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梅(小说)

文/小点


第三章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

连着下了三日,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医馆里没什么客人,阿阮坐在柜台后,手里正剥着一把新采的莲蓬。

沈砚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慢慢地磨着一把新买的柴刀。他磨得很慢,刀刃划过磨刀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阿阮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飘忽,“你听,雨声变了。”

沈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侧了侧耳朵。

雨声确实变了。原本绵密如织的雨幕里,多了一丝极轻、极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但沈砚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寻常过路人的脚步。

“嗯,”沈砚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有人来了。”

阿阮停下了剥莲蓬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个熟人?”

“不知道。”沈砚站起身,将柴刀随手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手里的莲蓬拿走,塞进自己怀里,“你坐着别动。”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沈砚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谁?”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一个温润的男声穿透雨幕,缓缓响起:“路过此地,讨杯热茶。”

沈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他也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来。

是谢无咎。

他曾经的同僚,也是亲手将他逼下悬崖的人。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杀意压了下去。他转过头,看了阿阮一眼。阿阮依旧安静地坐在柜台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指尖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进来。”沈砚打开门,侧身让开。

门外的人收起油纸伞,迈步走了进来。

谢无咎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江南书生。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走进屋,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柜台后的阿阮身上。

“多谢。”谢无咎微微颔首,走到柜台前,将油纸伞靠在墙边。

阿阮抬起头,面向他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客官想喝什么茶?我们这里有粗茶,也有新采的碧螺春。”

谢无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睛上那条灰白色的布带上,眼神微微一动。

“碧螺春吧。”他轻声说,“听说江南的碧螺春,最是清苦。”

阿阮笑了笑,转身去取茶叶。

谢无咎的目光再次转向沈砚,两人对视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语气平淡:“谢公子怎么有空来江南?”

谢无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听说江南的春水好看,来看看。”

沈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春水有什么好看的。”他淡淡地说,“不过是些浑浊的水罢了。”

谢无咎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浑浊。”

就在这时,阿阮端着茶盘走了过来。她将茶盏放在谢无咎面前,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官,请用茶。”

谢无咎低下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他轻声说,“只是,这茶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阿阮闻言,微微一怔:“客官说笑了。茶就是茶,还能有什么别的东西?”

谢无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比如……梅花的味道。”

阿阮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砚的手猛地握紧了铜钱,铜钱边缘的棱角硌进了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谢无咎看着阿阮,轻声说:“阮姑娘,好久不见。”

阿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解开了眼睛上的布带。

布带滑落,露出了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灰翳,没有盲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谢大人,”她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你果然还是找来了。”

谢无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组织不会放过你。”他轻声说,“我也不会。”

阿阮笑了笑,重新拿起布带,慢慢系回眼睛上。

“那就看,谁能先走到这春水的尽头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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