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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坐在门口的树荫下低着头吭哧吭哧地就着搓扳洗着一大脚盆脏衣服。邻居李清挟了一叠化肥袋走过来说：哟！弟媳妇，洗衣裳呢？翠花坐着没动，一边干活一边打招呼说：这大热天，干甚去哩？她以为李清只是路过而已。
李清走到翠花家堂屋门口放下手中袋卷儿和翠花说：上你家称麦种来了。这热烘烘的天，没法子干活，一动一身汗。翠花停下手里活讶异说：真要称我家麦子去做种子啊！我当你以前说笑话来着的……
翠花去屋内搬条板凳放在树荫下请李清坐。她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和李清闲聊：你来得不巧，二顺出去玩去了，你称麦种得等他回来再说。我可做不了主哩……
李清打断翠花的话：刚刚和李顺说好了过来称麦种的。他借磅秤去了。我估摸他秤借回来了，就过来了。
翠花抬头盯着李清问：大哥，你还真要称我家麦去做种子呀？
李清见翠花一脸较真不太悦意的样子，不由得也往深处多想了些。他说：弟媳妇，麦子卖给谁不是卖？你嫁过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不晓得我这人脾气，何曾做过抠人脑子的事情？称你家的麦是做种的，我总归要比市场价高点儿……
翠花家有块田和李清家田搭界，麦子长在地里时的旺相被李清看上眼了。他当时就说要称翠花家麦子做种。翠花只当他随口一说是句玩话，这却当了真了。
被别人误会小心眼子，翠花有点语塞了。翠花是真不想将麦卖给邻居家，并且是卖给邻居家做麦种。若这麦种是好的还行，顶多得着个好脸儿；若有不好，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己也难为情。如果再被左邻右舍村上人说三道四地捣饬，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二顺这东西就是眼皮子浅，只图眼面前痛快，听得邻居说要买麦种，便脚打腚跑得起劲。翠花心里可清楚，这麦是真不能卖哩。
翠花思量，拿啥话把李清挡回去哩？
李清坐下来自顾点了根烟抽着和翠花说：我家现存一杆抬秤，二兄不认可，非要去借台磅秤来家称。台秤和磅秤能有多大误差，要是换了我，才懒得费那个劲儿。
李清年长二顺几岁，虽说一姓，却也是出了五服的本家。嘴上叫得亲热，可话里全是埋汰。翠花虽然愚钝，却也听出了话味儿，今儿断不能做成这笔生意将麦称给他。
翠花问：你家这是要称多少麦种呀，还值当李顺去借磅秤？
李清说：不光我自家种，我小舅子家也要我给他置办，两口子出去打工，十几亩田让老的照管。我老丈人老丈母娘都七十多了，哪儿做得动？你嫂子心疼爹娘，连种带收都让我承包了。两大家子总共得有三十多亩田，少算也得一千五百多斤哩……
李清这样一说，翠花心里愈发慌。她家里留下好模好样准备磨粉自吃的麦也只得十来口袋千把多斤。余下准备出售的麦子有好几千斤，可实在埋汰，晒场时下雷雨没来得及收，浇得透湿，在泥场上翻身打滚包浆一样裹了厚厚一层泥巴，二顺饶嫌掺假不够又狠兑了几簸箕黄沙进去，这卖相交公粮时费了老劲儿买了一条烟通路才没被退回来，卖给邻居家做麦种，那是万万使不得。
李清和翠花唠：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你家这么好品种的麦，麦穗足有拃把长，麦粒干透了都和泡发过一样饱满，单穗出麦比我家的重了一半，你家这亩产得有八百公斤吧？听二兄说这麦种是从你娘家带过来的，是你家小舅子在东北当兵，买的俄罗斯进口麦种……
