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铁轨绵延向西,一点点甩开成都潮湿温润的烟火气息。绿皮火车哐当前行,穿过连绵群山,越往西行,天色越开阔,风也愈发凛冽。几十个小时的颠簸,熬得人浑身酸痛、眉眼疲惫。我揣着一腔谋生的热忱,一路奔赴千里之外的新疆阿图什,就想着凭一身笨力气,换一份踏实干净的工钱。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干燥凛冽的西北风迎面撞来,吹得人脸颊紧绷、鼻尖发凉。天地辽阔空旷,尽是戈壁苍茫,没有南方半分温润葱郁。没等我多看两眼陌生的城市,工地派来的越野车已经停在出站口等候,车身沾满厚重尘土,粗糙得像常年在风里熬日子的打工人。
车子一路颠簸出城,越走越荒,最后停在城郊一片老旧平房区。
推开出租屋铁门的瞬间,心里那点千里奔赴的期待,瞬间凉透半截。
这出租屋简陋到超乎想象。墙面斑驳起皮,墙根结着厚厚的黑霉,地面坑洼起砂,满屋灰尘扑面而来。屋内没有正经床铺,更谈不上住宿条件,每个人只有一块单薄的木工模板,直接铺在地上当床板。每人只配发一套单薄廉价的床上用品,被褥薄得透光,摸上去又硬又糙,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霉味尘土。
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破屋里,无桌无椅,无暖无遮。夜里冷风顺着门缝、窗缝呼呼往里灌,躺下去浑身发凉,翻身都小心翼翼,模板硬得硌骨头,整夜睡不踏实。
一同过来的三个老乡看着满地模板,脸色彻底铁青。
一个老乡摇头苦笑:“跑几千公里,就给我们睡木板、睡地板?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另一个满脸懊悔:“早知道吃住是这个鬼样子,给再多钱我都不来。”
老板是绵阳三台人,当初就是靠着同乡的情面,哄得我们一帮四川老乡,背井离乡跑到新疆来做工。谁料到同乡的情面,在利润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我低头看着脚下冰冷的模板,心里酸涩难言。可路费已经耗光,远在千里之外,退路早已断绝。出来打工,由不得自己挑三拣四,再苦再寒,也只能咬牙扛下。
安顿妥当,负责人带着我们排队、填表、拍照,折腾大半天才办好边防证。边境手续繁琐,来回跑动累得腿脚发酸,我们几个人都憋着一股劲,盼着早日上工、早日挣钱。
谁料手续刚办完,班头随口就说:“不急着干活,你们刚来辛苦,先耍个三四天再说。”
我们四人一开始还挺高兴,一路坐车熬得头昏脑胀,正好歇一歇。
可闲了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依旧迟迟不安排上工,几个人心里彻底慌了。
老乡急得搓手:“我们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旅游的!天天这么耗着,浪费的全是我们的时间!”
“是啊,家里还等着用钱,天天坐在这里干等,实在磨人。”
几个人坐在破败的出租屋里面面相对,心底只剩懊悔。万万没有想到,千里迢迢奔赴新疆,开局便是白白虚度光阴。
往后的日子更是捉摸不透,工地没有固定工期,一直是干几天、休几天的混乱节奏。不会连续出工挣钱,常常拼死累活干上两三天重活,又莫名其妙闲置好几天。
手上没有活,心里就发慌,出工没有准数,收入便完全没有保障。我们几个人越待越焦虑,越待越后悔。背井离乡千里奔赴,困在此处白白消耗时日,钱挣不到,身心却备受煎熬。
总算结束这段闲置的日子,我们正式进入工地干活。我们干的是电力基建的苦力活,专门挖电装坑、浇筑混凝土,全是出力重、工序繁琐、风吹日晒的硬活路。
干活地点距离住宿点几十公里远,每天天还没亮就要坐车出发,路途颠簸遥远,来回耗费大量时间。工地赶工催得紧,连正常休息时间都被压榨干净。
每到饭点,司机专门从出租屋拉来大锅饭菜送到工地,所有人蹲在露天黄土地上匆匆扒几口。饭菜简单寡淡,热气很快散尽变凉,谁也不敢挑剔。
最为苛刻的是吃完饭最多只允许抽一支烟的空档,烟头刚丢下,立刻就被催促继续干活,一秒钟都不让多歇。吃饭加上抽烟,全部休息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日复一日,赶路、出工、吃饭、短暂歇气、继续干活,循环往复,压得人喘不过气。老板只看重速度、产量,只想要苦力出力,从来不管工人累不累、能不能熬得住,完完全全把我们当成只会出力的工具。
那段时间,我身体一直不好,长期带着肠炎硬撑干活。腹部反反复复隐隐绞痛,体虚乏力、吃睡不宁,每一次弯腰挖坑、抡锹拌灰、搬运混凝土,都是忍着内脏翻搅的剧痛在咬牙坚持。
身体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动作自然比平时慢上些许。可班头眼里只有进度,丝毫不管谁带病、谁难受。他看见我动作迟缓,不分缘由,当场厉声斥责,语气刻薄又严厉:“你今天干什么吃的?干这么慢!拖全队进度!”
