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锦时

“领导,我实在是太虚弱了没有办法去公司,您看我明儿一早就去办公室给您把这业务评估出来成么?”

半夜因为腹痛醒来后就再没入睡,随之而来的是抱着马桶呕吐,蜷在被窝里捧着俩热水袋不停地哆嗦出一身冷汗。精力透支的我哪里还有力气跨越半个上海为领导的梦想鞠躬尽瘁,大姨妈还在折磨着我的小腹呢。

“你昨天怎么说的,啊?!!!!我这儿都跟客户和陈总说好了,今天不拿出方案和价格,你说我怎么交代?你不就是痛经么?每个月都痛有什么不能忍的?!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么?你……”

“领导!”我拼尽全身的力气用刺耳的叫喊打断他的轰鸣,趁着他猝不及防地停顿表达了我最后的意愿“我怎么不负责任了?我撑着这虚弱之躯还去支持你们捞百姓的油水才是对自己不负责任吧?你知道后果是什么,万一就因为这一天的强行劳累烙下病根怎么办?我爸我妈我未婚夫我公公婆婆都得为我操碎了心。您那点儿破事儿拖个半天能有什么后果?股东权益会缩水还是公司业绩达不成呀?就为了你的阿谀奉承拿我的命不当命了是吧?不就是想在陈总面前表现么,您倒是自己去估呀,谦虚地说,我非常理解和敬佩您这种,为了自己的仕途,不惜踏尸前行的决心,但是,领导……”我停顿了一秒,咽了咽口水酝酿出我的结束语,“我诈尸了。”

电话另一端是长久的沉默,随后是嘟嘟的忙音。

靠,你早挂电话不完了么,费姑娘我这么多口水。

结束这段激烈争吵又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后,门铃响了起来。私人用EMS这么庄严肃穆地快递方式总会让我觉得如果不是银行卡,那该是法院传票了。而躺在深蓝大信封里的,是一张老照片。大概是因为害怕遗失或者弄脏而放弃了印上邮戳作纪念选择了如此小心翼翼的形式。

照片的背面留了四个字——“花开锦时”,照片里,我和他靠在护栏上,他伸手揉着我的头发,我害羞地要闪躲,他只是扭头看着我温暖地笑着,阳光正好穿过我们中间的空隙,照亮了我的左脸和他的右脸。

信封的收信人那里写着“苏漫雪(亲启)”。

回忆常常在我们发觉自己遗忘了什么的时候像洪水般涌来,为了捕捉到遗忘的那个画面,一朵一朵浪花,我们从头看过。


第一章  苏醒

每一年的秋季开学都会有新同学来,但我从来不期待,除了今年,因为整个教室只有我后面还有一个空位。我自然希望是一个女孩子,因为男孩都太调皮,譬如我的同桌,成绩倒数,调皮得像猴子一样,我应付他就足够累了。

然而,今年,是一个大男孩。

他一来就成了班里个头最高的男生,眼睛透亮,睫毛纤长,笑起来有一对酒窝,因为紧张,他不停地右手挠着后脑勺,他说,他叫文司南。

在他走向座位的这一路上,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想他大概是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从第一排走到我身旁脸越来越红,就像是演绎了苹果的成熟,然后轻轻地把书包放在我后座的椅子上,他坐最后一排,我在倒数第二排。

我个头矮小,成绩名列前茅,按照班主任对我的喜爱程度,我理应坐在前四排。出乎意料的是,班主任是按照她对我们的信任程度排的座位,比如她非常相信即便把我放在倒数几排坐在教室角落再配一个拖后腿的捣蛋男生,我的成绩依然会稳如泰山,甚至于,我身上这股强大的优等生气场能够感染我的同桌,从此痛改前非向着火车头迈进。我成全了班主任的信任,而我的同桌,证明了班主任想太多。

文司南刚坐定,我那爱闹腾的同桌就转过身去了,“诶,新同学,你踢足球么?下午一组大扫除,没咱的事儿,踢球去。”

文司南不像我同桌这么外向,收到如此热情的邀请倒露出了小姑娘似的局促,可他这也不叫内向,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闷骚,准确一点,是先闷后骚。

看见他点头答应了,同桌更乐了。“我叫陆潇,她叫苏漫雪,她可是我们的靠山,数学考试长期维持在99至100分,我们的作业就靠她了。”我不满地用手肘杵了杵他,然后扭头说了声你好。他也如此回应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开场白。

我们仨算是互相认识了过后,司南的同桌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做了自我介绍。她叫夏梦,天生有些残疾,两条腿都伸不直,走起路来像蛤蟆,所以也怪不得性格孤僻,即便是跟人打个招呼也要待酝酿出几分勇气。她不喜欢我,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我的毕业纪念册上,我和她拥有共同的好朋友,她却从来只把我当作对手。

