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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咣”的一声,就仿佛在我的头上响了一声炸雷。
我猛地睁开双眼,这声音把我从噩梦中拽回到现实。
我在工位上睡觉,是经常的事情,因为我昨夜又像往常一样,凌晨一点钟醒来,之后就再也没睡着。
然后,我在上班时睡着了。梦中的我,置身在黑夜的一片丛林里,四周全是长着獠牙的野猪,它们的眼睛闪烁着寒光,一步步朝我逼近,就在它们快要到我面前时,我从身后掏出了一把猎枪……
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经历了一次校园霸凌,当时,我的头被人按进了学校后面的池塘里,至今我还记得池塘里的水温,水草的腥气,以及施暴者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
工作后,我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我吃了半年药,然后突然就不想吃了。
现在,那声“炸雷”把我惊醒了。
部门主管张翊把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我的办公桌上。
现在,我这里就像磁场似的,把这一层员工所有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我浑身颤抖,眼神慢慢放空,手指蜷缩成拳头又松开,呼吸浅得像要断气。
据医生说,我的精神创伤应激障碍发病症状,就是这个样子。
我闻到了张翊身上那股还未散发干净的酒气,这个家伙嗜酒如命,估计昨夜又喝酒去了,这股味道让我作呕。
“醒了?!”张翊故意把声音提高,以至于响彻整个楼层,“看看你做的报表!看看你干的活!!”
我没有心思去看,竭力地使自己恢复正常状态。
“这么爱睡觉,不如自己在家里睡多舒服。”张翊啐了一口,转身离开了我的工位,我看着他趾高气昂的背影,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张翊没有回过头来再找我茬。
我知道他享受这种过程,他知道我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欺负一个我这样的人,比骂别的下属爽多了。
(二)
我突然感觉自己坠入到深深的水中。
恐惧和窒息,双双向我袭来。我虽然学习过潜水,但是从来没有在如此深的水中试过。
我屏住呼吸,很怕水通过我的鼻孔灌入。
我感到手的部位很僵硬,我抬手一看,吓了我一跳,我的手指僵得像泡胀的龟爪,指节泛着青白。
恐惧让我弓起了背。也许是初中那一次被霸凌的经历,只要一恐惧,就会本能弓起背。因为当时他们打我的时候,我的姿势就是弓起背,双手抱住头,试图保护自己。
我越坠越深,而水越到深处,就越寒冷。我条件反射似的缩了缩脖子。颈背的肌肉从张翊把文件夹砸在我桌上那一刻就绷紧了,像拧成死结的粗绳,始终往肩胛骨的方向收。
我身上的西服被水浸泡得越发坚硬,硬邦邦地架着肩膀,像一层刚长成型的革甲,脱都脱不下来。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手脚还在不停地挣扎,像一只仰躺的乌龟。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和往常一样的时间……
此刻,我的头脑非常清醒,但我的汗水已经包裹了全身,又粘腻,又潮湿,让我感到又闷又痒。
我知道再次入睡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对于刚才梦中与醒来的自己,我不禁笑了一声。此刻我想到了阳台上的“石头”,它是我养的一只鳄龟。
下班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有给石头喂东西。
我来到了阳台上,水箱盖着一半黑布,水面平静。我掀开布角,那块灰色的“石头”动了动,小眼睛沉在水里,冷冷地盯着我。
它的咬合力十分惊人,尤其到现在又一直没进食,我不能让它伤到我。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冻泥鳅,用长镊子夹着,悬在水面上方。
“石头,帮我把张翊吃了。”我轻声说,眼神没有半点白天的怯懦,“把他嚼碎了,咽下去。”
泥鳅丢下去的瞬间,水花炸开。石头暴起的速度快得惊人,尖嘴一口咬住猎物,脖子一拧,骨头碎裂的轻响隔着水传出来。
我蹲在水箱边,静静看着。水面从混乱恢复平静,只剩下细碎的血沫慢慢散开。
我想这些血要是张翊的,该多好!
