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起故乡的天空上的流云。它们总是飘的很快,在我发呆的倏然间就变换了形状。我当时坐在窗前,看了它们一下午。然后,我躺到草席上睡觉。午后的酣睡总能让我感到愉悦和难过……当我起床时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助和舒服。
孤独从残破的心中流淌出来。我记起自己的母亲。她勤恳地生活,但是依旧承受着生活的折磨。她是个平静的女人,有着水一般的眼神,只是这水已经混浊不堪。我记起我在学校和别人打架,受了伤,她发了疯似的来学校寻我,见到我后便给了我一耳光,然后紧紧抱着我哭泣。我没有流泪,只是感觉内心有说不出的苦涩。这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然而雨水从天而降,洗刷了我的心灵,代替我流泪。我记起我的友人。他活在沉默里,于是获得了内心充实而空虚的矛盾。他当时要留长发,在炎炎夏日下,他的粘腻的头发遮住了眉毛。他见到我剪短了头发,便咧开嘴笑。我们在我们中学旁的大学校园里度过我们的无聊时光。当别的学生在挥洒青春的泪水与汗水时,我们则在大学校园的长椅上抽烟。烟是捡来的,好像是韩国牌子,而且是女式烟。现在想想这样一包好烟为什么会被别人丢弃?我们一边抽烟,一边谩骂。彼此在痛苦中获得宽慰,然后接着空虚。他抽得很慢,而且抽到烟屁股就扔掉了。他看也不看扔掉的烟头,倒下就睡。我也跟着他一起在长椅上睡觉。那日子如同长流的细水,从我的心田缓缓流过,愈合着我心上的伤。
可是在暴雨中死去终归是美妙的。我的大学时光是混沌而不堪的。我和我的几个朋友终日讨论的就是女人和书籍。性欲如同歹毒的蛇一样盘踞在我心中,我憎恨它。另一方面,书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成为了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的囚徒,终日郁郁寡欢。我交的女朋友都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她们在我眼里还不如一本好书。但我很快就察觉到诱人的爱恋其实毫无意义,异性的秘密早就被我窥探干净。女人是这样的东西,她们甘于奉献自己的全部可仍然贪得无厌、现实而同时爱幻想、心思细腻但没有理性。当我厌恶的那帮同学告诉我婚姻的重要性时,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可能结婚。婚姻对我来说太麻烦。我是理想主义的囚徒,同时也是完美主义的囚徒。“除非我遇到真正热爱的女人,尤其是灵魂上的热爱,我不会去再碰恋爱这玩意儿。”我那时跟自己义正辞严地说。我和我当时的女朋友分了手。她流着泪望向我,那样的哭容让我心痛,但转念一想又无所谓。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也只有厌烦。我的朋友笑话我。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马子。我摇摇头,最终把自己关在了书籍的监狱中。
离开了异性心灵上的滋润与朋友生活上的扶持,以及父母的无私的爱,我便只剩下我自己。我戒掉了烟,但却沉溺在酒精之中。人总得依靠点儿什么才能活下去。暴雨过后不是晴天而是永不退散的阴霾。我干脆死在这阴霾中算了。可是我不能。我惧怕死亡,哪怕心中只有绝望。故乡天边的流云如今只出现在我的悲伤的梦里。我开始厌恶晴天里盛开的夏花,和人们灿烂的笑容。我的第一份工作是报社里的编辑,但很快因为业务能力而被辞退了。后来我又试图去应聘了很多其他工作,但最终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早已、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社会。我内心汹涌澎湃的激情全部付诸于那酒精给予的暂时的欢快之中,而每当清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了。孤独是一朵莲花。
我拿起翻烂了的郁达夫的小说集,重新开始读。读到《沉沦》的中途,我竟惊奇地发现自己少年时夹在书中当书签的初恋的照片。我当时喝醉了酒,看也不看就把它揉烂了扔了出去。清醒之后,我仍然感觉不到一丝苦楚。早就无所谓了吧?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活下去。可是《沉沦》中的“他”并没有活下去,“他”在死前逛了妓院。要不要也去妓院?你哪里有钱呢。
我终于决定把书籍放到一边,去正视我已经剖析过多次的外面的世界。可我竟然发现我已经无法和他人正常地交谈。人类的最深广的痛苦总算汇集到了我头上。冷漠。冷漠是对人最大的惩罚。
我不再做梦。毕竟现实在酒精的调剂下和梦境也差不了多少。故乡,母亲,友人,那些灿烂的日子,都从我的心中不可挽留的流去。追忆,追忆,追忆是痛苦的根源。然而我早已不再痛苦。当冬日的纷雪来临的时候,我生病了。我在床上难受得要命,我这才察觉到我这短暂的一生一事无成。年少的理想早已淡忘,每天的心中只有明天。我最终连明天也放弃了。啊对了,我多大了呢?我至少得知道我活了多少年吧……可是,当我想要去想我有多大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约莫三十五岁吧……嗯,大概是。母亲去世十五年了,那是我二十岁的时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临死前我又看到了故乡的流云。它们变化无常,正如我的无尽的心绪和这世事。我在生命最后一刻点上了一根多年未碰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我感觉一切都好多了。烟篆飘渺,和流云混在一起,勾勒出那无悲之人最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