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妧轻轻揉捏着妇好的肩膊,没有再多言。
妇好却自语道:“罢了,明日朝议,就羌地安置之事,怕不止是有他们要争辩呢。”
庭燎的火光隔着窗棂漫入寝殿,只余下淡淡的光晕落在席面。木爿旁的瓦登燃着羊脂,一点微光静静摇曳,氲出极轻的烟气,却几乎闻不到烟火燥气。

妇好倚坐在铺兽茵的席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席边织纹。阿妧的话,在心底反复盘旋。她竟不知,曾几何时,井方、老邦伯、尹沚与贞人亘这几股势力竟然悄然汇在一处,借 “女子不可预田畴征敛” 发难,这矛头,分明就是直指她手中征伐之外的权柄!这个局,她该如何破?
殿外传来履声轻响,有仆低声通报:“君,王至。”
随着通报声,武丁已然出现在殿门口。阿妧连忙停住手上的动作,敛神躬身退至侧隅,垂首侍立。
武丁已经脱去日间外出的戎服,换了玄色常衣,步履沉稳地踏入内寝。他的目光先扫向桃木架上那柄长钺,而后才看向席上安坐、不紧不慢饮醴的妇好。

“方才在城门,见万民争迎,妇好似有喜色,怎的入了寝殿,神色便沉了?” 武丁在对面席上跽坐,双目灼灼地望着妇好,声音舒缓平和。
妇好摩挲着手中嵌松石的象牙杯,杯中滤净米滓的醴漾出微微甘淡米香,她抬眸,毫不掩饰地径直开口:“国人感念征伐之劳,是大商得安,并非因妇好一人。只是方才阿妧禀我,尹沚、贞人亘在王前进言,谓女子不当过问边鄙田畴、征敛之事,外邦老邦伯附和,井方亦从中推波。”
武丁指尖轻轻叩击凭几的木棱,瓦登的微光映在他眉眼,看不出喜怒:“这些话,余早已知晓。”
妇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唇角:“大王既然早已知晓,却未曾与妇好提起。”
武丁的眸光微暗,很快又泛上一层暖意:“未说,是不想凯旋之日,便让谤言扰了妇好心头欢悦。”
见妇好不语,武丁微微一笑,缓缓道:“贞人掌卜,尹掌庶务,老邦伯守旧礼。他们心中自有旧规,以为妇人只当居内,理宫闱、奉祭祀,不可插手田土兵赋。可他们忘了,卜辞之上,早已记下妇好征兵、抚边、主持祭祀的事迹。”

妇好精神微振,却依旧冷静沉着:“只是妇姘母族井方附议,便不是单纯守旧之言了。妇姘掌王室稼穑,本主田畴之事。如今妇好欲兼理边鄙新辟之田,便挡了井方的利路。”
武丁默然。
庭燎遥远的噼啪声,隔着屋墙隐约传来,殿内一时安静得吓人。阿妧垂首侍立于殿隅,将自己的身子又往暗影处缩了缩。
良久,武丁的声音再次响起:“妇姘掌王室籍田,井方是我大商之强援,不可轻易折损邦交。但,” 他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妇好,“妇好持钺出征,所拓疆土,边地田畴、民众征敛,本就该由妇好安抚。旧人的非议,是隐疾,并非是不可破的死局。”
妇好心头一颤,垂眸看向瓦登跳动的膏火,轻声道:“可谤言日积,时日一久,流言便会成‘常理’。今日阻妇好管田畴,来日便可说女子不可持钺出征。”
武丁微微倾身:“所以才要慢慢筹谋。大商以卜决疑,以功服众。妇好立下的功业,便是最有力的辩驳。只是这一路,不会如沙场对阵那般干脆利落。沙场之上,戈钺可破敌;朝堂之中,流言无形,难挥钺斩除。”
阿妧静立在殿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听瓦登里的羊脂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妇好缓缓放下手中的象牙杯,抬眸望向桃木架上那柄长钺,青铜钺身在微弱的膏火下泛着冷光。

凯歌犹在耳畔,可荣光之下的纷争,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