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俞氏。
一天正午,俞氏翻看报纸,忽然看见那行字——"名士李叔同于杭州虎跑寺剃度出家"。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千真万确,他的丈夫出家了。
她没哭。她只是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屋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她没动一下。
她嫁给他二十年了。这二十年,从天津到上海,从上海到杭州,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没喊过一声苦。她知道他是才子,才子跟寻常男人不一样,心大,想得多。
可她没想到,他会连一句话都不留,就出家了。
为了一个答案,他带上两个儿子,一起前往杭州。
母子三人挤在车厢里,汗把衣裳浸透了。俞氏靠着车壁,闭着眼。杭州不远,但是她的丈夫很远。
终于到了杭州,母子三个下了车,步行前往虎跑寺。俞氏的脚是小脚,走山路吃力,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架着她,一步一步靠近她的丈夫,靠近虎跑寺的山门。
到了。
她和她的儿子们一起叩门。
"请问——李叔同在否?他妻儿找他有事。"
门开了条缝,一个小沙弥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后头两个半大的少年。
"师父在,请容我禀报。"
门关上了。
俞氏站在门外,手垂下来。手指尖还是抖的。小儿子凑过来,拽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他,这孩子长得像叔同,眉眼像,嘴巴也像。
寺庙里,弘一法师正在屋檐底下坐着。小沙弥走过来,低声说:"师父,山门外头有母子三人,说是您妻儿,求见。"
他没说话。手里的经卷翻到哪一页,就停在哪一页。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告诉他们,请回吧。"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去了,隔着门板说:"这位施主,我们师父不见,请你们回去吧。"
俞氏不解:"不见?我是他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他不见我们?"
小沙弥不知道说什么。
接着是少年的声音:"为何不见?!既然不见,当初为何生下我们?!"
砰砰砰。门被拍响了。
弘一法师站在院里,听着那拍门声一下一下撞过来。他忍住脚步,转身走回藤椅,坐下,翻开经卷。
俞氏瘫在石阶上,她没哭出声。就是坐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小儿子还在拍门,拍得手掌都红了。大儿子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背,自己也在掉眼泪。
他们没走。
第一天过去了。俞氏坐在石阶上,靠着门柱,眼睛一直盯着门缝。大儿子去山脚下的村子里买了几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第二天,俞氏不拍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红得像桃子。小儿子还去拍门,一次比一次轻。
第三天,三个人都不动了。像三块石头,坐在山门外的石阶上。
寺里头,晨钟照敲,暮鼓照打。弘一法师照常诵经、抄经、打坐。
夜里小沙弥起来上香,路过禅房,看见窗户纸还亮着。他凑近了,从缝隙往里看——弘一法师坐在案前,笔搁在砚台上,没写字,也没看经。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
小沙弥站了一会儿,悄悄走了。
第四天天刚亮,俞氏站起来,拉着她的两个儿子,"走吧。"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走到山脚,马车还在那儿等着。他们上了车,掀开帘子,又往山上看了一眼。
虎跑寺隐在雾里,只露出一角飞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