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的寒冬腊月,我特地返回鸭蛋洲,去了一弯弧形的月亮湾村,进行实地勘察与采访,探访早年印象里沙洲唯一存在的神庙,三中土地庙。从廖岭铺水塔附近进入,那里路口栽有一棵熟悉的高大法桐。沙洲居民整体搬迁后,环堤的众多农舍基本被夷平,连众多树木也大多挖走了,只留下极少数“堪称古木”的风水树。这是乡人极其讲究的地方。因此,这棵梧桐树至今保留着,约有70年,算不得古树,但凤栖梧桐的文化寓意是吉祥的。到了月亮湾中间拐弯处,记得很久以前经过这里,建于三中学校原址的土地庙是较小的,没有名字,门前的场地较宽。如今重游,发现土地庙被扩建,小庙变大庙,取名三官殿,形制较大,建筑精美,但大门紧闭。其侧边又建了阔气的程氏宗祠,亦为程岭村文化礼堂,平时大门紧闭,不对外公开,因而屋内陈设,概不知晓。整个程岭村且不说,单说我们村的程姓,在清末出了探花郎程明超,也是书法家,也是孙中山临时政府的秘书长。其后裔程犁是著名画家,所嫁丈夫是著名画家唐一禾。我们程岭村考取985重点大学的人,有好几个,而我正是其中一个,当年在村里是上了号的。这说明我们程岭村文化礼堂,是有着实实在在的文化底蕴的。
此次拜访,恰好遇到一个退休老师,程姓,原三中初二的语文老师,八十多岁,留守在空落寂寥的荒村,正在路上背手散步。在洲上活到八十岁的人,极其稀少。此次遇见他实属幸运,因为他似乎是村里的“万事通”。他说这里是三官殿和程氏宗祠的原址,特殊期间被毁。提起我们初一班的语文老师,他说早就死了。学校解散后,那人跑去江右某中学去发展,不成功,又跑回来听从组织安排,竟然没被处分。老头提到瘦脸校长和他的瘦脸老婆,都是我的熟人。我问昔日小学语文老师的程姓跛子表叔是否还在,他叹息说早就死了。他俩差不多年纪,跛子表叔应该是七十多岁去世的。我又说,我家曾经救过月亮湾的一个孕妇,当年在村里被计生干部们合力追捕,差点抓了,中途逃进我家,躲避一周,回家后生了一个儿子。老头说,村里传言她是逃到隔壁汪岭村里躲避的。如此说来,她可能是想保护我家,毕竟当年计生政策很紧,我家会负有连带责任。她老公叫程明山,跟清末探花郎一个辈分,儿子叫木材,在石门做事。原来我家极力救过的一个婴儿,竟然叫这么土的名字。我们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救下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农民。老头叹道:“我们程家人不会教书啊,越教越差,以致三中解散了。”这是老人的一个心结,以致我不敢问三中解散后他们是如何被安排的。
我走到祠堂和三官殿的一侧,几幢新楼里残留着一间木架青砖瓦房,应该是我昔日读初一时来过的地方,屋侧乱砖间遗弃了一口完好且美观的喜坛,像是留存给我的一份礼物。昔日的我喜欢四处奔跑,走动,观看,极其活跃、贪玩。正因如此,莫名地走到了住在学校附近的跛子表叔家,且正好遇到他家在吃包面,被他给了一碗吃。接着又莫名地走到那个孕妇家,被她叫住,向我展示她偷偷生下的小男孩,但没有请我吃饭。三官殿的另一侧,果然有一条小道,通向月亮湾屋后的田野,通向紧挨着廖岭的一个村子,叫泥滩上湾,又与我们沙塘相邻,呈倒品字形。这里也是我在三中读书时偶尔游逛的地方,因为感到陌生,并未深入其间,只从村头掠过(初一时的我,对三中极为不满,差点退学,因为我理想中的初中是石门中学,学习气氛浓厚)。而且,我经常目睹班里泥滩上湾的几个男生从这里上学,出其不意地对我大喊一声,或者从这里放学,一溜烟就不见了。此次不是重返,而是初入。月亮湾十室九空,有几座楼房,有人居住,而泥滩上湾是荒芜废弃的无人村,基本都是昔日的红砖平房,说明那年大洪水之后,率先整体搬迁走了。不知道昔日初一的那些同学们,现在过得如何。
