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称呼

文/胡周


      手机屏幕上刚刷出一段话,说老公怎么称呼老婆,决定了夫妻感情深浅。比方说,叫“喂喂”,就是搭伙过;称“宝宝”,则是刚结婚;呼“老婆”,必然是真心相伴到老;喊“老婆子”,一定是老夫老妻不离不弃;还有叫小名的、喊外号的等等,共十个例子。有的似乎贴切,有的只当玩笑耳。

      放下手机时,窗外夕阳灿烂,我忽然想起前楼的老李夫妇,他们互称大名,几十年如一日;隔壁的老马夫妇,至今仍“哎哎”地叫着对方。他们都年逾古稀,也都过了大半辈子,感情是好是坏呢?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不在清单上的称呼,藏着另一重天地。

      其实,每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称呼里藏着的,都是日子里的温柔与爱。不过,称呼确实是独一份的记忆,旁人替代不了。从“喂喂”到“宝贝”,从“老婆子”到专属外号,每一种都贴了标签,称谓某种程度上的确是感情的晴雨表,也是时代变迁的记录仪。

      称呼这件事,古往今来大有讲究。

      先秦时候,夫妻互称“良人”。《诗经·秦风·小戎》里写“厌厌良人,秩秩德音”,《孟子·离娄下》中亦有“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的记载。有趣的是,那时男女都称“良人”,不分彼此,可见上古时期男女地位大抵还是平等的。后来为了区分,在“良”右边加“阝”成“郎”指丈夫,左边加“女”衍“娘”指妻子。李白有“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花间词里有“问郎花好侬颜好”,那一声“郎”里,藏着少女的娇羞与期盼。

      到了唐宋,称呼渐渐带上了社会身份的意味。“官人”流行起来。官人是管人嘛,家里的官人自然管家里的老婆。再后来“相公”出现,从“官”到“相”,男人的家庭地位达到极盛。李清照称赵明诚为“外子”,透着士大夫家庭的文雅;而寻常百姓家,丈夫称妻子“娘子”,妻子称丈夫“郎君”,亲昵中带着烟火气。

      最极致的爱称当属“卿”。《世说新语》记载,王安丰的妻子常称他为“卿”,安丰说妇人称夫婿为卿于礼不敬,妻子答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亲你爱你才叫你卿,我不叫你卿,谁该叫你卿?这话里带着嗔、带着娇、带着理直气壮的深情。后来“卿卿我我”成了成语,那份亲昵,不亚于今天的“亲爱的”。

      西方亦有讲究。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称挚友为“我的一半灵魂”;十六世纪英语中出现了“better half”的说法,至今西方人仍称配偶为“另一半”。婚礼上的誓言“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至死不渝”,虽不涉及具体称呼,却道出了婚姻最深的承诺。

      民国时期,受西方文化影响,夫妻间流行“先生”“太太”。新中国成立后,带有平等革命色彩的“爱人”“同志”成为通用称谓。周恩来在熟悉的老同志面前常称邓颖超“小超”,而邓颖超称他“恩来”,公私分明中藏着那个时代特有的革命浪漫。

      我等八十年代结婚的,正赶上改革开放,互称小名。下一代的小夫妻,则“哥哥”“妹妹”地叫。

      每一种称呼都刻着时代的烙印。老李们的“大名”里有集体主义的烙印,老马们的“哎”里有大杂院生活的简省,而我们这一代的“小名”里有自由恋爱的甜蜜,现在的“哥哥妹妹”里则是个性解放的宣言。

      其实,称呼哪有高下之分。《诗经》里写“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琴瑟和鸣,才是夫妻相处的真谛。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没有一个亲昵的称呼,却让人读一次痛一次。钱钟书称杨绛为“先生”,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高的敬意,又何尝不是最深的情意?

      苏格拉底说:“好的婚姻仅给你带来幸福,不好的婚姻则可使你成为一位哲学家。”丹麦有谚语:“‘聋’的丈夫,‘瞎’的妻子,永远是一对幸福的夫妻。”这些话说得俏皮,可细想之下,婚姻里的包容与体谅,哪是一声称呼能道尽的?

      老李媳妇又来到楼后的果园,直呼老李大名:“李**,吃饭了。”老马站在自家小园黄瓜架下,冲着屋里的老伴喊:“哎,递给我个盆。”夕阳把他们的声音染成金黄色。我忽然想起杜甫的诗句。他一生颠沛,却总在诗里称妻子“老妻”。“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那一声“老妻”里,有贫贱不能移的相守,有历经沧桑后的坦然。

      手机里那十种分类忽然显得单薄了。人世间的夫妻,称呼千千万万。真正要紧的,大概不是那个称呼,而是说出那个称呼的人,用了一辈子的光阴,让它有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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