(三)
我所居住的这栋楼,是老楼。在我还不懂事的年龄,父母就去世了,是风烛残年的奶奶一手把我带大。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那帮学校的混混才敢肆无忌惮地欺负我。奶奶去世后,就把这间房子给了我。
经过那场校园霸凌后,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话,甚至没多久,校领导就把我劝退了。
后来,我靠着自学考下了自考本科。再后来,我就在老家这座城市找到了这份工作。难道我就不想去大城市发展吗?当然不是!我做梦都想到大城市闯一闯。
只是我暂时还得在这座城市待一段时间。
现在是凌晨一点,我喂完了石头之后,离天亮还很长。
我只能靠着清醒来苦撑着这漫漫长夜。
我躺在床上,看了看微信,不出意料的看到张翊又在工作群里发飙,以此来树立自己的威风,他用来作反面典型的那个人,当然是我。
群里他的爪牙,也跟风起哄。
这种情景,我早已见惯不怪。
多年以来,除了奶奶的遗像外,我没有任何可以说话的对象。
在微信上,除了工作群,也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话。
我习惯性的翻着微信,只是一种消遣地动作,它是我无法进入梦乡的润滑剂。
微信里一个在线的网名吸引了我——“人间乐园·右翼”。
这是荷兰画家希罗尼穆斯・博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大作,我非常喜欢这幅作品,描绘了地狱里恶魔对堕落灵魂的各种戏谑式折磨:恶魔以制造痛苦、戏耍灵魂为乐,场景荒诞又恐怖。这是中世纪宗教语境下对“恶的乐趣”的想象,也暗含对人间恶行的警示。
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在微信里见到这个网名,我猜想这个网友是近期改的。
出于好奇,我点开了和他的微信聊天记录,然后又看了看他的朋友圈。
原来是卖我鳄龟的那个人。
鳄龟,它刻在基因里的生存逻辑就是伏击掠食。看似沉稳木讷,实则有很强的攻击性。它有极强的耐心,伏在水底泥沙或枯枝间,背甲的纹理与保护色让它形同泡腐的沉木,仅露出眼鼻感知水流与动静,能数小时纹丝不动,绝不主动追逐猎物,等它决定出击的时候,快如闪电。
(四)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听到大门发出“咔咔”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挠着。
我有些害怕了,因为我梦中经常出现青面獠牙的野猪来围攻我,所以此刻,我真的很怕外面是一只,不,是一群野猪在挠我的家门。
我小心翼翼地踅到房门之处,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咔咔”的挠门声断断续续,一直没有消失。
我缓缓地打开了门,门刚开了一道窄缝,一团奶白色的卷毛就先挤了进来。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小比熊,黑溜溜的圆眼睛藏在蓬松的绒毛里,湿乎乎的小鼻子不停翕动。它先探着脑袋嗅了嗅屋里暖烘烘的气息,紧跟着小短腿一蹬,整个身子便圆滚滚地滚进了屋里。
它爪子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蓬松的尾巴像朵揉软的棉花团,甩得飞快。没跑两步就刹住脚,低头凑到鞋架边嗅了嗅,又猛地抬头晃了晃脑袋,把卷毛上沾的门外凉气都抖落开,随即迈着颠颠的小碎步来回围绕在我身边,颈间挂的小铃铛一路叮铃作响。
看着它,我想到了绒绒。
奶奶活着的时候,就养了一只小比熊,叫绒绒,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它一直陪伴我,直到它十五岁的那年,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我赶紧把阳台的门关上。因为我怕这只小狗误入到那里,被石头伤着。
我低头看着这只小比熊,它也仰脸看着我,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绒绒又回到我的身边。
“你听着,不能到阳台去,”我指了指阳台,又继续看着它说,“有危险啊。”
它摇了摇尾巴,冲着我“汪汪”地叫了两声,表示对我的回应。
我很久没这么开心了,摸了摸它的头说:“想不到,你还能听懂人话呢。”
我按下客厅灯的按钮,屋子里顿时增色了不少。
我打开冰箱,幸亏还有一盒午餐肉罐头,我把罐头倒在盘子里,放在它面前,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着它这副模样,着实令人心疼,想必它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躺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它在客厅吃东西的声音,有了这个小家伙的陪伴,让我的心情顿时开朗了不少。
不一会儿,它吧唧着嘴来到了我的窗前,用两个前爪搭在了我的床沿上,那动作像极了绒绒。绒绒活着的时候,每晚就是用这个动作,要求我把它抱到床上,然后它就趴在我的脚下,陪我一起进入梦乡。
我把这只小比熊,抱到了床上,果然,它像绒绒一样,趴在了我的脚下睡着了。
这一刻,我又回到了难忘的过去,困意也随着开朗的心情升腾起来,很快也睡着了。
(五)
“啪!”又一个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我的办公桌上。
透过塑料的封面,可以断定里面装着厚厚一摞纸张。
“昨晚睡得挺好啊?”张翊站在我的办公桌旁,带着往日鄙夷的眼光,又夹杂着一丝失望。因为他看到我今天这个状态,想要再找我茬,只能另寻法子了。
“把这些发票给我贴好,明天早晨我就要!”他用一贯傲慢的语气对我命令道。
“我还有很多报表要做,再说了,这也不是我的工作内容啊。”我说。
“少废话!明天要见不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别忘了,你可是经常在工作时间睡觉啊。”他郑重其事地威胁我之后,又转身留下了那个令人深恶痛绝的背影。
下班的时间到了。我今天状态良好,报表在工作时间就做好了。我决定不加班,把张翊交给我的餐饮发票带回家粘贴。因为我惦记着家里的那只小比熊,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如此牵挂的感觉了。
我家楼下有个24小时的便利店,我今晚给小狗买了好多狗粮和火腿肠,刚出便利店的门,就看到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示。我走近一看,启示上要寻找的那条狗正是昨晚误入我家的比熊,颈间还挂着那个小铃铛,启示下面还有一个联系电话。
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我从窗户上看到一个小女孩,领着一只比熊从我们的单元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散发着青春朝气,那条小比熊围着她的身前身后,欢快地跑来跑去。
莫非,那条小狗是她的?
我决定先回家,喂完它再说,另一方面,我也担心它会把阳台的门打开。那样的话,石头容易伤害它。
回到家一看,谢天谢地,阳台的门还安安稳稳地关闭着。小狗正在门口守着我,看我进门了,汪汪叫着就往我身上扑。
它吃完饭之后,就独自趴在鞋架旁呼呼睡去了。
看着它,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舍不得。但是我养过狗,我知道养狗人对狗的感请,于是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你好。”一个很甜美的女声。
“你好,是这样的,我看到您的寻狗启示,才给您打这个电话。昨晚跑进我家一只小比熊,我看着很像你家的狗。”
“我怎么相信你呀?”