无人村里满是树木、荒草和落叶,人迹罕至,村前村后有几口池塘,被乔木、灌木和芦苇包围着,原始、荒凉且美观。我试探走近每个池塘,几乎都有惊喜,不时有稀见的鸟类和动物惊慌奔走,充分体现故乡的自然美与荒凉美。一只野鸡(环颈雉),几只野鸭(绿头鸭、绿翅鸭、斑嘴鸭),一只猫头鹰,一只野兔。我在江南和故乡几次见到几只野鸭受惊飞走,都是呈螺旋状盘旋飞走的,可是这次竟然直接呈45度角腾空飞走,可能因为离我太近,吓住了,来不及展示自己的才艺。野鸭往往是成双栖息与飞行的,绿头鸭、绿翅鸭是公鸭,麻色鸭是母鸭,很好识别。它们大体遵循一夫一妻制,有时混乱不堪。野鸡里,个头较大、羽毛鲜艳、叫声雄壮、上蹿下跳的,都是公野鸡。黑水鸡里,个头较大、羽毛鲜艳、叫声雄壮、摇头摆尾的,都是公水鸡。母野鸡、母水鸡个头较小,叫声轻柔,喜欢低头觅食,而且胆子较小。我在阴森的林木、灿烂的阳光和聒噪的鸟鸣中,走进两排无人村之间的小路,闻着植物之味,听着鸟鸣之声,频频拍照。这里是我早年几乎未能涉足的一座村庄,但是这里必定有我昔日初一同学的家。初一读完后,三中解散,我们去了文岭中学,廖岭的同学都没有跟去。
拍照完毕,顺便上坡,分别走进废弃破败、没有锁门的一排老宅(门庭荆棘和大门紧锁的人家,概不能进),以及在敞开的院落里,发现了许多昔日熟悉的家具和用品。如青花瓷碗(晚清、民国、当代;浅底、高底)、搪瓷碗(阔口、带盖,尚未发现高底)、搪瓷脸盆(未发现铜脸盆)、搪瓷茶杯(带盖)、茶托(木制、搪瓷)、洗脸架(铁制、简易木制,尚未发现雕花)、梳妆台(雕花木制、无雕花木制)、梳妆盒、瓷制肥皂盒、梳子(铜制、木制)、灶台(砖制)、烟囱(砖制、陶制、铝制)、煨汤陶罐、炖汤砂罐、烧水壶(陶制、铝制)、烧火钳、烧火棍、水瓢(木制、葫芦)、淘米盆(木制、陶制)、烧箕(形似笸箩,但有开口,形似撮箕,但开口小)、木水桶(桐油、黑漆)、水缸(陶制、水泥、石制)、压水井、盐罐、陶油瓶(大、小,四耳、三耳)、油缸、米缸、米桶(大、小)、咸菜缸、泡菜坛、瓷茶壶(大、小)、陶茶壶(大、小,四耳、三耳)、瓷喜坛(大、小;青、白)、玻璃喜坛(透明、乳白;圆柱形、圆鼓形、四方形)、陶喜坛(圆鼓形、立方形;上釉、无釉)、簸箕(圆形、椭圆形,后者也叫晒筐,土话叫晒羌)、箩筐(大、小,土话叫箩羌)、元宝篮、竹篓、竹筛、箢箕(竹制、铁制)、撮箕(外界叫畚箕,装上提手就是箢箕)、搭箕、木脚盆、木粪桶、木便桶、夜壶、床架(简单雕花、纯木无雕花,尚未发现雕花铜床)、床踏板、月洞门墙(将主卧隔成两间,形同古代洞房,只有一家)、架空走廊(连接房屋与独立灶屋,中间没有廊柱,廊檐为红瓦,杉木架支撑,宜于看雨听雨)、窗户(玻璃扇式、雕花镂空,木窗棂、铁窗棂、铝合金窗棂,扇式分一扇、二扇、三扇、四扇、六扇、八扇)、板车、独轮车、箱子(木制、藤条,铜扣、铁扣,大、小)、穿衣柜(落地、组合)、五斗柜、金柜(纯柜式、柜斗组合式)、写字台、中堂画(挂画、贴画、壁画)、神条(木架式、砖架式、木柜式)、木座钟、八仙桌、方桌(大、小)、碗柜(大、小)、条凳、板凳、靠背椅(高、中、低)、太师椅、躺椅、卧榻、几子、摇篮、梯子(木制、竹制)、斧头(长柄、短柄)、手镰(月牙形、鹤嘴形)、柴刀、撮子(木制、铁制,用于铲装晾晒的麦子等,跟用升子铲装大米一样)、杆秤、烘坛、火盆、蒲扇、手电筒(铁制镀镍)、搞棍、锯子、扁担(竹制、木制)、铁锹、冲担、耙子(木制、铁制、竹制)、连枷、木叉、铁铲、竹鸡笼、鸡窝、狗窝、牛轭、搓绳钩(木制、铁制)、麻棍棉花栈(也叫晒栈)、明瓦(老家旧居很重视采光天窗和通风天窗的设计,但少了古建筑的天井)、电灯泡、荧光灯、罩子煤油灯、自制煤油灯、马灯、瓦斯灯、族谱箱、相框(大、小,照片年代从晚清至十年前,有的是遗像,说明清末民初传统木质牌位开始减少,西方黑白照的遗像开始增加)、铜钱(清代乾隆至光绪)、铝镁币(新时期)、戒指(疑似金、银)、纪念章,等等。