翠花听了李清的话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二顺这怂是真能胡诌，什么娘家弄过来俄罗斯进口的，他忽悠起熟人来，眼珠子一眨也不眨的。
翠花也不好将他谎话打破说这只不过是在乡里农资经营部买来的麦种。要是直接戳破谎话自家男人在村里会难做人，别人都会把他当笑话的。
翠花只得顺了李清的话头说：你给我家放卫星哩，长得再好的麦亩产也难超一千二百斤。甭管是中国还是俄罗斯的麦，还不是一样的长法差不多的产量。真正决定麦子产量的是土壤和肥力：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和你家靠地界的亩把地，本身就是黑土地，秋天种麦时，运了两拖拉机腐熟猪厩肥培进去了。到种麦时𥻘肥复合肥又足斤足两带下去，春天返青肥又多施了一倍，趁下雪时我去撒过五十斤尿素了，二顺不知道又去撒了一遍，那么重的肥没把麦苗烧死也算万幸了。
李清连连惊叹说：怪不得，怪不得，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的麦，挨刀不动地稠厚，风都吹不透。麦种得下七八十斤一亩吧？
翠花说：要不了，哪儿能要七八十斤一亩，除非那麦种出芽率达不到一半。自家留的麦种若是受了潮或是被毒日头烫坏了，难保出芽率不大大降低。若是去籽种站买头代种，亩种三十到四十斤足够了。我家都是照三十五斤一亩种的。
李清说：照你这么说，还是去籽种站买麦种划算哩。我每年自家留麦种，每亩地都种六七十斤麦种的，有时候苗还出得七零八落稀稀拉拉的，长到小麦成熟后也是七高八矮难看得很哩。
翠花说：自从我自己当家过日子，年年都是去籽种站买的麦种。我家都是先和卖籽种的预订下来，要多少斤麦种，到秋天种麦时叫他送上门来。若是自己家留种，招虫子招老鼠不说，梅雨天还怕它返潮，为了保持出芽率还不能用塑料袋子装，一个夏天要晒好几回，中午的毒日头还会把麦灼伤，烫坏，出芽率达不到一半。
李清连连点头赞同：你说的真正没错，自家留麦种比买麦种要多盘好多手皮子，到了六月梅雨天，麦种就开始生蛾虱，黑蛾虱子到处爬，爬到身上起疹子，痒死人了！再过几天更要命，变成蛾子满屋子飞。以前都用二氧化铝薰，那药毒性可大了，前年出了熏蛾虱薰死人的事后，我家就不敢用了。自家留麦种是真受罪。
翠花接过李清的话说：上籽种站去买麦种，不但省去了这些麻烦还有更多的好处：最大的好处是麦种分蘖能力强，一粒种子一棵苗，竟能五头六叉泼疯长一大簇。农场里精心培育的头代种，下种少产量高，这优势，自家留的种子替不了。买的麦种纯度高，不管高杆还是矮杆麦，都是齐崭崭地长，看上去整整齐齐；家留种再怎么横拣竖挑的，长出来也是七高八矮地难看；买麦种比自留麦种病种害预防措施做得好。买的麦种出场前都做过病菌，虫卵预防消杀，后期管理时像赤霉病啊，纹枯病和麦蛾二化螟都比自留麦种的少，省打药……
翠花这边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买麦种优势李清口里一边连连应和：弟妹啊，你说的有道理，就听你的主意，秋后去籽种站里买麦种去。一边捡起地上的口袋卷儿扑掸着说：你看，小蛾虱爬得到处是的，也不知是我家的还是你家的。我回家了，上街去预订麦种去啦。
李清挟了袋径自走了。
翠花坐着洗衣服，感觉脖子里痒梭梭的，伸手一摸，摸到个小虫，手感比蚂蚁胖大硬实，不知是虼虱还是蛾虱，放到眼前一瞅，果然是只蛾虱。
翠花想：这麦子又得搬出来晒太阳啦，这大热的天，若是不晒干了贮存，净生虫子，要不了个把月，要把麦蛀完啦。
翠花手捏蛾虱双眼四下瞅，区分在地上蠕蠕爬行的小黑虫究竟是蚂蚁还是蛾虱。焦忧着又要出力流汗晒麦的艰辛。
二顺回来了。他弯腰撅腚推着磅秤一步一步走回家来。他满头大汗，赤着上身，身上也是汗水淋漓。污垢斑驳，衬衫被打成包袱提在手里，沉甸甸坠下来，应该是磅秤砣。