“您加下我微信,我拍照给您看一看。”
我和她互加微信之后,我拍照给她看,从而确定了这条比熊就是她的狗。
“你家在哪?”从她的这条微信里,我能感受到她见到小狗之后的欣喜若狂。
“X单元X号。”
她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然后在这个表情的后面写道:“我家就住在你家楼下!”
没多久,我的房门就被敲响了。小狗听到敲门声音,马上站起来,汪汪地冲着门外叫着。
我打开门还没看清门外是谁,小比熊就摇着尾巴,直往外面那人的怀里扑去,然后,我就听到门外发出一串女孩子开朗的笑声。
等我看清楚了门外,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抱着那只小狗,正站在我的面前。
“谢谢你了,昨晚照顾我们家绒绒。”她礼貌地笑着对我说。
“绒绒?”我听到这里,不禁笑出了声。
“是啊,我家宝宝叫绒绒。”
“巧了。以前我也养了条比熊,也叫绒绒。”
“这么巧?”她一边惊讶地说着,一边用微信给我转过来一千块钱,“哥,您收着,谢谢您了。”
我赶紧说:“我不能要,您还是收回吧。”
“那怎么好意思啊!”
“我说的是真的。说实话,我还真得感谢绒绒,要不是今天看到您的寻狗启示,我还真想一直养着它呢。”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您等下。”
说完,我进屋把今天从便利店里买的狗粮和火腿肠全拿给她,“您拿着吧,这是我今天给它买的。”
“那怎么可以?这我都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您拿着吧,放我手里也没用。再说,也是给它买的。”
“那真的太谢谢您了,改日我请您吃饭。”
送走了她之后,屋子又重归于安静。我苦笑了一下,看来快乐总是短暂的,接下来,还要给张翊粘餐费发票。
昏黄的台灯下,我一张一张贴着发票,感叹张翊的食欲真的太旺盛,胃口实在大得可怕,难怪他现在胖得跟头肥猪一样。这么多年下来,他可真是借职务之便享尽了口欲之福。
但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说午餐,早餐和晚餐,同样没有免费的!
这个世界,除了阳光和空气是免费的,一切的享受都需要付出代价。
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此刻,我看到了一张餐饮发票,发票上写着,聚鲜楼餐饮有限公司,这同时又让我联想到前不久的一件事。
那一次,我到饮水间里打热水,听到了张翊和会计的谈话。会计再三和他强调,让他带客户到指定的酒店去消费。公司有这个规定,要招待客户必须去指定的酒店。当时张翊信誓旦旦地跟会计保证,这次的报销单,都是指定酒店出具的。
但是,聚鲜楼并不是公司指定的酒店。
这就可以证明,张翊之前不止一次利用公款在别的酒店消费。
我心里很清楚,单凭这一张报销单,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他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如果凭一张报销单就能让他出事,那他早就出事了。
但是无所谓,这虽然是个微不足道的希望,也是无关紧要的证据,但既然让我发现了苗头,我就会死咬住不松口。想到这里,我立即用手机将这张餐饮发票拍了下来。
这时,我又想到了阳台上的石头。
该喂石头了。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条泥鳅。走到阳台门前,一把将门打开,一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来到水箱旁,把泥鳅冲着石头扔了过去。这次,我用极冷酷的声音说:“来,把张翊吃了。”
泥鳅丢下去的瞬间,水花炸开。
(六)
我以为楼下女孩那天说改日请我吃饭,只是客套话而已,没料到她真的请我吃饭了。
那是一个周日的上午,阳光和煦,她把我约在了一处饭店。
通过聊天,我知道她叫李慈,失业中。
“那这顿饭就更不能让你请我了。”我笑着对她说。
“没事的,为了我家绒绒我也要请你吃的。”
“怎么会失业了?裁员吗?”
“也不是啦,就是大堂经理给我挤走了。”
“职场暴力?”我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似乎找到了知音。
“是的。”面对我的问话,她并没有表现得有多么局促或尴尬。
“我相信人生这一路风景,有乌云,自然也有阳光。所以,生活中遇到一些烂人烂事,太正常不过。”她说。
“你就不恨那个大堂经理吗?”
“一点不恨那是不可能,但是背着仇恨就是背着垃圾,除了增加自己的负担,没有任何用处,该扔就要扔,前面还有宽广的路。”
她的开朗,就如温日的光芒,落在身上,能悄无声息地把低气压全部烘散。
这顿饭,我和李慈聊得很开心,气氛也非常融洽。
席间,我们也谈到了各自的工作,我也把张翊对我日常的欺凌告诉给了她,她一直都尽力地劝慰我。
当提到她上一份工作的时候,她说是在聚鲜楼。
我一惊,那天晚上见到的那张带有“聚鲜楼餐饮有限公司”字样的发票,历历在目。
“那酒店很有名的。”我故作镇定地对她说。
“还可以吧。”
“能跟我谈谈你们那个大堂经理吗?”