此外,有些水桶、脸盆、脚盆、开水瓶等生活用品是塑料制品,不计其列。尚未发现竹制、铁制、铝制瓶壳的老式开水瓶,让我有些失望。这些没有锁门的人家,大门门神画和对联都是各家必备的,残损程度不一,但所有人家屋里墙上的年画似乎都简单且不多,而且几乎没有一幅具有文化内涵的年画,或者多幅一组的戏曲年画,让我很失望。我印象最深的,是见过一张小虎队的合照,布满灰尘,在一缕阳光的照射下,仿佛至今流溢着他们昔日演唱《蝴蝶飞呀》的青春时光,我的大学时代。我倒见过几家有精美墙画的,似乎请了专门的民间画师,主要创作中堂画,但也有个别兼及室内全部、自成一体的。这户人家的左右墙面,用彩笔画着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李白的《望庐山瀑布》,字画配有情景画,相映成趣,艺术性很高。其堂屋的五个门楣之上点缀着花草画,极其讲究。它们落款的时间明确定格在1990年,表明这一带的红砖房有三十年的历史。有的厢房的角落里保存了一大堆墨水瓶、墨汁瓶,散乱一地,或者课桌抽屉里保存了中小学的全部教材和学习资料,全部发霉,还有砚台、毛笔、钢笔、毛笔筒、铅笔盒,极其廉价(上品应该都被带走了)。可见这些是书香人家、读书人家,重视艺术情操和文化教育。这几家应该是老师或大学生的老家。很多人家在抽屉里、柜子里、箱子里保存了一些重要证件(房产证、土地承包证、自行车证、护照等)、发票、账本、记事本、日记本(记事本重在记录家具、物品、礼节等物资的借还进出情况,日记本重在记录个人的活动、心情、想法等心路历程)、书信。其间,偶尔能见到少许书籍,如《三国演义》《说岳全传》《三侠五义》《狼图腾》等文学书(前三者应该是老人看的,后者应该是青年看的;我很想找到一本《红楼梦》,然而找不到),《毛选》第五卷(这家主人偏偏喜欢第五卷,可能因为这一卷后来停售了,不易买到,或者因为它涉及建国后政治经济形势的走向,让男主人这个辈分的人感到亲切,都是亲历者、见证者),《农村医生手册》(医药、治病常识,连带一些偏方;该书由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1968年第二版,至2024年已出第七版,据说前后“发行超千万册,成为国内印刷量最大的医学科普书籍、全国发行量最大的医学专业书籍之一”),以及《读者》《意林》《知音》等杂志。中小学的教材、教辅资料较多,几乎每家都有。铜币、铝镁币、纪念章有时成堆出现,说明某些村人有收藏习惯。三百多年前的乾隆通宝还在,但那时的人都骨头渣都没有了。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物比人永恒!物质文化比精神文化更可靠!但这些东西都极为普通,没啥价值。我在江南见人收藏有永历通宝、康德通宝、西蜀军政府银元,便稀罕得多。电视机、缝纫机、录音机、自行车等一些值钱的东西,村人大多搬到洲外了,但也有少数留下来,都是一些旧式的老物件。留下来的东西,都是昔日沙洲人家物质生活的见证。