我忍着肚子绞痛,一句话都没法辩解,只能把委屈咽回肚子里,继续埋头苦干。身体的疼、心里的酸,一层层压在身上,越熬越沉。
越往高处行进,气温越低。去往乌恰的路上,山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刺骨冰凉。临近乌恰,天色阴沉,鹅毛细碎雪花漫天飘落,落在挡风玻璃上转瞬消融。内地尚且初秋微凉,这里已然落雪严寒。高原的空气压得人呼吸微微发紧,心头也跟着沉沉闷闷。
到了工地,没有休整,直接开始卸货。两车沉重的建材、一车工人被褥生活用品,全部靠我们人力搬运。风雪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双手抓着冰冷钢管木料,片刻便冻得僵硬麻木。
一同过来的两个老乡都是老匠人,当初说好工价,小工二百四十一天,大工三百一天,来之前口头说好,无论做多久全部按天结算。
可才干没几天,老板就翻脸,直接推翻先前所有口头约定。
晚饭收工,所有人围在板房里面对账,老板叼着烟,语气轻飘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跟你们把规矩说清楚,之前的话不算数。必须干满一整年,小工才算二百四、大工三百。没干满一年,统一按二百二一天结算。”
此话一出,板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两个老乡,脸涨得通红:“老板!来之前明明讲好,不管干多久小工都是二百四一天!我们就是冲着这个工价,才大老远跑到新疆来!”
老板眼皮都懒得抬,淡淡敷衍:“那是干满一年的价钱,行内规矩,你们不懂。”
“什么行内规矩?”老乡气得声音发抖,“我们天天干的都是大工的活,挖电坑、支模板、打混凝土,哪一样重活没有干?根本不分什么大小工,小工都在顶大工卖命,凭啥没干满就要扣我们工钱?”
老板态度强硬,油盐不进:“规矩就摆在这里,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随时可以走。”
我站在一旁,胸口堵得发闷,满心憋屈寒凉。
我们老老实实干活,不偷懒不耍滑,顶着高原风雪受尽辛苦,带病硬扛、受尽苛责,住最差的地方,干最重的活,休息少得可怜,换来的却是临时改规矩、恶意压低工钱。口头承诺,在老板眼中一文不值。底层打工人,只能任人拿捏算计。这口被克扣的恶气堵在心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不仅工资被克扣,平日里发薪也极度不爽快,永远拖延、永远压账,能拖则拖、能压则压,死死攥着工人的血汗钱拿捏人心,让所有人不敢轻易走人。
工资带来的委屈还没有消散,工地上又平白无故背上一口黑锅。
那天钢架上作业,我站在高空,脚下悬空,寒风呼呼灌进袖口,每一个动作都万分小心。我双手稳稳递送钢筋,速度平缓、力道均衡,半分差错都没有。
底下负责接料的工人分心走神,接慢一步,手指没有抓牢,钢筋微微一晃。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承认自己失误,反而仰头对着高处的我高声指责:“你怎么递的钢筋!晃来晃去,差点砸到人!”
我站在寒风里,耳朵冻得发僵,又气又冤,立刻解释:“我递得很稳,是你没有接牢!”
他反倒嗓门更大:“就是你上面操作不对!出了事就是你的责任,不要找借口!”