“她有什么好谈的?很尖酸刻薄的一个人,欺善怕恶,很多新来的小姑娘都受过她的气。”
“这种人,是刻在基因里的坏。”我随口说了一句。
“其实也刻在了她的面相上。”她笑着说。
“听你这么说,我突然间对她的相貌有点好奇。”
“那,你看!”李慈说着把她的手机屏幕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想,由于手机屏幕的遮挡,李慈一定看不到我此刻冷冷的笑容,“她叫肖俏。”
我用冰冷地语气说出了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李慈听完之后感到很惊讶。
“一言难尽,抽空我再慢慢告诉你。”我说,“她欺负你的时候,你就没想过要报复她吗?”
“当然想过,我早就发现她出轨了,有一次我跟踪她,还把她和那个男人牵手逛街的视频拍下来了。”
“太好了!赶紧给我看看!”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你看它干什么?”
“给你出气!”我冲着她笑了笑。
“那可不行!”李慈赶紧严肃地说,“我也在思想里斗争很久,但我没那么做!会出人命的!”说完,李慈赶紧把手机揣回了自己的衣服口袋。
“我跟你开玩笑呢,”我笑着说,“总之,你相信我,难道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对不起,我和你不熟。”说着,她站起身,喊服务员结账。
“帐我都结完了。”我说,“李慈,您坐下。”
“你要干什么?”
“我再问你,你认为我是坏人吗?”
“你直接说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七)
当天晚上,我又是一点钟准时醒来。但是这次没有窒息的噩梦,也没有浑身粘腻的冷汗,我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我的思绪很清楚,像在水底铺开一张网一样。
耳畔还回荡着离开饭店的时候,李慈跟我说的话:“别做傻事,为了他们,不值得。”
值不值,只有我自己知道。就像石头潜伏在水底的时候,没人知道它等了多久,也没人知道它咬下去的那一刻,用了多大的劲。
对了,我又忘记喂石头了。
想到了石头,我又想到了绒绒。它现在应该已经吃饭了。我又想到了我的那只绒绒,当初只要我一拿狗粮,它就会晃着小尾巴,对我围前围后的。
还是先喂石头吧。
这次,我从冰箱里拿出来两条冻泥鳅。
“吃了。”我用镊子夹着泥鳅,悬在水面上,“从今天开始,给你加餐。”
泥鳅落水的瞬间,水花炸开又迅速平复。
没有人看到我自己此刻狞笑的表情,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觉察到。
(八)
我在聚鲜楼后巷的阴影里站了两个小时。夜里十点多,肖俏出来了,穿着那件驼色大衣,边走边低头刷手机,嘴里还哼着歌,迈着她那特有的六亲不认的步伐,自以为春风得意。
我嘴角泛起一抹嘲笑,“还是那个德性,一点没变。”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拦在她面前。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很紧:“你谁啊?有病?”
“张翊让我来找你!”我声音很轻,我看到了肖俏眉毛一挑,然后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句?”
“别紧张,五哥不知道这件事情。”
五哥,是她的老公,以前是道上大哥,有点钱,后来因为一次投资失败,整夜以酒浇愁,喝多了回家就家暴她。
她听到“五哥”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有些惶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清楚如果五哥知道她和张翊的事,会把她大卸八块,然后……,然后就有更恐怖的事情了。
“你……你认识我老公?我告诉你,你,你不要惹我,我老公可不是好惹的。”她吞吞吐吐地说,那样子,竭力想夺回上风。
你还有机会吗?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
“我知道你老公不好惹,所以我没把你和张翊的事告诉他。”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眼珠不断地在转动,在她那本来就很简单的脑袋里搜寻着枯竭的对策。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迷茫了。
看她这副蠢相,我真的无法形容此刻我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于是我又进一步地对她说:“你猜,你老公要知道了这事会出现什么结果?”
“你想怎么样?”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而且是故作镇定地说出来的。
“很简单,这么多年张翊在你这里所有的消费以及你和张翊怎么作虚假发票的证据给我,包括,底单、流水、你们的聊天记录、他让你多开金额的凭证。全部。”
“你休想。”她咬牙切齿地说。
“那你就等死吧。”
说完,我转身向巷口走去。我知道,这种人欺软怕硬,她一定会叫住我。
“等一下。”肖俏终于开口了。
我站住,转过身。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朝我递来,“都在这里,你拿去吧。”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又夹杂着一丝不甘。
我一把拿了下来。她借着我的力,往前一个趔趄。
“看来你对张翊早也有防备,”我轻蔑地说,“你也知道他是个王八蛋是吧?”