在农村里,中学文化程度的人较多,还有退休的教师和工人,总会有人喜欢读书,看各种文学书,作为退休后的精神寄托。据说,一个岭南老大爷九十多岁岁,拥有燕京三联版《金庸作品集》全套36册(1994年,一版一印),每天坐在简陋的房屋的门口看书,将金庸的武侠小说全部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看的话就会住院。按照这种架势看,他应该是退休教师,守着老宅,心有不舍,而且心里住着一个武侠梦,或者情人梦,或者文化梦。小说《半妖司藤》里,死去八十年的司藤复活了,因为生前喜欢看还珠楼主的小说,于是买了金庸的十五本全套,作为了解当代世界的一个窗口。正因为看了其中的《神雕侠侣》,她才不介意跟秦放之间的隔代恋。到了剧版里,导演安排她看的书,却是读物《植物在丝绸的路上穿行》,以及小说《平凡的世界》,跟原著设定各有千秋。这是题外话。话说回来,按照农村的民俗习惯和迷信说法,我不应该在无人村里逗留,更不应该走进废弃的房屋,因为这里阴气很重,甚至戾气、煞气很重,会隐藏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我更不应该去触碰屋内的东西,都是“厌物”,被旧主人使用过,据说会被他们的鬼魂回来重新使用。我亦不应该去阴气很重的东坡赤壁,阴气很重的大小神庙,除非烧香叩拜,有事相求。俗语云,“庙不能乱进,佛不能乱拜”,据专业人士分析,“主要基于文化差异、宗教派别复杂性以及个人能量场与环境的潜在影响”。我忽然理解了昔日的母亲,因为一辈子信奉土地神,有次被我带到洪山宝通寺门口,拒不进庙。我偶尔参观一座教堂,观看礼拜日的诵经活动,就感到极不舒服,自己的能量场受到严重干扰,中途退出了。据一个女主播说,其母亲骑车经过一处荒地,莫名摔倒,回家后发病,脸上时而发红,时而发紫,在医院都治不好。请巫婆驱邪,说是荒地有荒坟,鳏寡男鬼,附体贪色,于是让家人到荒地处焚香,焚烧一个纸扎美女,母亲得以恢复正常。据朵朵说,江湾村有个女人傍晚在地里摘棉花,坐在荒坟边休息,不料坟头蹿出一只野鸡,被吓坏了,以为是鬼魂,回家后病倒了,发疯了,不到一年就死了。
此前,我一直避免经过村部,那里附近住着我不想见的一个店主,感到阴气很重。此时水水才告诉我,店主早已衰老不堪,患有老年痴呆症,在老太婆患癌病逝后,关掉店门,搬迁到石门依附女儿养老。但是苗苗告诉我,店铺并未搬走,是退缩村部大院里,便于统一管理,而昔日楼房大而空,被人买走,准备改造作为他用。李岭小卖部的店主还告诉我,他认识程岭的很多人,包括店主,店主大部分时间住在县城,跟儿子在一起。对于同一个人,他们三人各有说法。鉴于此,我从廖岭铺绕到双岭,重走昔日熟悉的路。双岭是故乡河堤的一角,是儿时常来的地方,小堂兄芦的大舅家的屋侧,我们曾在这里滚草坡,对世界充满好奇。其实,这是我第四次来拍照,拍垸子路边的麦苗,而前三次拍同一地点的麦熟、棉苗、棉熟,刚好完成了一个季节轮回。为此,我连续写了四组竹枝词体、诚斋体的纪事诗,反映故乡近些年的风景和变化,类似贾宝玉在大观园所作的《四时即事》(不同的是,他的身边有一些姊妹丫鬟,很热闹,而我的身边只有“故乡的风”“故乡的云”),分别为《春明归里》《初夏村居》《秋日乡纪》《寒冬旧色》,共计118首。这些新式竹枝词,完全可以入选《鸭蛋洲志》。
