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识酒,是在父亲的木桌上。
他总在晚饭时抿一口黄酒,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粗瓷小杯里,杯沿沾着几粒米香。我凑过去闻,一股微醺的甜香混着糯米的醇,祖父便用指尖蘸一点,抹在我舌尖,那点微辣的甜,竟成了童年里特别的滋味。他说,酒要慢喝,像过日子,急了就品不出味了。那时不懂,只觉得祖父抿酒时的模样,眉眼都松快,连眼角的皱纹,都浸着几分悠然。
后来长大,离家求学,酒成了相聚与别离的信物。毕业那晚,宿舍几人凑在小摊上,啤酒瓶碰得叮当作响,泡沫顺着瓶身往下淌,像止不住的眼泪。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说着来日方长,有人哽着嗓子道珍重。啤酒的苦,混着青春的酸,一口灌下去,呛出了泪,却也把那些并肩的日子,酿进了酒里。那时的酒,喝的是热闹,是不舍,是少年人对未来的莽撞与期盼,一杯接一杯,总觉得喝不尽,也聊不完。
再后来,步入生活,酒便成了解乏的温汤。偶尔加班至深夜,回家倒一杯低度的米酒,温在水里,酒气袅袅,抿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白日里的疲惫,竟散了大半。也会和三五好友小聚,不用名贵的酒,只是寻常的白酒、果酒,就着几碟小菜,说说近况,聊聊琐事。酒过三巡,话便多了,那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委屈,藏在心底的欢喜,都在酒意里,轻轻道来。这时的酒,不再是年少的莽撞,而是懂得了慢品,懂得了在微醺里,卸下伪装,与自己和解,与生活相拥。
如今再看酒,竟懂了父亲当年的话。酒本无味,是喝的人,把岁月的甜、生活的苦、人事的暖,都酿了进去。它不是助兴的物,而是时光的容器,盛着童年的温柔,青春的热烈,成年的从容。偶尔抿一口,尝的不是酒,是藏在酒里的,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温温的,暖暖的,在心底,酿出了一生的滋味。
酒入喉,情入心,一杯酒,一生事,不过是在岁月里,慢慢品,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