肖俏死死地盯着我,不作声。
“你们这种人真可怜,哪有什么情义而言。”我继续着我的嘲讽。我就喜欢看着她这样被我无情嘲弄,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谢了。”我转身要走。
“哎。”肖俏再次叫住了我,“不要告诉我老公,求求你了。”
“放心,”我冷冷地丢给了她这句话,“只要以后你乖乖地听我话,什么都好说。”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现在还有资格向我打听事情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看到肖俏目露凶光地盯着我,“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我轻蔑地一笑,“你想多了,美女,记住,从今天开始,不该你想的,别动歪脑筋,不然,你可能会被喂王八的。”
(九)
晚上,我开始整理肖俏交给我的证据,由衷地赞叹她的良苦用心,真不知道她对张翊是有备无患还是蓄谋已久。不过我也暗自庆幸,因为她的这些举动,也使得我事半功倍。
渐渐地,证据让我越整理越清晰,随之而来的心情,也无比的畅快。另外,我由于久坐的原因,也想站起来活动活动,结果发现我这屋子也该整理一下了。
当我打开抽屉时,看见了那瓶治疗我创伤应激障碍的药。
我释怀地笑了。
也许,我早该把它扔掉。于是,我把它放在了茶几上,准备一会儿和别的废品一起扔进垃圾袋。
正在这时,我又听到门外“咔咔”的挠门声了。
这声音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回忆,没错!这是绒绒的挠门声。
我赶快站起来去开门,可是没走几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把阳台的门关上。
绒绒歪着它那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儿,站在我的门口。我打开门,它看到我之后,就晃着尾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我的屋子。
和它分开这几天,如隔三秋。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它一点都没有变化。
我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友似的,一把把它抱在怀里,放在了茶几旁的沙发上。
我打开冰箱,里面除了满满塞着的冻泥鳅之外,还有一包切好的肘子肉,那是我预备这周末改善生活的时候喝啤酒的下酒菜。现在,我毫不吝啬地把它拿到了绒绒面前,看着它细细地品味着。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次是李慈敲的。
“真不好意思,我就倒垃圾这一会工夫,绒绒就又跑出去了,我一寻思,它就跑到你家里来了。”李慈有些显得很难为情地说。
“没关系的,说实话,其实我也很喜欢绒绒,就是现在家里乱,让你见笑了。”
“这不很正常吗?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只要过段时间不整理杂物,我看着也觉得闹心。”她边说边朝茶几的方向走,“绒绒,快别吃了,我们该回家了。”
“哎别了,你还是叫它吃完了再回家吧。”
这时,李慈看到了茶几上的那瓶药。她若有所思地拿起来端详着,“这药,你要打算扔了吗?”
“是啊。”我嘴上说着,脑袋里盘算着一个什么理由,如何把那瓶药从她手中拿过来。
“这药……我认识,好像是治精神疾病之类的,我看也没过期啊,瓶里还有不少呢,为什么要扔了它啊?”
“不需要了。”
“有病不要紧,”她语重心长地说,“要对自己有信心,如果药停了,就会耽误自己的病。”
“我跟你说吧,”我决定要把一切告诉她,“其实,我一直以来,没有精神类的疾病,我对外的表现,都是装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没病你吃什么药啊?而且这一瓶药还很贵的。”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才慢慢开口:“你知道鳄龟吗?其实鳄龟这个动物是世界上最会伪装的……”
“够了,我不听了!”她打断了我的话,“时间不早,我得回家了。”她说着抱起来沙发上的绒绒,往门的方向走去。
“李慈,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坏人。”
“我不相信。”这时,她已经走出了门外。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对我说,“不过,请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不要做傻事,为了他们,不值得。”
(十)
“你这几天过得挺舒适啊。”张翊阴阳怪气地说,“私自旷工,你他妈是不想干了是吧?”
我一脸冷笑地看着他,呼吸正常,身体也没有颤抖。
“张主管,我能不能干下去我不知道,但你肯定干不下去了。”
“什么意思?”张翊一把抓住我衬衫的领子,硬生生地把我从办公椅上给拎了起来。
“肖俏没告诉你吗?”
“肖俏?你怎么认识她?”
“这座城市并不大,你见识少,也不怪你,你没出过这座城市。”
我看到张翊的额角渐渐地冒出了汗珠,他一嘴的酒气,熏得我直反胃,我捂住了鼻子,说:“你天天这么喝,真不怕哪天喝死吗?”
他抓住我的手松开了。
“到我办公室来!”他依然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不必了,张主管。总公司的审计部门该给你打电话了,您先处理好这通电话再说吧。”
果然,张翊的电话响了,他惊恐地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然后又恶狠狠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审计部的人会告诉你我想干什么。”我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电话吧。”
我看到他跑到公司的角落里,颤抖地接了电话,他的脸色,也逐渐呈现出了一种灰白色,有点像死人的脸色。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像一根冰针扎碎了张翊最后一层伪装。
我慢慢地走到了张翊的面前,悠悠地说着,“张主管,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跟你提离职申请,趁着你今天还是主管的时候。”
这一层员工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们俩这里,我感到我身上被一抹和煦的阳光笼罩着。
我从办公桌收拾好属于我的一切物品,一件也不留下,离开了这个根本不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我不用看就能想象到,他站在那里,有多茫然失措!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善恶到时终有报!只是我还觉得这种报应远远不够!
(十一)
巷口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肖俏从聚鲜楼出来的时候,失去了往日趾高气昂的神气,浓妆也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她一看见我就绷紧了肩,声音发颤:“东西我都给你了,张翊都要被查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也知道怕了吗?”我凑近了说。
“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别以为我真的怕你了!大不了咱就鱼死网破!”
“我就喜欢你这种硬气的样子。”我嘴角挂着狞笑,“好吧,我满足你的愿望。”
肖俏显得不安,她惴惴地说:“你什么意思?”
“鱼死网破啊!你不刚才说了吗?”