这一年,我们小学六年级。

人类进化到我们这一代,情窦初开的发生已经推移到了只有个位数的年龄。三年级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个带着眼镜儿长得很斯文的男孩儿,成绩优异爱打篮球,不爱说话颇有点儿忧郁男主的气质。那一年我们刚开始写作文,语文老师也不管小孩儿懂不懂尽让我们背范文里的写的优美的句子。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一年背下的“秋风秋雨愁煞人”,一用就用了十几年。语文老师用生搬硬套调动出我们伤春悲秋的情怀,我们用这份情怀模仿大人的爱恋情愁。那一定是这个男生最辉煌的几年,几乎全班的女生都喜欢他,包括我。每一次美术课前,他因为没有带A4纸而在我的桌边苦苦哀求我借他一张的时候,我的内心都有只小鹿,踏着青草欢快地奔跑着,我多带的A4纸都是为他准备的。然而,最好看的男孩儿总是跟最好看得女孩儿走得最近,我不是那个女孩儿,所以我们之间,除了A4纸再没有其他交集。五年级的期末,他跳级了,去了全市最好的中学读初一,全班的女生都失恋了。而现在,坐在我身后的文司南,我很确定,他将是全年级最好看的男生,没有之一。


第二章迟到

“远看长城,像一条长龙,在崇山峻岭之间蜿蜒盘旋.从东头的山海关到西头的嘉峪关,有一万三千多里……”我是在这片读书声中,蹑手蹑脚地出现在靠近后面的窗户边儿,夏梦头也不抬,陆潇立着书,耳朵里却塞着耳机,还好司南看见了我,我指了指后门,他抬头看看讲桌前埋头翻课案的班主任然后伸出手臂绕过夏梦帮我开了锁,我勾着背坐到自己的座位迅速拿出课本加入朗读。

早读一结束班里就炸开了锅,最近有一部电视剧风靡大陆叫做《流行花园》,满教室都是女孩子们在讨论道明寺怎么怎么样,花泽类又怎么怎么样,四个留着不伦不类像女孩儿的齐肩发一样的男主角还成立了一个组合F4,迷倒了万千女性,连我们这群小屁孩儿也不放过。陆潇给我炫耀他父亲给他新买的索尼随身听,说是要好几百呢,当下最新款,他正好买了F4的磁带,嘚瑟地跟中了百万彩票似的。正在他想要给我高歌一曲“陪你去看流星雨……”的时候有人用笔戳了戳我的后背。

“你迟到了?”

我转过身看着文司南,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头,“刚谢谢你啊。”

“王老师……”

“她是特例,校长都不管她迟到的事儿,数学好语文好英语好,连奥数都那么好,随便迟到。”陆潇收起来他的随身听,还不等司南问完就解释起了王老师对我迟到的无视,“不过我们就不行了,迟到要罚站的。”

本来只是日常,被陆潇这么一解释,我突然对这种小灶待遇感到一丝难堪却又无从为我的迟到行为开脱,只能小声嘟囔着,“我也不是经常迟到的,我就是……反正我会慢慢改的。”

司南突然就笑了起来,我发现他笑起来更好看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像是在跳舞,红红的嘴唇衬着洁白的牙齿,还有他的声音,像泉水一样,一股一股带着节奏向外涌动又缓缓漾开,淌出清澈的小流。

“我没别的意思,就担心你会被老师骂。”

“哦。”我想我是害羞了,我一害羞就会词穷,就会用牙齿轻咬舌尖尴尬地笑,就像现在这样。

我们开始熟络起来。他不算好学生,也不算差学生,会认真听讲但也要抄作业,早上第二节课下课后的二十分钟课间休息他会和陆潇一起跑到校外买一堆零食回来分给我和夏梦吃,小袋的街边零食很便宜,一毛钱两毛钱,我们吃着牛肝菌辣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又吃掉一袋甜滋滋的无花果安抚一下火辣辣地胃。我们就这样无忧无虑地享受着越来越晚的日出越来越早的日落,变成越来越好的朋友。


第三章原来你都来得这么早

我的耳朵开始迅速变大,天哪,我长出了一对猪耳朵。然后我猛地睁开了眼睛,看见我的亲妈呲牙咧嘴地揪着我的耳朵。我迷迷糊糊地穿上衣服拉开窗帘,外面还是一片深蓝,寒冬将至,太阳也赖床了,总是要7点半过后才见得东方既白。

洗漱、早餐完毕我坐着爸爸的小毛驴到了学校,学校里看起来空无一人。我看看微微亮的天,看看我爸。他这才瞅了一眼手表,“哟,怎么才7点半呀,你妈妈今天看错时间了吧。”然后他抱歉地对我笑笑再给我一个教室里待着去吧的眼神儿就驾着他的小毛驴走了。

其实,再过十分钟天就会透亮,校值日生就会在门口站齐,老师学生么陆续而至,可是此刻,学校格外地安静,只有几间教室亮着灯,多半是早到的值日生和跟我一样看错时间的小伙伴吧。而在这亮着灯的几间教室里,有我的班级。满怀着好奇我跑上六楼,后门打不开,前门也紧闭,然后我看见一个留着板寸头的脑袋从最后一排的窗户探了出来,“门从外面被锁上了,你从这儿翻进来吧。”我呆呆地望着他,“就你一人儿呀?你怎么来这么早呀?”他笑着挠挠头,“就我,我每天都这么早啊。”


“为什么呀?”

“呃……”他笑,又摇摇头。


年幼的我们做很多事讲不出理由,而我有理由,很充足的理由,让我在接下来学年里每天都早到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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