李顺喘着粗气将磅秤推到堂屋里，直着嗓子叫翠花：快绞块毛巾让我擦擦汗！再给我倒碗茶来喝！这天热的，要人命了。他来到树荫下扯了李清刚坐过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来。
一回来就指拨人，我也正干活哩。翠花口里叨咕着，还是去给男人倒了茶水拿了毛巾来。开水瓶不保温，倒出来就是凉的，李顺接过碗仰脖灌下水，又接了毛巾擦头脸擦身上泥污汗渍。
二顺将擦完汗的脏毛巾扔进洗衣桶里扭头四处瞧：咦，李清人呢？说好过来称麦种的，还没过来呢？这人酸劲真大，我这跑了一大圈儿都回来了他还不过来，还等人去请呢。翠花，你去喊一声去。
翠花心中思虑着，有点不敢开口。若知道李清悔了买麦种的主意，二顺这爆仗得炸。
翠花说：你叫李清来买麦种，咱家哪儿有麦种卖？统共留了的那几口袋好麦，我要留磨粉吃哩，你别想打它主意。
二顺冲翠花瞪眼：你吃八海！留在家返潮虫蛀，你还吃个屁！卖点钱揣身上，买点现存白面吃不香吗？
翠花说：你光晓得买面粉香，买一斤面粉得花两斤麦的钱，
自家麦磨粉，留出麦夫子喂猪喂鸡省得花钱买饲料……
二顺说：鸡是尖嘴虫，不养也不穷，明儿全杀了吃肉，猪也赶紧卖掉，这大热天得瘟病死了，一屌钱不落……
翠花气忿忿地说：卖卖卖，你明儿把老婆孩子都卖掉，省得多养几张嘴去。
妈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说一句你犟两句！这个吊人，说好过来等我的，脚上钉了大镣不成，到现在死没影儿了。他求着我买麦种，还等我去请。
二顺口中骂骂咧咧迈步向李清家方向走去。
翠花叫：你干啥去？人家不来就是不买了呗，你跑上门硬逗就有用啦！
二顺横声说：他说好了过来称麦，我才借磅秤回来的，他要敢不买，我抄他的家，锅底子把它捣烂掉去。
二顺这一去，纯是自讨没趣，不惹祸也出丑，咋着也不能去。翠花只得硬着头皮招认：他已经来过了，是我不想卖麦给他，叫他回家去的。
二顺顿住脚转过头来双眼睁得卵圆瞪着翠花看，看得翠花心里怪怵的，翠花避开二顺的目光转身往屋里走。二顺在身后歇斯底里怒吼起来：你特妈的给我站住！妈哩个爸子的，你给我把他喊回来！翠花立住脚，扭过头来惊愕地看着男人：你想要干嘛？人家不想买了，你还能硬逗？逗也逗不出去呀…….
你特妈的脑子坏了，跟我后面捣江湖？你怎么撵他走的，你给我怎么把他我叫回来！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把磅秤扛回来的你知道吗！
二顺怒冲冲去堂屋里摆弄磅秤，将衣服包裹里的磅砣一块块取出来，放到磅枰上。
听到二顺无理取闹和自己耍横，翠花心里气得不行，她跟在二顺后面叫：你好费那个劲儿！谁叫你去借磅秤回来的？二顺说：我不去借磅秤，一袋麦子得少称斤把重，我借的秤一包多称斤把重，抵反实账就是二斤秤……
翠花对男人翻白眼说：整日里大账不算算小账，你还真敢想！在邻居身上捞便宜，别到时侯叫人家骂死……
二顺说：咹，是他逗上门来要买我家的麦，我有什么怕的？我又没卖他贵……
翠花叫：那咱卖给别人不一样？
二顺啐翠花：呸！卖给别人哪儿一个样？叫你干点活，就退死一样你是能搬还是能扛？上次缴公粮，口袋搬来又倒去的，光指望我一个人……
翠花叫：谁让你心思不正的，淋了雨的麦拉去缴公粮，我叫你拉回家再晒，你偏要在粮站院子里晒，晒了两天水分还不达标，曲里拐弯地托关系买了一条烟给过磅员，才把公粮缴掉。你老是想讨巧，世上哪有巧让你讨着……
二顺暴跳：妈的，你光长个嘴逼逼，我借个秤的工夫，你就把生意搅黄了，你自己把麦运去卖去！
翠花撇嘴一笑：你拿这个吓我做什么？粮贩子一天从门口过八趟，叫人家过来称了去省多少力气？
二顺赤头暴筋说：你脑子有病！小贩手里攥着刀哩，买一回粮刳掉你一层皮，我辛辛苦苦种的粮，让他们嫌好说歹捺低价八折称，想都别想…..