我看到她的恐惧逐渐地爬上了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你真正怕的人来了。”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和张翊,根本就不是人,你们是蛆!死一万次都不足以令人惋惜。”
这时,巷子口不远处正站着一个人。
肖俏顿时瘫软在地上。
“你……你耍我?!”好半天,她才从牙缝儿里,哆哆嗦嗦地挤出了这一句话。
那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地向这个方向走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答应我了吗?”肖俏歇斯底里地冲着我喊着。
我俯下身去,“肖俏,你好好看看我这张脸,你不是说看着我眼熟吗?”
(十二)
我的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按进了池塘的水中。我拼命挣扎,像一只被人捏住脖子的乌龟,两只手和两只脚左划右蹬。
从那之后,我特意学习了潜水。因为我怕再遇见相同或类似的事情。
张翊那个家伙,从初中的时候就食欲惊人,长得又胖又壮。可能肖俏从小就喜欢这种体形的男人,所以后来的结婚对象也是选择了胖大魁梧的五哥。
肖俏和张翊,他们俩在那个时候就一起从学校出来进去的,整日不好好学习,假装社会混混,是学校有名的“肖张组合”。
与他们相比,我就不同了。我是因为学习成绩好,被原来学校的老师推荐到这所学校借读的。
当时奶奶还健在。她得知这个事情之后,欣喜若狂。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含辛茹苦,终于见到了希望。
谁能想到正是这次不到一个月的借读,居然成为我成长中的一次“灾难”。
原因就是遇到了“肖张组合”这一对渣滓。
也许因为我来到这所新学校之后表现优异,也许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许班花有不会的难题主动跑过来问我……,也许,是因为所有的“也许”,我成了这个班级里的一块多余的石头。
更糟糕的是,我被“肖张组合”盯上了。
刚开始,是孤立排挤。他们会撺掇周围的人不和我说话,我走到哪里,笑声就停下来,细碎的议论贴着耳朵飘过来;作业本偶尔会不见,放回手里时页角已经揉烂。我想算了吧,我当下的任务是勤奋的学习,时间长了,他们腻了,也就中止了。
然后,排挤变成了当众的刁难。张翊偶尔会故意堵在过道,撞我的肩膀;值日的时候莫名的垃圾堆到我的区域,在全班面前说是我弄脏的。周围的同学因为惧怕他们,没有人敢帮我。我想算了,他们有腻的那一天,也就中止了。
到最后,刁难变成不留余地的羞辱。有一次,肖俏在全班同学都在的场合,当众大声宣读不知道从何处抄来的一篇名为《孤儿心理》的文章。我想这次我不能算了,于是我站起来对她大声说:“你虽然有父母,但是你的教养有问题!”
这次的反击,彻底地触了肖张组合的“逆鳞”。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一幕。放学后,肖张组合集结了校园一群混混儿,把我挟持到了学校后面池塘边上。开始对我肆无忌惮的施暴。
时隔多年之后,随着每次我回想起这一幕可怕的经历时,我才渐渐地悟到,所谓“人性本善”并不是绝对的,那不过是一种美好的道德预设而已。善良和邪恶,因人而异,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善,有的人生下来就是恶。
而那些施暴者的残忍,是刻在骨髓里的,是写在基因内的,是流淌在血液中的。
我还是低估了肖张组合的恶毒。虽然他们的学习成绩烂得跟屎一样,但他们害人的手段,即使史上酷吏重生,都望尘莫及。
张翊用力拽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头从池塘里拉扯出来,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接下来,他开始给肖俏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打扮”。造成了一种被人侵犯的假象。
于是,张翊今天对我的行为理由,就顺理成章了:
放学之后,他们约我到学校后面的池塘边去玩,结果我对肖俏起了非分之心,他们才对我进行暴打,从而制止了我的恶行。
接下来,张翊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而我,也就得到了前面叙述过的下场。
(十三)
考下自考之后没多久,我在人才市场的一次招聘会上,再次看到了张翊,他依然胖得像头肥猪。我试着上前去应聘,这个家伙可能平时坏事做得太多,居然没认出来我。
我成功进入了张翊所在的那家公司。
奶奶知道我应聘成功后,非常开心,当天晚上她做了很多我爱吃的菜。平时没有看过她喝过酒,居然也喝酒了。她一个劲儿地鼓励我说:“你是好样的!奶奶没白带你,你要让自己好好的,奶奶就是死了也放心了。”
自从初中那次事件之后,一向乐观的奶奶就很少再有过往日的笑容,那次是她久违的欣慰与开心,也是留给我关于她最后的美好回忆。
一个月之后,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亲人,我的奶奶,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她生前早已立好了遗嘱,把她这间房子留给了我。
善良的老人家,到死还不知道,她一生最疼爱的我,现在又回到了当年那个霸凌者的身边。
所以,我不可能饶恕他,但是,我势单力薄,我只能等一个机会,蓄势待发。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奶奶去世的那段时间,我陷入了人生中至暗时刻。即使当年被霸凌之后,我都没有过这种感受。绒绒走了,奶奶也离开了我,我仿佛一下子陷入到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再没有一个疼我的人,爱我的人,甚至连陪伴我的朋友,都没有了,那是一个无比空旷的世界。
那段时光,我白天一面强忍着悲痛默默工作,一面还要承受着张翊对我的职场霸凌。
没关系,上天要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忽略了硬币是有两面性的道理。