周围工人纷纷转头望过来,没有一人站出来分辨是非对错。在这个工地,老实人最容易背黑锅,嗓门大的人永远占理。
我百口莫辩,只能硬生生咽下这满腹委屈。心底又酸又冷:踏踏实实谨小慎微干活的人,平白就要遭受冤枉指责。
乌恰这一段工程结束,队伍就地拆分重组。一部分人调往塔县,几个四川老乡各自分流离开,只剩下我一个外来人,跟着老板和他的亲弟弟连夜转场前往乌什工地。
转场的路上,车子装载杂乱不堪,完全不顾安全。货箱和后座,煤气罐、被褥、生活用品、杂物全部混堆在一起,易燃易爆的气瓶紧贴布帛杂物,一路颠簸碰撞,看得人心惊肉跳。我坐在车上全程提心吊胆,生怕路途颠簸酿成灾祸。
新疆的公路笔直辽阔,一眼望不到头。老板手握方向盘嫌车速太慢,一路上频频超速疾驰。戈壁道路上车流稀少,他越开越快。
没行驶多远,路边警车亮起警灯,直接把我们拦停。
交警手持测速仪走到车窗旁,神色严肃:“超速行驶,超速比例超标,靠边接受处罚。”
车内气氛瞬间僵住。
老板立刻换上一副赔笑模样,姿态放得极低,连连拱手讨好交警:“警察同志,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敢!罚款我们认,该交多少就交多少,求求通融一下,千万不要扣分!跑车讨生活不容易,分扣完驾驶证就直接废了!”
一旁的老板弟弟也探出头,满脸不服气,找理由辩解:“警官,这条路路面这么平整,视线开阔,根本感觉不到开得快,这个限速实在太低。新疆好多路段都是这样,刚把速度提起来,还没跑远,马上又是限速,太不合理了。”
兄弟两人一唱一和,一边认罚,一边抱怨交通规则,企图靠着卖惨博取宽容。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向着乌什方向赶路。茫茫戈壁在窗外向后退去,距离目的地尚有数百公里。
行驶途中,老板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电的是电力公司甲方。
刚刚还在为超速处罚斤斤计较的老板,接起电话立刻换上一副体面端正的腔调,谎话张口就来,内心没有半分愧疚。
“喂,领导您放心,我现在人在乌鲁木齐开会,工程会议事情繁多,暂时抽不开身。工地全部进度我都安排妥当,挖坑、浇筑都在稳步推进,绝不会耽误工期!”
我坐在后座听得一清二楚。车轮明明正行驶在去往乌什的戈壁公路上,一车人运输违规、一路超速冒险;工地工期混乱,工人遭受压榨,管理潦草不堪。他对上欺瞒甲方,伪装成尽心尽责的工程负责人;对内却把底层工人当作奴隶一般压榨拿捏。
对外体面做人,对内刻薄吸血,一套谎言欺骗上级,另一套严苛规矩压榨工人,这就是他行事的本性。
一路颠簸,一路心惊,我们总算抵达乌什。
没来新疆之前,我听多了外界流言,心里带着刻板偏见,总觉得地域不同、性格迥异,怕难以相处、怕被排挤、怕受欺负。
可真正和本地工友朝夕相处,所有偏见彻底被打破。
新疆纬度高,白昼极长,夜里十点天色才刚刚擦黑。他们干的活比我们还要凶险,外出架线、深埋电桩,还要给水泥底座涂刷防毒油漆,那油漆气味刺鼻,毒性很大,长时间接触会损伤身体,全是拿皮肉和健康换饭吃的高危活路。可他们从来不等天黑收工,日复一日主动熬到夜里十一、十二点,满身灰尘油漆,满脸疲惫才肯停下。
他们干活极能吃苦,从不抱怨风雪冷、从不叫苦叫累,脏活险活抢着干。待人更是温和厚道,说话慢悠悠的,诚恳实在,从来不会背后算计、不会故意刁难外地人。明明大家各干各的分工,同样挣扎在底层讨生活,他们却懂得体谅外来人的不容易。
休息间隙,本地大哥笑着跟我说:“兄弟,你们内地来的能扛高原,能扛天天几十公里来回跑、吃冷饭睡模板,还带病干活,真的不容易,辛苦得很。”
我心里一阵温热,低声回道:“大家都一样干活,都辛苦。”
这是我整趟新疆之行,唯一感受到的真诚与暖意。
可人情再暖,挡不住老板无休止的奴隶主式压榨。
整个工地,常年只加时间、不加工资。
工期混乱无序,干几天闲几天,挣钱全靠碰运气;一旦上工就拼命压榨,无休止加班。天刚亮就要坐车奔赴几十公里外的工地,深夜才能够返程,工时一天比一天长,活儿越来越繁重,工钱一分不见上涨。每日吃饭匆匆了事,抽烟只有片刻间隙,几乎连轴劳作。所有人勤恳付出,全部沦为老板牟利的资本。大家心中都积攒着怨气,只是出门在外挣钱,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全部默默忍耐、憋在心里。
