还是跳楼了?!
“羽……轩?”秦璃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从刚才起就………………”
“秦阿姨,为什么那时没人救苏叶?!”我把手搭到了秦璃双肩上,几乎质问着开了口,“这么大个学校,难道没一个人注意到?!”
“你……想起小叶了啊…….”秦璃先是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之后便往后退了两步,瘫坐在地上,我注意到她眼里也早已噙满了泪水。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没人救小叶呢……我家小叶,明明是那么好一个孩子……”秦璃掩面痛哭,抽泣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松开了紧抓着秦璃肩膀的手,失神地往后走了两步,结果被自己绊倒,摔在了地上。
这个时间线,为什么我没去救苏叶?!
我不可置信,先朝听到了声响而抬头的秦璃示意我没事,然后拼命地在脑海中寻找线索。
原来那时……我还躺在医院里啊……
我终究失去了所有力气,下意识地想找“锚”穿越回去。
可当我冲进那个放满了“锚”的房间之后,我才意识到,在这条时间线里,我没有也没法在苏叶坠楼的时间点附近放“锚”;而且就算我真的回去了,也不过是躺在医院里,什么都干不了。
无意中摸到了自己的眼镜。
难道说,我要……?
不,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我看向秦璃,立即把这个刚萌生出来的想法抹杀了,她已经照顾了我快四年,我又怎能狠下心来将一切复原?!
可是,苏叶呢……?
我最终还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
如同两条长蛇,两个念想在心中纠缠,斗争,不分上下。
我缓缓走向秦璃,轻轻蹲下抱住她,泪流满面。
我或许会崩溃,可我并不想失去回忆中那么美好的人。
所以……
“小叶之前在学校里一直受霸凌,可是,我不知道……”秦璃也抱住了我,哭得几乎失声,“对不起……小叶……我不是个好母亲。”
我内心猛地一揪,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可还是勉强着摘下了眼镜,把眼镜腿攥在手里,几乎要握断。
秦阿姨,对不起。
这句话,我终究也没能说出口。
……
“你来了。”
睁开双眼,我看到了漫天的金线捆住那块碎片,甚至比上次至少多了十倍,时间管理员站在碎片的前面,平静地看着我。
“不用说话,你绝对不能进去。”先我一步,时间管理员开口道,“修补好碎片之前,你若再进,碎片会彻底炸碎,而你,会死。”
“而且,看看你自己吧。”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样子,衣衫撕碎,鲜血淋漓。
“这就是你灵魂现在的模样,千疮百孔、破碎不堪。”时间管理员站着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样,“所以,现在的你,只要经历了任何一次穿越,都一定会留下不可逆的伤害,而且失去时间的力量。”
“我无所谓!”我上前一步大声说着,“我已经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活了!我要把苏叶带回来!”
我已经笃定了,我必须得再进一次。
“不可以再进。”时间管理员也上前一步,浑身冰寒的气息激得我后退了几步,“碎片破碎的同时,你会死,苏叶也会死,大家都会死。时间被破坏的后果,我早和你说过,很严重。”
“那……怎么办?”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刚才的坚定也出现了一丝动摇。
“所以,我来帮你。”
他依然平静地说着,可我却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帮我?为什么?”
“先前另一个‘时间管理员’”,站在那时的角度来看,是未来的我。”
时间管理员说着,带着我在其余碎片中穿行,“只是他还没说什么就死了。”
“未来的你?死了?”信息量有点大,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对。但他既然会来阻止我,就证明了我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来帮助你。”时间管理员说道,“所以我在找,我为什么会帮助你。”
“然后呢?你找到了?”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靠近我额头的碎片,我问道。
“对,我找到了。”时间管理员拿过一个碎片,仔细看了看,最终点了点头,“本来我认为这不过是个巧合而已,但在深入探索和窥探未来之下,我发现,你走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因为我的诞生而产生的另一条路。”
说着,他随手一挥,把碎片丢到了我跟前。
“不是,你在说啥?”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因为他而产生的另一条路,什么窥探未来,乱七八糟的。
“简单地说,我帮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时间管理员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摘下了面具。
“因为你也是我,另一条时间线上拥有着另一种可能的我。”
全身的酥麻感一阵又一阵地袭来,我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出话来。
“很惊讶吗?我也挺惊讶的。”时间管理员依然面无表情,一副实在让人看不会惊讶的模样,“所以,郁羽轩,你会和我,也就是另一个你,朝着完全未知的方向,去搏另一种可能性吗?”
