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怡红院的晨,是从细微的声响开始的。
先是外间小丫头轻手轻脚扫地的沙沙声,接着是厨房送来热水时铜壶与木桶轻微的碰撞,然后便是值夜的麝月起身,窸窸窣窣穿衣的动静。
宝玉在帐中睁开眼,昨夜“命纹”消耗带来的隐隐头痛还未散去。帐外天光熹微,将窗棂的格子印在杏子红的绫帐上。
“二爷醒了?”麝月的声音隔着帐子传来,柔和稳妥。她掀开帐帘一角,探进半边身子。晨光里,她只穿了件半旧的玉色小袄,头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眉眼却干净清秀,透着股家常的亲切。
“嗯。”宝玉懒懒应了声。
麝月便回身,从熏笼上取了烘得暖融融的衣物过来,伺候他起身。中衣、夹袄、外袍……一件件,动作熟练又轻柔,绝不会冰着他。她身上有股好闻的、类似阳光晒过棉花的味道,干净踏实。
“今儿十五,要去给老太太、太太请安,穿这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褂子可好?”她低声询问,手里已拿着那件衣裳。
“你看着办。”宝玉由她摆布,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麝月的命纹是浅黄色的,质地温厚,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没有袭人的依附性,也无晴雯的烈性,只是稳稳地存在于怡红院的背景里,不可或缺,却易被忽视。
原著里,她是最后一个留在宝玉身边的丫鬟,见证了所有繁华散尽。她的结局不算太坏,但那种目睹一切凋零的寂寞,想想也觉苍凉。
穿好衣裳,坐在镜前。麝月已兑好了温水,绞了热帕子给他净面。然后拿起梳子,细细梳理他睡得有些蓬乱的黑发。
她的手指很巧,力道适中,梳齿划过头皮,带来一阵舒适的酥麻。宝玉闭上眼,几乎又要睡去。
“二爷头发真好,又黑又密。”麝月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单纯的赞叹。
“是么?”宝玉随口应。
“嗯,像最好的缎子。”她开始为他绾发,戴上金冠,插上簪子,动作一丝不苟。
这时,秋纹端着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炉进来,里面燃着上好的沉速香,清幽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二爷,香点好了。今儿用这个,老太太上月赏的,说能宁神。”秋纹笑着,将香炉放在镜台旁的小几上。她是王夫人那边拨过来的,行事更谨慎周到些,命纹颜色也更沉,带着点功利的亮色。
宝玉透过镜子看她一眼,点头:“有心了。”
秋纹便退到一旁,和麝月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地等着。她们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一个主内——贴身伺候,一个主外——往来传话、打点,将怡红院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就是他的日常。被妥帖地照顾着,包围在精致的物质与温顺的体贴中。寻常公子哥儿或许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厌烦。但只有宝玉知道,这份“日常”何其珍贵,又何其脆弱。
这些花儿一样的女孩子,她们的青春、灵巧、温柔,都耗费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耗费在伺候他穿衣吃饭、梳头点香这些琐事上。而她们的命运,却如秋风中的落叶,不知飘向何方。
“麝月,”他忽然开口。
“二爷?”
“若有一日,我不需要人伺候梳头了,你想做些什么?”
镜子里,麝月绾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笑道:“二爷又说笑话,哪有主子不需要人伺候的?我便一直伺候二爷。”
“我是说如果,”宝玉坚持,“比如,出去开个小小的脂粉铺子?或者,像外头那些绣娘一样,接些活计?你手巧,定能做得很好。”
麝月彻底愣住了,连旁边的秋纹也诧异地看过来。这种话,从未有主子对丫鬟说过。她们的世界里,最好的出路不过是配个有体面的小厮,继续在府里当差,或者像周瑞家的那样,成为管事娘子。独立出去?做营生?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二爷……我……”麝月脸红了,不知如何应答。
宝玉笑了笑,不再追问。他知道,思想的种子播下了,需要时间发芽。
他看着镜中自己被收拾得齐整光鲜的模样,看着身后两个如花似玉、却将一生系于他身的丫鬟,心中那点改造命运的决心,愈发清晰而沉重。
改变,就从让她们看见“另一种可能”开始吧。哪怕那可能,在她们看来,遥远得像天边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