有人私下叹气:“天天赶路挨冻受累,连好好歇一口气都难,干得多拿得少,简直把人当成机器榨。”
没有人敢去找老板理论,没有人敢于反抗。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段日子连日熬夜加班,再加上肠炎反反复复发作,我的身心早已严重透支,浑身发酸沉重。那天干活,我只是中途抬手擦一把汗水,稍微喘一口气,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下,完全谈不上偷懒。
刚好老板弟弟巡查经过,远远瞥了一眼,当场厉声呵斥:“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偷懒耍滑!别人都在埋头干活,就你最清闲!”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带病硬扛、无端苛责、薪资拖欠、吃住恶劣、无端背锅、漠视安全、虚伪欺骗、无尽压榨,所有委屈一瞬间全部爆发。
我抬眼直视他,声音沉稳,压抑不住浑身颤抖:“我哪里偷懒了?我每天最早出工最晚收工,天天无偿加班,来回奔波几十公里,睡模板地铺,吃冰凉饭菜,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工期时干时停,工钱还被拖欠克扣,一路坐车还要冒着安全风险,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也照样埋头干活,在高原风吹日晒挖电坑打混凝土,我没有偷过一次懒,没有少干一点活!你凭什么凭空污蔑我偷懒?”
他被我反问得一愣,随即脸色更加凶狠:“我看见你歇着就是偷懒!不想干你就滚!”
这句话,彻底击碎我最后一丝忍让。
工资被骗、平白背锅、工期混乱消耗光阴、路途冒险、欺骗甲方、无休止无偿加班、吃住恶劣、带病劳作遭斥责、拼命干活还要遭受无端污蔑。
我千里迢迢背井离乡,是凭力气换取糊口的工钱,不是来做奴隶,任人拿捏践踏尊严!
我不再争辩,眼神彻底变冷,心中只剩决绝。
这份活,我耗不起,也受不下这份窝囊气。
我沉声说道:“行,我不干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一丝留恋。
离职结算的时候,老板依旧刻薄敷衍、极尽压榨。我熬了这么久、带病拼尽全力干完全程,最后只肯当场结我一千元现金,剩下所有血汗工钱,轻飘飘一句“剩下的后面统一打卡给你”草草打发,遥遥无期、不知何年何月。
千里风霜、一身病痛、满心委屈,最后换来的只有薄薄一千块钱和一句空洞的拖延。
走出工地大门,萧瑟晚风扬起尘土,满身疲惫。
回望这一整段新疆经历:满怀希望千里奔赴,落脚便是极差的住宿,睡模板地铺;工期混乱,干几天休几天白白消耗时光;转场路途凶险,违规混装、超速行驶;身为同乡的老板谎话连篇欺骗甲方,对内施行奴隶主一般的压榨;轻信口头许诺,落入薪资骗局;每日长途奔波,休息被压缩到极致;拖着肠炎病痛咬牙干活,还要被班头苛责速度慢;本本分分干活,却平白蒙受冤屈;任劳任怨加班,视作理所应当;勤恳劳作换来无端羞辱,人格尊严肆意遭到践踏;最终血汗工资被拖延、被敷衍,卖命付出被廉价对待。
我见识过新疆辽阔天地、漫长白昼,遇见过质朴善良、拿健康换生存的本地劳动者,也彻底看透底层工地冰冷的人心、刻薄算计与不公的压榨。
真正打垮人的,从来不是高原风雪,不是身体体力上的劳苦。
而是人心凉薄,诺言作废,虚伪的欺骗,奴隶主一般的剥削。老实人拼命流汗、带病坚守,到头来还要受冤、背锅、遭受污蔑、薪资被拖。
来时一腔热忱,想要靠双手谋生;离去一身风霜,看透世间人情冷暖。
这场远赴新疆的打工,没有挣下多少积蓄,却看清底层谋生万般无奈,也懂得一个道理:人若是太过老实,就容易被辜负、被拿捏、被剥削。生活再艰难,苦可以吃,累可以受,但做人的尊严,绝不能任由别人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