翠花说：那就叫你哥过来称去，亲兄弟，总不能亏了你……
二顺说：你咋那壶不开提哪壶的，粮若卖给他，那钱就突他手里去了，到过年你也别想要回钱……
翠花恼火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今天不把麦卖给李清，你便不活了不成？你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耍心眼子算小账，趁早将粮卖了，你安安心心出去打工去，哪天不得挣个百十块钱回来……
二顺见翠花拿话压伏他，怒上心头，恶从胆生，抓起手上磅砣对着堂屋后檐墙上的镜匾扔了过去吼：见不得我闲一天！天天挤兑着要我出去打工，这大热天的，日里太阳晒晚上蚊子咬，我上哪儿打工去？这满村里男人都在家闲着，也没饿死一个，我凭啥例外？
玻璃镜匾被砸出个豁丫缺口的大洞来。
翠花伸手指二顺尖声嚷：你发什么疯？你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窝在家里盘剥这点粮食，抽烟喝酒打麻将，哪样不要钱，你不出去打工，还一肚子心眼，你能算计到几个钱？
妈的，你这是想造反了！二顺怒冲冲又顺手抓起一块磅砣对着翠花砸过来，翠花一通发泄后，心中有点后怕，见二顺发火，紧盯住二顺看他状态，见磅砣对着自己脑袋飞来，慌忙将头一偏，磅砣从耳边擦过，向后飞去，砸在堂屋条桌边柜的镜子上，那玻璃镜子应声碎裂。看着冰渣子一样亮晶晶落地的镜片，翠花倒吸一口寒气，若不是反应快，碎裂的就是自己的脑袋了，就为了一句话，让他出去打工挣钱的话，这个男人就暴怒得失去理智，要用铁疙瘩结果了自己。翠花慢慢转过头去，一字一顿说：你，是，要，砸，死，我！你若砸死了我，你也要赔上自己的命，你若砸伤了我，你是不是得花钱给我治？
二顺被翠花激怒后，顺手便摸个东西掷出去撒气，自己也忘了拿的是个磅砣，幸好没砸中人，镜子碎了不值什么。可自己的气势不能减，若被婆娘捺下头去，往后哪还有自己的好日子过。何况自己要的也不多，老婆孩子热坑头，若不拿捏住她，自己往后岂不成了她的长工。
二顺心中想着，便依旧暴凸着大眼珠子，一脸穷凶极恶，又抓起一只磅砣对准条桌另一边的镜子砸过去吼：这个家里只有我管你，没有你管我的份！我想打就打想砸就砸，不想死就给我老实点儿！
翠花冷笑起来：我特妈不想活了，砸吧，有种你砸死我……
翠花发了疯一样将桌上物件向地上摔去，装满开水的热水瓶，手提小电灯，电风扇，电视机……
二顺呆住了，这婆娘够舍得的呀。一家一当全是两口子省吃俭用置办的。原本是想砸块镜子震震她，她居然连电视机都砸了，这是不想把日子过下去了呀。
二顺慌了，他赶紧上前想去拉扯翠花。翠花举起一片玻璃说：你别过来！早过够你家的穷日子了。你又穷又懒还心眼坏，明明浑身力气却怕苦，冬天你嫌冷，夏天你嫌热，上工地你嫌伙食差，活计累，进厂里你嫌时间长规矩多，挣不来钱你就在家里抠索算计，你还要管我，我呸！你特妈看看你哪头配？
翠花一顿发作淋漓酣畅，二顺被骂得脸色灰败，没了一丝横劲。看翠花这个状态，不能打不能劝不能哄，自己只有先躲开避避风头再说了。二顺不甘心被李清日弄一场，他先去李清家问责一下为啥谈好的卖买要变卦了。他刚走了几步路遇到邻居带话过来说：猪厂里等秤称猪，叫你快点把磅秤送回去。
磅秤是在村里养猪大户家借的。二顺去借秤时，人家已经叮嘱他说等会要用，他拍了胸脯说就称几麻袋麦，用不了半个时辰便称完送回来。
二顺返回家来，见翠花已上床躺着去了。他无暇理会，找齐了砸出去的几块磅砣，依旧用衣服包了挎在臂上推了磅秤送回去。
这一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泥巴路无人维护，坑坑洼洼没一处平坦的。磅秤的滚轮在这样的路上推行，走两步卡一步要不停地将磅秤半边向上搬起离地依靠一侧轮子向前滑动。推着磅秤前行全凭手臂使力比推三百斤重独轮车还累。
