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落进上海的风里(34)

一踏入瓷安小城,久困都市的我,仿佛揭去常年覆在面上的一层无形薄翳,感官变得通透清明。

天幕辽阔,繁星低垂,颗颗都比过去看到的更大更亮,似乎还能看出星光忽明忽暗的闪动。

沿浐溪堤岸徐步前行,大城市那终日不绝的车流喧嚣荡然无存,唯有流水拍击溪间青石,发出潺潺清音,柔和舒缓,安抚人心。

傍晚七点,街巷间隐约传来《新闻联播》的播报声。沿街商铺灯火渐次熄去,仅几间街边小馆透出淡淡白光,炒菜香气四溢,混着桌前碰杯谈笑,悠悠飘在晚风里。

白日挑瓷商贩往来奔走的喧嚣尽数消散,整座小城缓缓浸在松弛安宁之中。

我们下榻的瓷乡大酒店仅三星规格,却是彼时瓷安县规格最高的旅店之一。旅馆依浐溪而建,位置得天独厚,和城区电信局隔路口相对。

“恁是不是上海来诶小顾、小徐两位同志?有食饭未?”

我们正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我和小怪的肩膀。我俩回头,看见一个中等个头、微胖的青年,约莫三十岁上下。身上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

互相寒暄几句,我们才知晓,这人就是本次设备安装调测项目的甲方主管、对接人葛工。葛工待人十分热忱,只是一口浓重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实在让人听着费劲。私下里,我和小怪都背地里戏称他“刮工”。

当晚,“刮工”做东,请我、小怪,还有另一家负责底层光纤复用设备厂商的两位工程师一同吃饭。席间我们敲定了次日安排:局里一早派车到酒店,接小怪和其他施工队人员前往溪涌;我则单独去县局传输机房驻场办公。

往后一段日子,我和小怪就要分开跑项目了。

他要辗转溪涌、藤坑、温源、芳阳、铭峰五个乡镇,设备调试全程连轴转,每完成一处站点便立刻奔赴下一站,中途不再折返瓷安县城。我们粗略核算工期:单站设备上架布线耗时一日,联调复测再耗一日,五个站点全部顺顺利利完工,最少也要十天。算上设备故障、山路延误、对接协调等富余时间,整段项目周期预估在半月至二十天。

当夜,我陪着小怪收拾行李。我把在上海出差前准备的方便面、榨菜、卤鸡腿,卤蛋等等吃食,用一只大方便袋装起来一股脑全塞进他的行李箱。小怪连忙拦着,说自己根本吃不完,让我分些留下。我没松口。

“瓷安到处都是小吃摊,我在哪都能随便将就一口。你忘了我们途经蓬壶镇时看到的那家小店了?那只搁猪油的碗里有没有二十只死苍蝇?越往下面走食宿条件越简陋,外头的吃食肯定不干净。尽量多买些香蕉苹果,再加上这些自带的食物来垫肚子,千万别闹肚子。这小地方一旦生病折腾起来太费事。”

小怪微微歪着头,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安安静静听我唠叨个不停。

说完后我又来来回回在房间里转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药都带齐了吗?我检查一下……”

小怪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笑道:“放心吧,都带齐了。你喋喋不休的样子,都快赶上我妈了。”

他这句玩笑一出口,两人心里不约而同蒙上一层淡淡的黯然,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沉默半晌,小怪温顺地笑着开口,打破了寂静:“哥,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忙活这么久,早点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行李箱,陪着小怪在酒店门口等“刮工”安排的工程车。不一会儿,一辆如同刚从阿富汗开回来的长安之星停在我们面前。车灯蒙着厚厚黄雾,灯罩布满裂纹,玻璃模糊得透不出光。车辆边角锈蚀溃烂,仿佛轻轻一掰就能扯下一块铁皮。

我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快,沉着眼瞪着“刮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小怪拽了拽我的胳膊,递来一个温和的眼神,示意我稍安勿躁。他俯身将行李一件件塞进狭小的后备箱,回身朝我轻轻挥了挥手,弯腰钻进车厢,拉上了车门。

“刮工”上前重重一拍车门,车身一阵哐当震颤,当即传来螺丝松动掉落的哗啦轻响。他扬着嗓门冲司机吼了句:“来去喽!”

