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翼上的天空》
我总疑心那枚茧是青铜铸成的。它悬在老槐最低的枝桠上,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像枚生锈的铜铃,在五月的晨风里沉默地摇晃。直到某个朝露未晥的清晨,茧壳上裂开一道细痕。
裂痕在晨光中游走,如墨汁在宣纸上蜿蜒。我屏息凑近,看见半透明的薄膜在缝隙间起伏,某种颤抖的、湿润的生命正在青铜盔甲里挣扎。露水沿着茧壳滑落,不知是晨雾的馈赠,还是蝶的泪。
茧中的颤动忽然剧烈。细足刺破薄膜的刹那,老槐的阴影正从青砖墙退到第三道瓦楞。我数着新翅展开的节奏:第一次挣动,蝶腹的绒毛沾满银亮黏液;第二次振颤,翅脉在阳光下透出虹彩;当最后一片鳞羽舒展时,南风卷起满树槐花,雪白的花瓣落在蝶翼上,竟成了它新生的第一片星光。
八十岁的祖母摇着蒲扇说:"硬壳子要自己挣破,蜜糖喂大的翅膀飞不过屋檐。"她浑浊的眼珠映着蹁跹的蝶影,仿佛看见六十年前那个砸碎缠足木板的少女。槐荫又向西挪了半尺,那只蝶忽地乘风而起,翅尖扫过晾衣绳上飘荡的裹脚布,朝着云絮最稀薄处飞去。
此刻我摊开掌心,多年前蝶挣扎时震落的金粉仍在指纹间闪烁。每个清晨路过老槐,总听见风里传来青铜开裂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