二顺推着磅秤走几步，蹲下身又背起磅秤走几步，虽然只有一百多斤，可铁家伙的形状三棱不拐锥的，扛在背上实在硌得肉疼。搬回家时，犹可忍受，送回去这一路，简直如受酷刑。二顺恨声不绝，边走边骂娘，从李清的婆娘老娘丈母娘骂到自家婆娘丈母娘，总算可以消消心中气恼。天气酷热，汗水流进眼里，用胳膊去撸，胳膊上也全是汗，撸过更加难受，眼睛涩痛，视物模糊，简直像要瞎了一样。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二顺终于将磅秤送回养猪厂。猪厂今天卖猪，请二顺帮忙搭手逮猪，将肥猪向卡车上铁笼子里赶。猪若不配合，得扯着耳朵拽上车去，也是力气活。刚借了人家秤回去，虽没用着，也是人情。二顺口里吆喝猪，心里咒骂养猪大户祖宗。
逮完了猪人家又留了吃饭喝酒，酒足饭饱又打上了麻将，打完麻将，赢家又摞了水，主家又留饭摆酒。
打了半天麻将，二顺又送了几麻包麦子给牌友，心中添了郁闷，想着酒能解愁烦，不喝白不喝，便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家了。
天已黑透透的，二顺巴着屋门叫翠花，叫了好几声无人应答，才发现屋门上着锁。二顺酒醒一半，想起上半天，他和婆娘吵闹过的事儿来。他挪开半扇门进了屋开了灯，找到钥匙，把门挪回去打开锁仍是早上走时模样，一地碎渣渣，不由得怒恶又涌上心肝肺腑，恨不得揪着翠花打一顿去。心中一生气，肚腹便鼓胀难受，感觉尿泡胀疼，便去屋旁树荫下抵着树杆释放一下。
一桶脏衣服仍墩在树下未挪动，把二顺绊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二顺心里更加窝火，这个懒痨婆娘，家不收拾，衣服不洗，不知跑哪儿浪了，现在还不回来，真是欠揍！找到她必须得拍楞几巴掌刹刹性子，让她守住做婆娘的本份。
二顺捺住满腹气恼，家里家外逡巡了一遍，没找到翠花，又跑去爹妈哥嫂那问寻了一遍，她们全都不知翠花踪影。
二顺气上心头，迁怒李清，讲好的事为什么变卦？害得自己背着磅秤来回跑，才导致两口子干架，不但砸了东西还气跑了婆娘，这全是李清言而无信惹出的麻烦。他脑子一热便去敲李清家的门找李清算账。
二顺想大骂李清一顿再喂他几只拳头的。至小到大，他和李清兄弟干架从未输过，今儿酒仗人胆，更不在话下。
李清家门已上拴，窗户上透出灯光。二顺嘭嘭嘭拍门粗声叫：开门！开门！大清开门！李清兄弟中排行老大，从小到大他爷娘都亲昵叫大儿子：大清。二顺平时叫老大或大哥，今儿憋着气，不高兴叫哥，只学长辈口吻叫大清，好让自己高上一头。
连叫几声，屋里有了响动，李清婆娘隔着门问：你哪个？找李清做啥？
二顺把脸巴在门缝向里睃，屋里黑乎乎的，窄门缝啥也看不清楚。二顺的声音柔和下来：大嫂在家呢么，你开开门，我有事和大哥说……
李清婆娘说：哟！是二兄呀，今儿李清不在家，天太晚了，有甚事明天再说……
二顺双手使劲将李清家的双开门向里推，企图把门缝巴大点儿，他腻着嗓子用一种撒娇语气说：好大嫂子，这么晚了，老大能上哪去？你是哄我哩……
李清婆娘将门栓拉开，将二顺放进屋：你这家伙，咋不相信人，你进来看！
李清婆娘顺手将里屋的门推开，灯光从里屋射出来，二顺看到李清婆娘身着薄衫裤，平日里不打眼的枣核身材前凸后翘尽显风情，一股子花露水味儿直冲鼻眼子里钻，二顺不由得心猿意马蠢蠢欲动起来。里屋静悄悄的，这婆娘分明是在挑逗自己哩。二顺吸着鼻子压低声音说：大嫂子，你真香！弯腰伸臂将李清老婆钳到怀里，一手摸胸一手覆腚搓揉起来。
李清老婆被二顺的闪电动作整得懵了几秒，顿悟后立刻疯了一样反击，双手挠上二顺的脸，弓起膝盖去顶二顺的裆咬牙切齿骂：瞎了眼的东西，想来揩我的油，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哪样的人…….
