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记忆,大半落在阿坝的群山之间。父亲是医生,当年工作再分配,他毅然选择了支边,把家安在了高原深处。我曾在那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冬日,至今想起,仍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素来不喜那里的冬,并非不爱雪的洁白,而是恨透了无孔不入的严寒。风雪一来,便肆意在我身上落脚,手脚是它最偏爱的地方,冻疮密密麻麻爬满指尖手背,一只手上便能攒下十几处,红肿、发痒,遇热更甚,连握笔、穿衣都成了煎熬。那些藏在冻疮里的疼,让我对春天,有了近乎执念的期盼。
于是盼春、寻春、探春,便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事。这习惯,是父母带着我一点点养成的。现在回想起来,春游于我,不是一时兴起的闲情,而是刻在岁月里的习惯,根芽深植于父母给予的年少时光。
冰雪化后便总会有万物生机,妈妈比父亲小10几岁,很是公主,总喜欢些仪式感与浪漫,特别是严冬以后,最喜欢往山野里去找个有山有河的平地,准备精致的吃食,然后看着我们撒欢……
撒欢免不了爬山,其实就是顺着山路慢慢走,看草下冒出点点新绿,看溪流挣脱冰面叮咚流淌。春风掠过山间,不再是冬日那般凛冽,而是带着温柔的暖意,轻轻拂过我尚未痊愈的冻疮,痒意里竟多了几分舒展。
那时的春游,是高原上最珍贵的慰藉。漫山的野花次第开放,远山褪去素白,披上深浅不一的青。父亲会给我讲山间的风物,时不时会碰到他医治过的山民,几乎每次都会多出食物,现在回想起来,有哪些食物竟然有些模糊,只记得这种感觉。
后来离开阿坝,迁居老家,春游也就淡了,冻疮却每到冬天变发得满手都是,直到工作买了车以后才好。冻疮好了,生活也改善了,于是春游的习惯又开始捡了起来,带着小宝。我们会在春风起时,奔赴山野,看花开,听风吟。只是再赏春光时,总会想起高原的春,想起那些被冻疮疼醒的夜晚,想起父母牵着我寻春的身影……
寒冬过后的新生,是苦难尽头的温柔,是父母在贫瘠岁月里,为我撑起的一方暖阳。那些曾经难熬的时光,终究都被春天治愈,然后传给下一代,随着春风岁岁年年,不消散。这,也是血脉延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