在早已荒废、只有树木的故乡,我去昔日常去的双岭河边码头转悠,看见几个人在小路上远远走来,几个青年男女,一脸凝重,默不作声,我便心领神会。他们应该都是同村的,只不过比我小很多,我最后一次离开河边码头时,他们都穿着开裆裤。在历史长河的流逝与转折中,如今的我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怀念和无助。在江边,此次重温了芦草丛,意杨林,灌木林,造船点,发呆了一会,然后从附近江堤的下坡路,到达沙塘中间的缺口处。这里的路中间,曾是我跟白苹对话、对视的地方,如今似曾相识、变得很窄的青青麦田里,空无一人。南宋永嘉诗人徐玑在《新春喜雨》里说:“农家不厌一冬晴,岁事春来渐有形。昨夜新雷催好雨,蔬畦麦垅最先青。”这个田园诗人似乎没有种田经验,强行写一些山水田园诗,因为小麦在十二月就青了,怎么可能是新春先青呢?或许这是江南气候和种麦的特殊性,如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久后的一天夜里,痛苦郁闷的时刻,我忽然又梦见白苹,清晰地看见她十八岁的模样,一头短发,满脸微笑,脸色红润,映衬着阳光。她似乎站在我的床前,看着我睡觉。按年纪算,我应在县城读高中,有次在河闸江边搭船,见到她的哥哥。
此时,沙塘后面的原野,几只喜鹊叫着,快速飞往附近树上的鸟巢。原来是半空中,一只鹞鹰在盘旋。缺口处有一个姑婆的家,早已亡故,昔日我每次经过,都会遇见她。一个老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着,形貌略似那个姑婆,吓了我一跳。昔日,汉大龙老师、省里余导演去世不久,我在汉皋偶遇两个人形貌略似他们,都被吓了一跳。沙塘的村人很奇怪,搬迁不多,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滞留原地居住,盖起了一些楼房。我走近两户人家拍照,大门紧锁,而旁边人家的大门开着,一个老太望着我。得知我是程岭人,她就跟我攀谈起来,可惜她不善言语,所知有限,让人着急,我只好赶紧离开。走到月亮湾的北端村头,拐弯到了村部,附近家家有人,传出熟悉的麻将声,只有店主的高大楼房紧闭大门,门可罗雀。不敢逗留,我径直从村前大路赶往河闸,沿路都补铺了水泥。只要店主从路边的楼房搬走,不在大路边便好。此后经过村部一带,我就不再有所顾忌。
临近河闸的路头,有人在翻修蔬菜实验温室用的下水道,挖断了大路,因此我只得走右边此前可能走过、如今被弄乱的横路,穿行于一堆温室建筑之间,到了茅岗。拐上一条沟边横路,发现这里是我几年前返乡误打误撞走过的旧路,也即河闸荷塘中间的岔路。茅岗村头的青皮竹林,被大雪压倒一大片,挡住去路,因此我只得拐弯,经过两片池塘中间被两排芦苇包围着的小路,到了茅岗的另一排村子的缺口处。忽然记起,此处正是我儿童时前来看电影《小花》的地方,于我而言,是第二次前来。这条被两排芦苇包围着的塘中小路,给儿时的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因为造型奇特,意境深远。四十年后重返,依然旧时模样。被废弃的村庄,更能保住原形。村里十室九空,少人居住,大多紧闭大门,类似幽灵村的荒村之间,偶尔有欢声笑语,有些惊悚。小路右拐到了茅岗的另一村头,依然是青皮竹林,被大雪压倒一大片,不得不被人锯断一些。
接下去,到了廖岭的泥滩下湾,经过两片池塘中间被两排树包围着的小路,可见一排人家的废弃破败的屋侧屋后,都是青皮竹林、水竹林。这里僻静隐秘,远离尘世,是一片幽静清雅的所在,适合隐居、读书、弹琴、练剑。顺便去几户人家没有锁门的老宅里,又有一些发现。村头一户人家的灶屋里,屋顶都掉了,屋后的青皮竹都长到灶屋的地面,冲出了屋顶。堂屋的地面,露出一个新竹笋,而这个时候,正是挖冬笋的好时候。我退了出来,继续前行,从一堆温室建筑旁边转过去,到了泥滩中湾。这里两排房屋都是完好的,大门紧锁的,只是村里无人,搬迁到洲外附近的庵堂村一带了。我在这个荒村的人家屋前,发现一铺完好的麻秆晒栈,蜷在一边,于是自己动手,搬来屋角的两个条凳,再将两根很长的木头搭在两个条凳之间,铺上晒栈,假想上面晒满了一堆白棉花,而这才是昔日故乡晒棉花的样子。我深入其中,到了最里面幽深的死胡同,赫然发现小树林里坐着两个人,在低头玩手机,鬼魂似的,吓得赶紧退了出来。到了农忙时节,有些人会回来居住。沿着水泥路上去,就到了廖岭铺。
