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六是我爹八十四岁生日,过了这一天,他就迈进了八十五岁了。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老祖宗的智慧,有时不得不信服它,这一年,我着实一直隐隐地担心,过了生日,我可以松口气了。
我爹有四个孩子。小妹妹一九八一年出生,按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小妹属于超生,那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处罚严厉,最后父母商议,把小妹送给了不能生育的小姨和小姨父。
我妈在世的时候,她经常念叨说,她和我爹挽救了一个家庭。后来,他俩又帮助小姨和姨父抱养了一个儿子,让小姨儿女双全,至今小姨也算儿孙满堂了。
爹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提前一周,大妹和妹夫就张罗着给爹买助听器,三年YQ的管制,时松时紧,在这期间,我爹几乎完全失去了听力,他越发孤独了。
在无声的世界里,我爹还是执着地看新闻联播,他不再在小本子上记录他感兴趣的内容,也不再饶有兴致地和别人谈论时局变幻,政界热点话题。别人的聊天对话,他基本上插不上嘴。除了每天外出一两个小时活动之外,其他时间就是安静地坐在安静的电视机前。
他每天必看的节目还有安徽卫视的《男生女生向前冲》,没有声音,他一个人居然看得哈哈大笑,还指着电视上的年轻人说:诶——你看你这娃儿——诶诶——”。
倪萍主持的《等着你》节目,他一个人看着人间那些非虚构的悲欢离合,一边默默流泪,一边用纸巾擦眼泪,甚至有时哽咽得泣不成声。
我爹老了,曾经铁骨铮铮的他,老了。
再想想,失聪也不错,再也不用听不想听、不好听的声音了,他终于可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如同回到了孩童时代。
我和妹妹陪我爹一起去买助听器,他很高兴,戴上助听器后,他满面笑容地说他能听到我们说话了。服务员告诉他说,看电视听收音机还是不行,电器里传出的声音,是经过处理的音频,助听器无法接收到那些声音,他又有些失望。他戴着助听器和工作人员交流,询问价格,听说两只耳机得大几千元,他不买了,态度十分坚决。
我爹是一个农民,他一辈子没有工资,一辈子只能从土地里讨生活。来城里后,他没有了老伴,没有了自己的田园,这些年他和我住在一起,除了大妹给他点少许的零花钱之外,他没有收入。
我爹是有点文化的人,他十七岁那年,我爷爷去世。十九岁,他转正成为正式人民教师,一年后赶上六零年自然灾害,他又被下放回家种田,继续当农民。
那时,他只有一双布鞋,北风呼啸,漫天飘着鹅毛大雪,他舍不得穿上唯一的那双鞋,光着脚,把鞋夹在腋窝下走路回家。我问过爹,回到家咋样了?他说,能咋样了,晚上就红肿了。他还说,那时候,冬天手脚起冻疮是常有的事。
我爹有五个兄弟,一个姐姐,爷爷去世后,奶奶是小脚老太太,日子的艰难困苦程度可想而知。
他大半生在那个土地贫瘠的小村庄里度过,他没有凭借他的聪明、智慧、甚至出卖力气改变他贫穷的命运。
他节俭、隐忍、克制,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女儿生活。
给老人过生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兴起。过生日那天,一大家子甚至一个家族的人,聚在一起吃一顿大餐,现在,餐前还加一个有关蛋糕的仪式。一场隆重的中西合璧仪式既表达了对老人的祝福,也是一个族群和和睦睦充满生机且保持凝聚力的盛典。
我爹今年的生日,我哥安排了酒店,一张超级大圆桌坐了三十个人,我爹四世同堂,儿孙绕膝,满面红光,异常地神采奕奕。他的亲家们也率领一家四代前来祝贺,一大桌家宴,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中完成了一次热烈而喧闹的祝福仪式。
我们需要用食物的香气对抗生命的虚无。
我们需要仪式感,无论是含蓄内敛,还是客套虚荣,甚至喧哗浮夸,因为它承载了我们骨子里的善意,寄托了我们血液中的真挚。
就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庄严的,且热烈而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