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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哥这个人,有个特点,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二十多年,一个月都没攒下过。
刚毕业那会儿,他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八百块。月底一看,没了。问他钱去哪儿了,他掰着手指头算:给老家寄了三百,给同宿舍摔伤的工友垫了两百药费,给自己买了两本二级建造师的书,剩下零头,请几个刚认识的工友吃了一顿。
我婶气得打电话骂他:“你这么着,啥时候是个头!”
表哥说:“妈,我月月光,可我月光得明白。”
那几年他穷得叮当响,宿舍里的热水瓶是公用的,被褥是别人淘汰的,可他床头那摞书越摞越高。工友们下班打牌,他啃着馒头看书。有人笑他:“看得再明白,咱也是搬砖的命。”
表哥不抬杠,就说:“书钱我不能省。别的都能省,脑子不能省。”
后来他真考出了证。又过几年,自己拉了个小施工队,再后来,接工程,搞劳务公司,慢慢做大了。县城里买了房,换了车,卡里的数字,是我们全家第一次见了会懵的那种。
按说这下该攒住了吧?
没有。他还是月光。
我们全家开会批判过他。他笑嘻嘻地听着,等人说完了,慢悠悠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笔一笔念:
“九月,给我原来宿舍的老赵儿子交了学费,三千;赞助村里小学翻篮球场,一万;项目部新来的大学生小孙,家里老人住院,借了两万,不要利息;给我自己报了个项目管理研修班,八千——”
我婶打断他:“这些我都认。你上个月买那钓鱼竿呢?四千多!那个咋说?”
表哥说:“那个我认罚。”他冲我们一乐,“可你们知道我为啥买吗?我跟工程监理的老刘谈事儿,谈了三年,一到饭桌上我就没话说。人家爱钓鱼。我琢磨了,我这年纪了,总得有个能坐下来陪人待半天的爱好。这四千块,是买我张不开的那张嘴,值。”
全家哑口无言。
我后来想明白了,表哥的月光,穷的时候和富的时候,其实是一回事。
穷的时候,他的钱往“长本事”上花,往“帮急”上花。富的时候,还是这两条,只不过数大了。他的钱像水,从来不在手里蓄着,总是很快流到地里去,流到人身上去,流回他自己身上去。
有一年我们喝多了,我问他:“哥,你就真没想过攒点?安全感呢?”
他想了半天,说:“想过。我真试过一年,卡里躺着钱,不折腾。”他喝了口酒,“你猜怎么着?我那一年,账上有钱,心里反而虚了。”
“为啥?”
“账上有钱,人就想守着它。守着守着,老赵家的学费我犹豫了三天,小孙借钱的电话我推了两次。”他放下杯子,“我算看明白了,我这人,钱在手里过夜,我睡不着。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我睡得香。”
“那你总得给自己留点后路吧?”
他指指自己脑袋:“这就是后路。钱是死的,会贬值,会没。本事在身上,人情在道上,这两样,谁也拿不走。我每月把这两样充上值,月月光,月月满。”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再说了,你看看月亮。”
“月亮?”
“月亮每个月也光啊。”他说,“光完,月头再圆。它不攒光,它月月发。攒在库里的光,是死光;发出去的光,是活光。”
我那天回家,把这个说法讲给我爸听。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你哥这话,糙,理不糙。你爷爷当年,家底薄成那样,你爸我念书的钱,他也是月月光——吃糠咽菜地省,省下的全砸我身上。他这辈子没攒下钱,攒下了啥?攒下了满村的口碑,攒下了你今天。”
去年,表哥的小本子换了个新封面,是我小侄女给贴的贴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是那孩子听完爷爷辈的故事,自己琢磨出来的:
“穷也月光,富也月光”。
表哥把贴纸封了膜,当成了座右铭。有人来借钱、谈赞助,看见这行字,都笑,笑完了,事情好谈。
今年过年,全家吃饭,我婶最后一个解开了心结。她端着酒杯,跟表哥说:“妈现在也看开了。你小时候,我骂你月月光;你现在,我服你月月光。”
“一样的月光,”她说,“穷的时候,你把钱花成了本事;富的时候,你把钱花成了人样。”
“这光,”老太太抿了口酒,“月月发,就月月圆。”
满桌都笑了。表哥红着脸,给我婶夹了个鸡腿,说了句最像他风格的话:
“妈,钱这东西,卡里躺着是数字,花出去才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