二顺被她逼得撒开手退向门口，平时从不知这婆娘如此泼辣，二顺还想用强，去捂她的嘴。李清婆娘抄起倚在墙边的铁叉子叫：滚！若不是看在同姓同宗的份上我一叉子下去，扎你五个窟窿眼儿……
二顺被震住了，李清婆娘的铁叉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里屋里又钻出来三个人影儿，都是村里的妇女。二顺感觉自己被众人的目光扒光了衣服，赤裸裸站在地上。
李清婆娘是村里耶蘇堂的栋粱，这几个都是教友，她们晚上聚会做祷告，在内室里对着十字架跪拜正好被二顺赶上了。教友们兄弟姐妹一家亲，二顺猥亵姐妹和轻薄自己是一个样子的，几个人同仇敌忾虎视耽耽盯住二顺。
被那么些人见证自己非礼李清老婆，二顺为自己的饥不择食后悔不迭。他讪笑着说：哟！真热闹，那么些人呢……
越僵持起来，气氛越紧张。二顺恨不得有条地缝让自己钻进去，他想说句俏皮话缓解尴尬，可脑回路实在拉胯，再不走，这几双喷着火的眼睛可以把他燎焦。
他一步步向后退出门外，退到李清婆娘手中的长柄铁叉够不到的范围，一扭身撒腿飞快跑起来。
屋里几个人一起念叨：感谢神！感谢主！感谢天父耶和华，打倒魔鬼靠耶蘇……
二顺走出李清家半截路，正遇到个拿着雪亮的充电手提灯提个小号乳胶漆桶的身影，走近才看清是李清。他定是去池塘沟汊边倒虾笼子回来了。
二顺没心情再找他理论买卖麦种的事儿了。李清却笑嘻嘻和他打着招呼：二兄弟，这么晚了，去哪儿打野去了呀？
二顺若不是做了亏心事必会自如应答：还能上哪？去你家了呗！
二顺面无表情加快脚步超过李清从牙缝挤出两个字：祸害！
李清觉得奇怪，感觉李顺真是反常，说的话没头没脑的。等李清回了家，听老婆和几个教友说起刚才的事情来，才咂嗼出二顺刚才的异怪，他在说自己真是个祸害哩。
二顺回到家胡乱倒下捱到天明，才又想到找婆娘，东邻西舍又去寻问。隔壁大妈说翠花回娘家去了。
家里乱糟糟的，畜牲们闹吵吵叫得人心烦意乱，没茶没饭想喝口热水都得抱草烧火忙活好一阵子。没个收拾家务的人这日子是真过不下去。二顺便去老丈人家接翠花回来。
翠花生着气回了娘家，实话实说因为卖麦种的事儿和二顺吵架，男人砸了镜子自己砸了电视……话未说完便被娘家妈痛斥了一顿：谁家过日子没个牙齿碰舌头的事儿，他来了脾气你不躲不让还上赶着迎上去砸东西，没动手打你一顿也算你运气了。
翠花吃了数落憋了一肚子气。见二顺去带她回家，便也乖乖跟着回来了。
二顺留着家里的一片狼籍不收拾，他是想让翠花亲手收拾烂摊子，再打心眼里后悔自己砸家的愚蠢。翠花平日里不小心打破一只碗都要心疼半天的，气头上摔烂那么些东西，得疼得钻心吧。
回到家来看到树下桶里泡臭的脏衣服，和堂屋满地的碎渣渣，翠花感觉到那满地碎渣已经扎进自己的喉咙里了，扎得喉咙刺痛气都喘不上来了。她开始去收拾屋里的玻璃渣渣，碎瓶胆，用手抓了使劲攥，攥得手上鲜血淋漓，痛彻心扉后却有一种奇异的畅快，满心的积郁都被疼痛驱散了。
二顺见翠花伤了手，只得一边抱怨一边带她去卫生室包扎去。在翠花手上伤未愈前，家里所有的活儿便不指望翠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