我在心里暗暗发下誓言:一天不报仇,我就一天不离开这座城市。即使不为了安慰我自己,也要为了告慰我的奶奶。
奶奶活着的时候,喜欢养花和小动物,我清楚,如果不是因为怕耽误我学习,奶奶不会只养一只绒绒的。闲着的时候,我喜欢逛花鸟鱼市,这个习惯也是自从奶奶死了之后,才渐渐地养成的,不为别的,只是希望在这里试着探寻一下奶奶曾经走过的足迹。
这里虽然也卖花草,同时也卖小动物,但是我没有任何想法再养那些东西。因为如今我孓然一身,我不能有牵挂,一旦有了牵挂,我就再也无法报仇了。
在这片花鸟鱼市里,唯一给我留下一种无法言说的印象的,就是最靠巷尾的那家水族馆。
因为那里卖着一只鳄龟。
忘了是在哪篇旧文里瞥见过,鳄龟是水底的猎手,最沉得住气。当我看到那只鳄龟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这句话。这句话,也许不只是在写鳄龟。
这里更吸引我的,还有一个男子,偶尔出现在店里。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黑色夹克,脸上有一道刀疤,看出来当初这条伤口很深,下巴上总留着没有刮干净的胡茬,也许是有意为之。他坐在那里,气场上散发着一股霸气。
这种人,一定是张翊和肖俏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
于是,有一天,我走了进去,他见我进去,没有站起来迎接我,而是一直坐在那里抽着烟,乜斜着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那只鳄龟的旁边。
它的外形很像一块石头。
“你买鳄龟?”他吐了口烟看着我。
“有这个兴趣。”
他笑了,“你不像是养鳄龟的人。”
“养动物还分人吗?”
“别怀疑我的眼光,我看人的能力非常准。”
“那我今天就要买。”
“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说,“你有心事。”
他的目光透出一股寒意,更确切的说,是包含了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酷。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将来报仇的时候,也许他能帮我的忙。
“我买了,您能不能加我的微信。”
“可以,”他加了我微信后,又跟我介绍了一些饲养鳄龟的注意事项及方法,最后,在我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以后有什么问题,微信上问我就行。”
就这样,我就算结识了他。
也许是一种仰慕之情,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确实和他在微信上交流过几次,我也渐渐地把我初中被霸凌的经历告诉给了他,只是没说霸凌者的名字,虽然他曾刻意问过我,同时,我也知道了他的一些事情。
他曾经也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青少年时期的他,从不跟同学发生口角,年年被评为优秀三好学生,还上过电视台的演讲节目。然而,在高中的时候,他同样也遭遇了校园霸凌。当时他也和我一样持忍耐的态度,总觉得时间长了,霸凌者也就罢手了。
他的想法,当然是错的。
后来,在一次放学后,那群渣滓又把他围在了放学的小路上。其中平时总欺凌他的那个男生,手里还拿了一把折叠刀。
那天,是他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因为从那天开始,当初他对未来的憧憬,就永远的化为了泡影,他曾经的努力和勤奋,从此和他再无任何关系了。
他反抗了。因为那个霸凌者用刀奋力地在他的脸上划了下去,男生的初衷是想给他留个“念想”,以为自己带着这么多人,他不会反抗的,这是霸凌者的一贯心态。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还手了。霸凌者带的那些人见状一拥而上。他不顾无数拳脚打在他身上的疼痛,他使尽力了洪荒之力,只认准了那个霸凌者一个人打。据他和我说,当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也要拉着这小子一起下阴曹地府。
结果他和霸凌者一起住进了医院,他是重伤,那个霸凌者被打成了严重的颅内脑损伤,变成了白痴,终身残疾。
理论来讲,他应该算正当防卫,但是施暴者家长在当地势力太大,校方没办法,只好给他作劝退处理。
从此,他从学堂走向了江湖。
他不再相信规矩做人,他相信拳头。几年下来,社会上的人都管他叫“五哥”,他在本市打过恶仗,进过监狱判过刑。出来之后,依然用拳头说话。
几年前,他因为一场生意失利,赔了一笔钱,然后他就喜欢了喝酒,喝多了,回家就打他的妻子。
“你这是家暴。”我曾在微信上告诉过他。
“我告诉你,我老婆不是好人!我最恨施暴的人,我发现我老婆也有施暴的倾向,所以我就打,打到她跪地求饶为止。”
就在那一刻,隔着手机屏幕,我非常同情她的妻子,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女人,竟嫁给了他。我顿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我有点不敢再和这样的人继续接触下去。
从那天开始,我就不再通过微信主动和他说话,他自然也就不再主动联系我。
我以为今后不会再和他有瓜葛了,谁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微信好友里看到了一个叫“人间乐园·右翼”的人,我点开了和他的聊天记录,才知道,他就是五哥。
我这才意识到,我很久没和他联络了。
我原打算把他从我的微信里彻底删除,幸亏我当时因为无聊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在今年端午节发的,照片上的他和一个女子并排坐在某一家酒楼的包厢里。那女的左脸上有一块十分明显的淤青,她身旁的五哥表情上洋溢着一脸的幸福,他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照片的配文写道:
祝大家端午节安康永远爱我的老婆俏俏!