“你……我……”我一时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我的大脑有些宕机。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你不是窥探未来了吗?那你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时间管理员摇了摇头,“我唯二不能窥探的,就是你我的未来,因此,哪怕我几乎耗尽了全部力量和寿命,也无从得知。”
“耗尽了全部力量和寿命……”如同听课的学生一般,我抓住了重点,又联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不错,我要死了。”他依然是那副样子,似乎从未变过。
我一时失言,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把事情都做完还是能做到的。”他像是释怀了一般,语气变得平和了些,随后向我伸出了手,“把力量给我,然后就可以开始了。”
“我们最后的时间之旅。”
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如同有什么东西流逝了,待他放开手的时候,我确切地感受到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关于时间的能力,真正地变回了普通人。
“接下来,我会让你的本体直接穿越回苏叶跳楼的那个时间点,并且留给你几秒的时停,能不能救到就都看你了。”说着。郁羽轩拿出了一颗纽扣,塞进了我手里,“不可逆的伤害是无法避免的,但你对灵魂本身我会保下,因此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只有一次机会。”
我认出这颗纽扣正是当初救下苏叶时我找不到的那颗,原来是被他拿走了。
“拿着这个‘锚’,像以前一样,把额头贴近碎片,就行了。”郁羽轩快速地说着,“我给它注入了足够的力量,至少能在强制把你传送回现在的时间点之前给你足够的时间去救人。在你救苏叶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去完成时间闭环。”
“那我们……还会再见吗?”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哭。
“应该……不会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用不确定的语气说话。
“不过我们也没必要再见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失语。
“好了,去吧,郁羽轩。”他缓缓转过头去,但我又切切实实地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着流下了一滴泪,我不由得想起了他之前对他自己说过的话。
“明明有感情,为什么说话总像个机器人一样呢?”
“交给你了,郁羽轩。”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额头贴在了面前的碎片上。
……
“提醒你一下,由于本体穿越的特殊性,不要试着给她留什么印象。因为在穿越结束之后,苏叶顶多留下一个模糊的记忆,甚至都有可能不再能记得起你。”
之后郁羽轩就不说话了,可我却有恍然之感,内心最深的郁结———苏叶不记得我———终于得以解开。
于是,我推开了通向天台的门。
火烧云在空中绽放,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梦幻的颜色。我看着和那天一样的景色,带着和那天不一样的心情——看向了前方。
苏叶正站在栏杆上,张开双臂拥抱世界。
我的眼眶顿时便湿润了,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我本能地快步上前,想在她跳下去之前把她拉回来。
但还是晚了,我伸出的手还未触及她的衣角,她就身体微倾,一跃而下。
“苏叶!”
我想像上次一样鱼跃上去,可腿上传来对疼痛却让我险些绊了一跤,就是这一下的耽搁,导致我没能及时拉住她。
不,不要!
眼泪当即就止不住地奔涌而出,我的内心如同在滴血一般刺痛,望着这最近却无法触及的距离,眼前早已模糊。
下一刻,时间停止了。
而我还能动。
“苏叶!”我大喊出声,哪怕知道她不能听见。然后我强忍着疼痛,跳上栏杆拉住她悬停在空中的手。
紧接着,时停结束了。
“你是……?”苏叶看到突然出现的我,惊讶之情不由得明显外露,“郁羽轩?!”
我没有回答,而是趁着苏叶没有挣扎一把把她拽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回了天台上,我在下面给她垫着。
“为什么……要救我?”她似乎有些气恼,可我却从她眼里噙着的眼泪中读出了悲哀,“为了我这样的人……”
不等话音落下,我一把把她揽进了怀里 。
我的时间不多,我必须要尽快和她讲完所有的话。
“我从来都不觉得苏叶是惹人生厌的人。”我温和地开口道,“相反,我无时不刻都在关注着苏叶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我也很害怕、我也很懦弱,可我,每时每刻,都想为你做些什么!”
“为,为什么?”她抬起头来,泪流不止。
“因为我喜欢苏叶啊!”我拭去她脸上的泪,在我自己泪流不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你从来都不孤单,我是你最能信任的人。所以在苏叶决心一跃而下时,我才会担忧、会心疼、会难过,因为苏叶你同样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郁羽轩……”她抹了抹自己对眼泪,似乎下足了什么决心一样,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搂住了我的脖子,如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我的唇。
“我也喜欢你。”
止住了吻下去的冲动,我发觉有光已经开始沿着我的身体缠了上来,这才知道时间不多了,于是我捧住苏叶的脸:“所以,你一定……”
“要好好活着。” 然后,白色的光芒就彻底包围了我,愈发强盛起来,很刺眼。
……
其实,在我(♂)耗尽了所有之后,我还是窥探到了未来的一角。
只是,那个未来一定是悲伤的———我看到的未来,是双腿瘫痪的郁羽轩和面无表情的苏叶擦肩而过的一个图景。
所以,我大胆地把留给郁羽轩的一分钟的时停缩短到了八秒,因为他一定会成功。顺带一提,我终于不用穿破衣服了。
而空出来的力量,我要拿来做点有意义的事。
思考了一下哪里需要闭环,我开始了最后的穿越时空。
先来到四年前原本的时间线,我从河里把快要淹死的郁羽轩提了出来,然后在河里找到玉,放在他的手边,然后去往了他第二次救秦璃的时间点,制造了些动静把那时的我引开,接着我去到第三次,帮郁羽轩弄断大部分金线并与“我”对峙。
只是最后,我没有死在那罢了,稍微提点了两句之后,我再度离开,去往了“现在”。
我很虚弱,几乎要昏厥,可我的事还没做完。身为时间的管理员,我从未在工作完成之前休息过,哪怕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我也是完全未知。
苏叶……
我仍无法忘记那天苏叶死在我怀中的样子。凄惨、悲恸席卷了我的全身,哪怕是成为了几乎无所不能的时间管理员,我也无法改变这段过去,因为苏叶的死,是必然,是各个时间线的交点。
于是,我几乎封闭了自己的情感,减少交流,能动手一般不会多动口,化为了冰冷的管理机器。
可现在,当我知道还有另一条线且那里为苏叶能健康地活下来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必须保护好这条线,既为了她,也为了“我”。
由于郁羽轩是作为普通人本体穿越回了过去,所以也就没能给苏叶留下时间的印记导致了她不能再在时停中移动,也基本上记不清发生过什么。
因此我为她留下了一点力量,我想把郁羽轩为她做的一切都以记忆的方式告诉她。
是的,我在企图改变未来。
于是,我敲响了苏叶家的门。
咚咚咚!
