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觉得理科怎么样?”
这个问题,我总觉得他是有意愿回答的。毕竟在我们家,真要论起理科这条路,最先走过的人就是他。
“理科啊,我当然喜欢。”他想了想,笑着说,“当年也算是我自己选的。”
他这句话里像还藏着别的话,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你自己选的?”
“对啊。”他说,“你爷爷当年其实是想让我回学校教书的。他希望我去学语文。”
“还有这种事?”
这段家里的旧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爷爷毕竟是小学语文老师。”他慢慢解释起来,“他们那个年代,能读到高中已经算很不错了。在他看来,教书是一条稳当路,语文又是他最熟的东西,所以他自然希望我也走相同的路。”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他说,学理科也能出来当老师。”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反正先把他哄过去再说。最后他才肯让我去学理科。”
“可你最后也没当老师啊。”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摆摆手,“说来话长。”
我们两个都笑了起来。我笑他当年的机灵,他笑自己那点小心思。可笑完以后,我心里又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感触。很多事情的走向,好像并不是你当年一开口就能完全决定的。人还是要有自己的想法,也要争取,可最终会走到哪里,又常常不是当时的自己能完全看清的。
这大概就是老钱这个人让我喜欢的地方。
他不爱用大道理压人,却总喜欢用自己的经历和故事,把一些道理轻轻摆在你面前。他不强求你立刻听懂,也不逼着你照做,只是把那盏灯先点在那里,等你自己慢慢看清。也许在他心里,未来的路终究还是得我自己走,所以他更愿意让我自己去选,而不是替我把一切都定死。
和他聊完之后的那几天,我一直在两个问题之间来回打转:到底选文科还是理科;以及,我们到底怎么出发。
相比之下,后一个问题显得更紧迫。因为再过一周多,我们就真该动身了。荣和杨那边不知道票买得怎么样,一切是不是顺利。可那天和老钱聊分科的时候,我到底还是没敢把西部计划的事彻底摊开讲。我心里还是犹豫,怕说早了坏事,也怕说晚了来不及。可不管怎么犹豫,我都知道,这件事迟早得跟他说。不然,路根本没法往前走。他现在几乎是我唯一可能的突破口。
两天后的周五,我接到一个从下香镇打来的电话。
“是大海家吗?”
我一听那声音,就知道是杨。
“杨,我是大海。”
“出事了。”
“什么事?”
“荣奶奶生病住院了,在县城。”
我心里一紧,立刻问:
“哪家医院?”
“好像是第二人民医院,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杨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快,“本来今天是要去买票的,我去他们家找人,结果家里没人。问了旁边邻居才知道,昨天老人家病了,荣送她来医院了。我这不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我几乎没多想,只给我妈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出去一趟,就直奔公交站去了。
很多年没坐过去第二人民医院的那条线路了,没想到车上还是一样挤。人挨着人,空气里混着汗味和车里的热气,车还没开多远,我背上就已经起了层薄汗。看着车厢里那些神情匆忙的人,我忽然觉得,原来“去医院”这三个字,在很多人的一天里,都是一件沉甸甸的事。
到了医院,人更多。
挂号大厅、急诊门口、缴费窗口、打点滴的区域,到处都是人。有人拎着片子快步走,有人扶着病人慢慢挪,也有人坐在长椅上,脸上写满疲惫和等待。我先往住院部那边找,穿过急诊区时,下意识朝输液那片地方看了一眼,结果一眼就看见了荣。
他站在人群里,手上还攥着单子,神情明显有些乱。
“奶奶怎么样了?”
我一开口,他猛地抬头,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快赶来。
“奶奶还好。”他看着我,满脸都是意外,“大海,你怎么知道的?”
“杨告诉我的。”
“可我都没跟杨说啊。”
“今天不是你们约好去买票吗?”我说,“他去你家找你,扑了个空,才知道出事了。”
荣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你看我这脑子。”他苦笑了一下,“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对不起。”
他这一声“对不起”,反倒让我心里有点发酸。明明是家里老人突然病了,他一个人忙前忙后,最该被体谅,结果还惦记着没去成买票这件事。那一刻,我反倒觉得,真正该说“没事”的人应该是我。
“别说这个了。”我问他,“你是不是在找缴费的地方?”
“对,我刚还在问路。”
“在一楼窗口。”我说,“我陪你去。”
我们一起下楼,先去缴费,又去取药。一路上,荣都走得很快,像生怕慢一点,就又会漏掉什么。等事情暂时办妥,我们才回到病房。
病房里安静了许多。荣奶奶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手上还挂着点滴。老人家的脸色还是有些白,呼吸却已经平稳了下来。看见这一幕,我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去一些。
荣这时才像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低声跟我讲起情况:
“奶奶前天着凉了,感冒发烧。昨天烧一直退不下来,你也知道,老人家都八十多岁了,我心里实在不敢大意,就赶紧送过来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先把烧退下去,再住院观察一两天就行。”
“那现在退烧了吗?”
“今天早上刚退。”他说到这里,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些,“我这才稍微放心。”
说完,他又像想起了什么,语气也跟着低了下来。
“买票的事,估计得往后拖几天了。可能得下周,等奶奶完全稳一点,我再和杨去。”
“奶奶的病更重要。”我赶紧说,“票晚几天买没事。”
他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像生怕因为自己这边出了岔子,把大家的计划往后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把话题转回来。
“你爸那边呢?有进展吗?”
这话一问出来,我心里又是一紧。
“我……”我顿了一下,“还没敢真正跟他说。”
荣看了我一眼,没有催我,却说得很认真:
“买票之前,你得找机会跟你爸好好聊聊。我感觉,他还是你这边唯一的希望。”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老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荣。
那天在医院里,我忽然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我们嘴里说着的“出发”,并不只是买票、凑钱、定日子那么简单。每个人身后,都还拖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顾虑、自己的现实。少年时总以为,一旦决定了远方,路就会自动铺开。可真正走到跟前才知道,路边原来站着这么多需要顾及的人和事。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个想出发的念头,才显得更真,也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