老旧长安之星引擎吃力地突突喘息,整车跟着剧烈哆嗦几下,车尾猛地涌出来一团浓黑废气,裹着刺鼻油味,一路颠簸着往山路深处驶远了。

比起小怪他们在外翻山越岭四处奔波劳碌,我手头这份工作轻松得有些不像话。

机房离我落脚的酒店步行仅半个钟头,空间高挑开阔,五套设备统一安装在同一个机架上。上架、布线全都交由本地工程队施工,我只在一旁值守,师傅们遇上疑难,我再上前给出技术指导。等硬件安装妥当,便由我运行自检测试程序,全程推进得格外顺畅。后续只需等小怪在乡下完成一处站点,我们通电话远程配合,完成两端联调联测即可。

前后不过三天,我这边机房的任务基本收尾,连溪涌站点也一并调试完毕。眼下小怪正坐着那台破旧长安之星,往藤坑赶去。

到第四天起,白天机房大半时候只剩我一人守着。客户干脆留了一把机房钥匙给我,说若是待得烦闷,不妨四处转转散心。

往后几日,我几乎走遍了整座小小的瓷安城。这座小城清净安然,无喧嚣闹市,无游乐消遣,日子平淡得近乎寡淡。实在无事可做,我寻到城中新华书店,买下一套梁羽生的《广陵剑》,日日守在机房,看书消磨闲散时日。

闲散平淡的光阴倏忽而过。

小怪那边的施工进度,远比我们最初预估的更为顺利高效。短短数日,藤坑、温源、芳阳三处站点相继施工完毕、调试通畅,整条线路仅剩路途最偏远、地势最高的铭峰镇,是最后一处待竣工的站点。

那日午后,我刚与小怪通完电话,得知他们一行人整装完毕,当日便要动身前往铭峰。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下午我这里应该什么事都没有。便步行折返瓷乡大酒店,打算趁着难得的空闲好好小憩片刻。

午后五点有余,我正沉眠小憩,骤然被门口的开门声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抬眸,竟看见小怪立在房门边,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

“你怎么回来了?”我满心诧异,瞬间清醒大半。

“我听同学告诉我说,司南姐一直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让你务必尽快给她回电话。你下午不在机房,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刚好工程车要折返县城取电缆配件,我就顺路搭车回来了。这是她的号码,你快回个电话。”说罢,小怪递来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细看,心头满是疑惑:“是美国长途?时差隔着这么远,我回上海再联系不行?况且这酒店里也没法打国际长途?”

“司南姐好像有很急的事找你,最好今天就联系上。”小怪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都睡迷糊了,机房的测试专线可以打国际长途,快去试试。”

“你这小子,满脑子鬼点子。以前教我蹭公司网络打游戏,如今又教我蹭客户的专线打国际长途。”

小怪交待完所有事宜,神色匆匆,转身便要离去,我当即伸手一把拽住他。

“都这么晚了,你还要赶回去?”

“嗯,他们取完配件就在楼下等我,我得立刻归队赶路。”

“不行!”我望了望窗外渐渐沉暗的天色,攥紧了他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天马上就彻底黑了,深山夜路危险,你忘了王经理临行前的告诫吗?我不许你走!”

小怪轻轻挣开我的手,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中,我觉得一股暖流从他的手掌慢慢传到我的手心,漫遍四肢百骸。

“哥,你放心。这边司机常年跑山路,车技极好,我一百二十个放心。”

说罢他再度转身,我依旧不肯松开,连忙开口:“等等,我送你下去。”

酒店大堂外,那辆老旧的长安之星已然启动,引擎低声轰鸣。我再次叮嘱:“到了站点第一时间给我报平安,我今晚一直在机房等你消息。”

小怪眉眼弯弯,温顺地点头,一如上次那般,弯腰坐进突突颠簸的旧车。

车辆缓缓驶出酒店大门,缓慢转弯前行。

我伫立原地,静静凝望车子远去的方向。就在车身右转、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瞬间,小怪忽然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迎着晚风朝着我的方向,用力挥手、笑意明朗。

刹那间,我心底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剧烈的震颤袭来!

记忆轰然翻涌,两年前教室第一排那个眉眼清秀的少年、逆光里,那张笑脸对着我说:“哥,有缘千里来相会。”,所有尘封画面尽数在脑海里跳跃重叠,最后汇聚在眼前远去的身影之上。

一股刺骨的恶寒与恐慌骤然席卷全身,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

我好像,要彻底失去他了!

心口瞬间被生生掏空,酸涩汹涌而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我拼了命地向车子消失的方向跑去。

我不顾一切地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狂奔,奋力挥舞手臂,声嘶力竭地哭喊:“小怪,停一下!徐怿,等等我!”

哽咽的哭腔碎在风里,滚烫的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眼前万物朦胧一片。恍惚间,只望见远方路口绿灯一闪,而后天地一空,再无踪迹。

我颓然蹲在街边,大口喘息不止,心底彻骨的恐慌慢慢褪去,只剩无尽的空虚。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眼神怪异,像在打量一个疯子。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轻声反问自己。

微凉夜风卷着零落蔓草枯叶,擦着身侧掠过。零星雨点轻轻砸落在脸颊。

下雨了。

我抬手抚过面庞,触到一片冰凉湿润,早已分不清,手心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我的眼泪。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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