“谁啊?”门内传来苏叶的声音,我听出来她大概是在洗漱,于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顺便看了看她搬的新家,周围很美,在远处还有个小丘,小丘上有颗桃树,桃花开得正旺。
不久,门开了。
苏叶穿的还是睡衣,一看见我这个陌生人,顿时露出了警惕的神色:“你谁啊?”
脑中传来我昏昏流流的感受令我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怔怔地看着,她的样子和我的记忆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呃,你,你没事吧?”突然,她警惕的样子放松了一些。
我这才察觉,眼泪已经穿过面具的缝隙,顺着脸流到了衣服上。
“我没事。”轻轻掀开面具的一角,我擦干了自己的泪。“我来只是想和你说个故事而已。”
“故事?”苏叶有些疑惑。
我没有说话,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起右手点在她的额上,然后把我所提炼出的、众多碎片之中的属于她的那份记忆传了进去。
这么大量的记忆,至少不是她一时能吸收完的。趁她还在头疼,我悄无声息地离开,然后挤出最后一丝的力量,瞬移到了那棵桃树边。
一个趔趄,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和衣服都正在随着风的吹拂而消散。
眼前出现了重影,我吃力地在树干边坐下,靠着树,抬头望着粉红一片的天空出神。
我摘下了面具。刚才,我把郁羽轩接下来会来这座小丘的行程也放在了那股话忆中,这个面具,就当我给我留下的小小惊喜吧。
真希望他们能幸福。
我嘴角勾起,缓缓闭上了双眼。
在最后一刻,能拿下面具靠在这里好好休息,真好啊。
。。。。。。
那次穿越之后,我(♂)失去了所有特殊能力,双腿瘫痪(好在有秦璃的联系方式,请她帮忙买了台轮椅,并承诺之后会偿还),再没见过那个身为时间管理员的我,有偶尔几次见过苏叶,但看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大概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罢,至少我们还能重新认识,虽说见的不多。
我请了一周假,在这一周内尽量习惯失去双腿的日子(不过真的很难受),又不时体验一把自己摇轮椅的感觉。
秦璃给我请了个阿姨,不过只负责在早上把我扶上轮椅(虽说好像我可以可以直接在轮椅上睡)和做些必要的事物。
今天我打算摇得远些,去那个刚开满桃花的小丘上看看。
手摇确实费力,好在我手臂肌肉练得不错,最终勉强摇上了小丘之后,来到了桃树边。
那是一片粉色的天地,八九点钟已经有不少人在这里聚集拍照了,我的好心情也被这活跃的气氛带了起来。
这是什么?
突然,我感觉轮子触到了一个硬梆梆的东西,藏在落下的花瓣底下,很难发现。
我想用手去够,结果不慎从轮椅上摔了下去,好在有好心人过来把我扶了回去,顺便在我的请求下把树干边藏着的那东西捡起来递到了我手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面具,只能遮住眼睛的那种。
几滴水落在了面具上。
我一开始以为下雨了,可抬头看见晴空万里时才发现是自己的泪。
“郁羽轩!”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几乎不敢相信地回过头去。
是苏叶,她正哭着朝我跑来,然后一把抱住了我。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事情,才害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对不起,对不起……”她趴在我肩上哭,弄得我有些面红耳赤。
可随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酥麻声传遍了我的上半身,我怔了两秒,才缓缓地开口道:“你……你……”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她哽咽着说道,“从第一次你救我后的那个吻,到前不久你又救我一次,我都记得的!”
“那……太好了。”我的泪水也彻底决堤了,把黑色的面具塞进口袋里,与苏叶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
周围人停下了聊天,我发现他们都一言不发地往小丘下走去,给我们留足了空间。
“这多亏了早上,有个怪人,见了面就要给我讲什么故事,”苏叶抽泣着说道,“然后就把记忆打进了我脑子里。”
我为身体微微一颤,不用她再详细说明,我也知道那个怪人到底是谁。
那家伙,真是……
“那真好呢。”我的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淌,使劲擦也擦不净。
“苏叶。”我开口道。
“嗯?”
“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嗯!”
在粉色的天地间,我和苏叶无限地接近着。
不管将要迈向的未来会是如何,我想。
我们都会好好地一起活着。
(《时间之旅,爱的轻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