廖岭铺村位于垸子里和江堤边,是首批被拆迁、平地的对象,除了堤边村头的一棵高大的法桐树,带着一个巨大的鸟巢,如今几乎看不见痕迹了,连垸子的旧戏台也被砸了,留下一堆乱砖头。江堤边只剩下一间新楼人家有人居住,只因跟镇里领导有关系。戏台旧址边,建有名为“大悲楼”的土地庙,沿着庙前的堤垸走下去,经过一里路的夹道森森的草木,可见一片幽静的意杨林,林间深处的垸子外,还剩下一家具有聊斋风格的破楼房,两层楼的小别墅,据说只因防汛时被征用过。我坐在楼前废弃养鱼池边的水泥围子上,休息,抽烟,发现附近的荒草丛里,一只黄鼠狼欢快地跳跃,蓦然瞅见我,赶紧逃离。这里太阴森,太荒凉。楼边的一片高大的意杨林,树干高达二十米左右,树冠紧密连接着,遮天蔽日。江风吹来,树冠摇晃,文野兼备,互不侵犯。按照植物学的解释,这叫植物羞避。一种较为科学的解释是,强风等自然因素导致树林里的树木之间产生磨损,特别是树木敏感的生长尖端死亡,从而导致树冠的间距出现并增大。从附近三江口的地形来看,这里常年刮着强劲的江风,这片密林长成这般模样,正符合这种解释。二十六年前的冬天,我在此渡江,摆渡女孩流着鼻涕,正是被江风吹凉了。
高大密林间,有走道,有空地,地面干净,席草而坐,枕石而眠,无不可也。此后,此处便是我的“小森林”,我的“读书林”,一边坐在石头上读书,一边听着江水涛声和轮船鸣声,谱写我的“林下生活”的新篇章。盛唐隐逸诗人刘昚虚《阙题》云:“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这个地处偏僻、人迹罕至的密林,只偶尔遇见一个钓鱼人,在林外的江边安静垂钓,略微打了照面,不会干扰我。我们都是本地人,不会欺生。没料到的是,两年后,这里被开发成“廖岭古渡”的旅游景点,是早已规划好的,竖起了高大的渡口牌坊(古代渡口、码头都是有牌坊的,许多河流、湖泊的渡口至今保留这一行业传统),牌坊前修了码头工人搬运货物的雕像,随处修建了一些仿木石椅,连僻静的小路被修成石板路。密林深处的那座两层小楼果然推平了,代之而起的是正在修建的一座豪华的石亭,因为尚未最后竣工,其“东坡亭”的牌匾尚未悬挂。
我走近正在干活的几个中老年民工,可能都是洲上人,打听原先那座破楼房的底细,果然有了详细答案。这里就是昔日廖岭渡口摆渡人的家,旁边有供旅客休憩的石亭,后来被镇里防汛办征用,再后来被打碎,示意不得住人,最后被推平了。那条僻静的小路,正是常年的过往旅客走出来的。这里就是渡口驿站和凉亭的古老前世,被叫做“东坡亭”的地方,只因苏轼曾经停泊登临于此,写下了《新生洲》一诗,使得鸭蛋洲的诞生具有神话与哲理的文化蕴含,而且这首诗就刻在古渡牌坊下的巨石的介绍文字里。昔日那个十五六岁、类似翠翠的摆渡女孩,此时早已是中年妇女。算起来,她刚好是昔日邻家女孩菊的年纪。这片意杨林犹在,正是摆渡人家用以防风的,但是此时被裸露在外,而且被砍伐大半,用于修建古渡的配套设施。这片净土不再隐秘,不再幽静,因而不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普罗大众。没关系,我可以转至廖岭的附近荒村,荒林野草之间,我还可安静独处,长久地坐在村头人家门前的大石头上,晒太阳,看书本,优哉游哉,无人打扰。鉴于“东坡亭”是鸭蛋洲与苏轼最著名的联系点,是江湾村边最近的苏轼文化遗迹,而且地处偏僻,位于江滩江皋,夏天涨水时节,近处行驶轮船离岸不足一百米,真正前来此处游玩的人应该很少。如此说来,此处依旧是我的读书亭,作为遥远的苏门弟子,跟师祖苏轼合而为一,一边坐在石亭里读书,一边听着江流涛声和轮船鸣声,谱写我的“故里江皋生活”的新篇章。