看到这里,我的血脉贲张。
肖俏!这个败类,她居然嫁给了五哥!这真是现实中的因果报应!这个一向以别人痛苦取乐的家伙,时隔多年居然嫁给了一个酗酒家暴的男人。简直是大快人心!
之前对五哥老婆所有的同情,荡然无存,而在我心口上,唯一燃起的,是那团永不会熄灭的复仇火焰。
(十四)
当初曾借读的那所初中,大约在两年前,已经被拆掉。原址包给了一个楼盘开发商,结果折腾来折腾去,那里被折腾成一片烂尾楼。
唯有不变的,还是那片池塘。
这次故地重游,虽然在深夜,但我的心绪格外畅快。
因为这一幕,我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
我躲在了草丛中,美美地欣赏眼前的一幕:
五哥薅着肖俏的头,肖俏尖叫起来,指甲胡乱抓着地面,划出几道浅痕。五哥就像当初张翊对我那样,一遍遍地将肖俏的脑袋往池塘的水里浸进去。整个夜空充斥着肖俏凄厉的呼喊声:“老公!……我错了!……饶了我吧!……”
这时,我听到了我的笑声,那是从胸膛里发出来的。
我终于领略到五哥打人时的残暴与忘我。是的,他一定忘记了不远处的我这个观众。否则,他应该不会打得这么酣畅淋漓。
肖俏的惨叫声渐渐地微弱下去,后来水面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肖俏不再挣扎了,她的头发像一团脏兮兮的海藻,飘散在水面上。岸边还留着她刚才挣扎时掉的耳环,滚在泥里,早就没了光泽。
五哥狠命地将她的头从水里拽了出来,重重地把她摔在了地上,像扔一袋子垃圾。
我知道我该走了,因为结果正是我想看到的。
我的身后还继续响着五哥一脚接着一脚踢在肖俏身上的声音,但随着我的离开,声音也离我越来越远。
五哥今天打她的灵感,一定归功于当初我对他讲述我那段经历时,绘声绘色的表达。
(十五)
老房子里空旷、凄凉。
夜里也显得很寂静。奶奶的遗像静静地立在桌子上。我看着她的双眼,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丝毫对她的告慰。
肖俏死了。
五哥被判处死刑。
张翊因职务侵占、虚开发票也被警方带走了。
按理说,这对我,应该是快意恩仇的大喜事。但是我的胸膛是空的,空到了拒绝未来所有的憧憬。
张翊在肖俏死后,被抓之前,在网上写了一篇题为《不要善心泛滥地教别人》的文章。文章里细数了他所有的高尚,同时也侧面印证了我所有的卑劣:上班睡觉,他屡次不和我计较,甚至本来应该开除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多次给我施加的压力以及当众对我的批评,都是源于我工作不认真,成绩一塌糊涂。他本来希望以这种方式催我进步,没想到我恩将仇报,就因为他在外面虚开了餐饮发票,我就把他举报了。最后,他呼吁整个行业的同行们,聘用我的时候,一定要睁大双眼。最底下是我的姓名、身份证号,以及我本人入职时的免冠照片。
张翊的文章发表到网上之后,我承受了近一个月的网络暴力,甚至有人跑到我的住所附近,对我进行围追堵截。最后,所有行业用人单位联名对我进行求职封杀。
我本来想把我当年的经历和多年来的仇恨,整理成文字,一次性的对网友进行统一答复,但写了几次,又无力中止了,也许张翊说得也没错,我是个很卑劣的人,至少不高尚。
绒绒最后一次误入我家,是在我被网暴之前。李慈见了绒绒之后,没说什么,把它抱起来就往外走。并告诉绒绒说:“以后不要再到他家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于我而言,你无可救药,于肖俏而言,你不讲信用。”
上个星期的一个夜晚,下了一场大雪,呼啸的西北风吹在了我的脸上,让我觉得脸皮都要被撕裂了。透过天地间密网一般的雪花里,我隐约看到了李慈,她怀里抱着绒绒,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孩子。她把头依偎在他的肩上。
医生说我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已经比之前严重了,如果再不规律性服药,后果会越来越恶化。
那天晚上,我才想起了阳台上的石头,算不清我多久没有喂过它了。
掀黑布的瞬间,一股混着水腥与霉味的冷气扑在脸上。水箱里的水浑了,浮着细碎的尘埃,石头沉在箱底最暗的角落,灰褐的背甲覆着一层薄垢,真的像一块泡烂了的沉木。它没动,只露出半只小眼睛,蒙着一层灰翳,早已没了当初咬碎泥鳅时的狠戾与锋芒。
我忽然就笑了,笑得喉咙发紧。
原来它和我一样,全靠一口戾气撑着。戾气泄了,便只剩一副沉在水底的空壳。
因为它是危险性动物,所以我找相关部门和人士,就把它带走处理了。
现在,这间屋子,除了我之外,终于什么也不剩下了。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肌肉还像拧死的绳,绷得紧紧的,从张翊砸下第一个文件夹那天起,就没松开过。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我自己沉入在水中,越沉越深,越深就越寒冷。我变成了一只乌龟,四肢胡乱在水里划着,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想不出一个办法该如何走向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