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故乡的村庄里,曾经最多的,便是洋槐树了。我家门前,也有一棵,树是祖父年轻时栽的,到我记事,它已高过屋檐。粗糙的树皮裂出一道道口子,像老人笑开的唇。
槐花开的时节,是空气里都浮动着清甜的日子。那细碎的白花,一簇簇缀满枝头,像无数串玲珑的小铃铛,风一过,便无声地摇晃,洒下沁人心脾的香气。这时节,我和弟弟便兴奋起来,翻找出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上铁钩——那是我们“收获”的武器。瞄准那些开得最繁盛、压得最低的枝条,奋力一钩,只听“咔嚓”轻响,带着沉甸甸花朵的树枝便应声落下。我们欢呼着扑上去,迫不及待地将那沾着晨露的、洁白如玉的花串捋进篮子里。指尖沾染了花汁,留下淡淡的青涩香气。
母亲是料理这自然馈赠的好手。洗净的槐花,拌上薄薄的面粉,撒上一点盐,铺在笼屉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不多时,那独特的、混合着花朵清芬与谷物醇厚的甜香,便随着氤氲的热气弥漫了整个灶屋。蒸好的槐花饭,蓬松温润,槐花的形态犹在,入口却已是软糯甘甜,裹着新麦的香气,是春天最熨帖的滋味。我和弟弟捧着碗,埋头吃得香甜,母亲在一旁看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后来,村里修路,拓宽了巷道。为了那笔直的路线,门前那排高大的洋槐树,连同我家那棵沉默的老友,都在轰鸣声中倒下了。光秃秃的路沿,坦荡却少了生机。如今,村里零星剩下的几棵洋槐树,成了老人眼里的宝。它们像不肯搬离故土的守望者,把根扎进旧时光,把花香留给远方游子的梦。
去年暮春,槐花又该开了。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絮叨着家常。末了,她带着几分笑意说:“你爸啊,馋槐花饭了。瞅见老李家院里的槐花开得好,硬是厚着脸皮去讨要。人家大方,给了满满一大盆!这不,我刚蒸好,他正吃得香呢,连说还是那个味儿!”电话这头,我仿佛能看见父亲心满意足的样子,鼻尖也似乎嗅到了那穿越电话线、悠悠飘来的熟悉甜香。
挂了电话,心头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自从离家去外地上学,到如今工作安家,十数载光阴倏忽而过。城市的餐桌上,山珍海味轮番登场,却再不曾有过那一碗朴素温热的槐花饭。那清甜的味道,早已不仅仅是一种食物,它是门前老槐树的荫凉,是竹竿钩落花枝的脆响,是母亲灶台升腾的烟火气,是童年无忧无虑的光影,是故乡春天最深的烙印。
舌尖的记忆顽固而清晰。那一刻,思念汹涌如潮。真想,真想再回到那个槐花如雪的午后,和弟弟举着长长的竹竿,在母亲温柔的注视下,钩落满院芬芳,然后,等着那碗暖融融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槐花饭,熨帖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