绕了这么多的道,我绝对不会迷路。忽然来了一个冲动,是在大堤上找到昔日廖岭和双岭中间分界的岔路,走下去,果然是南北各两边,加上两边的堤垸弯道,形似横躺的“日字形”。中间岔路这里太安静了,成了各种鸟雀的天堂。几只戴胜鸟在前面的土路上啄食,将长嘴巴插入泥土,捕捉小虫子,而且并不怕人。据说,戴胜鸟不会自己筑巢,而是占领天然的树洞、啄木鸟的废洞、岩石的缝洞、堤岸的凹洞、屋子的墙洞,作为繁殖场所。但是,不久后我探访废弃的吴岭村时,听见大树树顶传来熟悉的叫声,是一只戴胜鸟,站在喜鹊枝桠巢穴的边上,像是呼唤伴侣的归来。经查,戴胜鸟的战斗力高于喜鹊,有可能会占领喜鹊的巢穴,里面是半封闭的。成语“鸠占鹊巢”里的“鸠”,不会是斑鸠(斑鸠打不过喜鹊),可能会是杜鹃鸟,可能会是戴胜鸟。古代有“五鸠”之说,包括祝鸠(斑鸠)、鸤鸠(杜鹃)、爽鸠(老鹰)、雎鸠(水凫)、鹘鸠(鹧鸪)。这里最有可能是杜鹃,喜欢产蛋于喜鹊巢穴。此外,红脚隼、绿头鸭、戴胜鸟也喜欢强占喜鹊巢穴。这是我的鸟类观察报告,就此搁笔。
此时,堤垸小片林木的深处,一个少妇幽然走出来,应该附近种地的或放牛的。我退回来,赶到双岭,看见堤下大片芦苇丛中间,有一道缺口,就走下去,遇见一座独木桥,桥下一片大草沟,惊起两三只白鹭四处乱窜。我记起来,这里是我小时候经常跨越的地方。走过麦子和西瓜轮种的大片耕地,到了堤垸的另一边,可见大江大船,走过麦子和西瓜轮种的大片沙滩,就到了江边。江面依旧宽阔,对面三江口,来往皆为货船,吨位较大。沙滩依旧是曲曲折折,如同小时候的记忆,四十年未见,如今才得重返。沿着江边往北走,到了昔日双岭码头的地方,但见大片龟裂的沙滩被河水淹没,依旧长满大片的酸模草,河边间以一丛丛的红蓼花,遥遥对着驼鹤洲的洲尾,依旧是我儿时常见的故乡景色。这里是三江汇合之处,回流较大,有很多人在这一带钓鱼,都是放长线,钓大鱼。沙滩上停着几辆小轿车,一些摩托车。他们警惕地看着我拍照,担心是渔政部门的人,殊不知是故人重返儿时路,对这里充满深情。浅滩处,鸟儿的竹叶形爪痕密密麻麻,很漂亮,都是无人时鸟儿们聚会的结果。几只大鸟俯冲入水,捕捉猎物。一处僻静岸边的水草里,发出巨大的搅水声。
我不禁想起苏轼《赤壁赋》里一段,聊以自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如有时间,我亦垂钓于此。双岭码头早已不在,但是作为历史惯性,两岸停泊着几艘大型驳船、机帆船,而且对岸驼鹤洲的洲尾,停着两艘正在建造或翻修的大型驳船。这些驳船、机帆船早已不是昔日的模样,更大更长更威武。尤其是机帆船,大体形状没变,我一眼就能认出船尾的餐厅,船尾的阁楼,船长的驾驶室。但是船身加长了一倍,而且全部改用铁质,全靠机械动力,甲板中间的船桅船帆,不复存在。鉴于机帆船上装满三江口的堆堆黄沙,可以断定,甲板下的船舱不会再住人,所有的船员都住在高大宽阔的船屋里。昔日村里的木质机帆船,恐怕早就变成柴火了。洲上后来有人购买了铁质机帆船,但体积和吨位跟原先木质差不多,只能作为洲上人卖菜的渡船,而一旦洲上搬迁一空,其命运只能是永久停泊于江边。从昔日码头的斜坡路走上去,堤垸早已空空,草木茂盛,乃至夹道二十米,颇为幽深。从双岭堤垸顶端的土路,我又折回了大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