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骨知遇
史料来源统一前置标注(均可公开检索核验)
1. 地方志:《潮安县志(1992版)·军事篇、社会民生卷》、民国《潮州志·灾异志(癸未饥荒条目)》、光绪《嘉应州志·迁徙卷》
2. 官方档案:汕头市档案馆馆藏《1939–1945潮安日占时期民生普查档案》、潮州市档案馆地方抗战口述史料合集、广东省档案馆《抗战时期潮汕粮食危机卷宗》
3. 公开出版物:陈春声《烽烟侨批:抗战时期潮汕地区的家国守望》、《梅州丰顺客家迁徙地方志》、谢逸《潮汕大饥荒:1943》
4. 权威媒体纪实:潮州日报潮汕抗战民生专题系列报道、潮州广播电视台《潮汕沦陷口述史》栏目采访文稿
5. 党史资料: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编撰《潮安抗日战争时期地方社会史料汇编》
6. 侨批档案: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侨批文物馆藏珍品图录》、汕头侨批文物馆馆藏1939-1945年实寄批信
前言
不少客家先辈自梅州丰顺山区迁居潮安落地生根,靠着打铁、竹编、木工等传统手艺谋生安家。1939年6月21日汕头沦陷,6月27日潮安县城(今潮州湘桥区一带)随即陷落,直至1945年9月日军投降,六年多的战乱封锁、饥荒压迫之下,这批移民和本地潮汕乡民一同,在战火夹缝里挣扎度日。
丰顺山区客家人本就擅长山地耕作、竹木打铁手艺,定居潮安墟镇、村落之后,手艺既是安家的依仗,也成了战火里换取活命口粮的核心底气。更关键的是——丰顺地处山区,并未被日军长期占领,成了潮汕难民逃荒避战的"大后方",两地之间的山路既是逃难通道,也是物资互换的生命线。这种"一头沦陷、一头安全"的地理格局,
深刻影响着丰顺客民在战时的生存策略。
(佐证出处:《梅州丰顺客家迁徙地方志》、潮州市档案馆客家移民村落普查档案、广东省档案馆抗战时期潮汕难民迁移记录)
一、口粮获取:战前安稳,沦陷后遭遇致命粮荒
(一)沦陷战前日常
1. 田地自产与手艺换粮
平原村落种水稻,搬到丘陵片区落脚的丰顺客家人,照搬老家山地耕作经验,开垦坡旱田,大面积栽种番薯、木薯、芋头,杂粮是家家户户常备主食。墟镇上匠人做完竹筐、农具活计,雇主常会以地瓜干、糙米结算工钱。(出处:《潮安县志(1992版)·农业卷》)
实景画面: 每逢墟日,客家铁匠挑着打好的锄头、柴刀赶圩,村民拎着布袋装糙米、番薯来置换。摊边铁匠铺子前,常有乡民拆开南洋寄来的侨批信封,取出钱款添置家用粮食。叮当锤声里夹杂着乡音讨价还价,日子虽不富裕,三餐尚有着落。
2. 侨批补给
潮安一带南洋务工群体庞大,海外亲属寄回侨批汇款,乡民拿钱采买细粮。不少客家匠人靠着稳定手艺,收入尚可,能定期兑换侨汇购置粮食,抗风险能力比纯务农农户更强。战前汕头港侨批年流入量巨大,一封封批信维系着潮汕千家万户的米缸。(出处:出版物《烽烟侨批:抗战时期潮汕地区的家国守望》;潮汕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侨批档案)
3. 日占前米价参照
汕头沦陷当日(1939年6月21日),潮安米价尚为"每元国币十二三筒"(约合0.08元/筒),民间采购渠道相对畅通,城乡物资交换正常运转,客家手艺人凭借稳定匠作收入,尚能维持温饱水平。(出处:民国《潮州志·经济综述·粮价年表》)
(二)日军占领后的绝境
1. 粮路硬性封锁
日军烧毁近海渔船、扣押内河运粮商船,外地稻米没法输入;海上侨批运输线路被切断,很多家庭直接失去稳定购粮渠道。日军还下乡强制征走成熟稻谷,补给驻军消耗,韩江沿岸码头运粮船只大多被征扣或凿沉。(出处:汕头市档案馆馆藏《1939–1945潮安日占时期民生普查档案》)
至1940年2月,澄海米价已涨至"每元半筒"(2元/筒),是沦陷前的24至26倍。潮安县城粮市基本瘫痪,普通市民彻底失去平价购粮的渠道。(出处:民国《潮州志·经济综述·粮价年表》)
2. 1942年大旱与1943年癸未大饥荒
1942年秋至1943年,潮汕遭遇百年不遇特大旱灾,全年降雨量较常年减少四分之三以上,早稻近乎绝收,晚稻大幅减产。 天灾叠加战乱封锁,粮价彻底失控。1943年3月,潮安县城米价已飙升至"次米每斗204、205元"(即每筒约20元),比沦陷前上涨超过250倍。白米有价无市。(出处:民国《潮州志·灾异志·癸未饥荒条目》;广东省档案馆《抗战时期潮汕粮食危机卷宗》)
平民主食换成糠麸、野菜、芭蕉芯、水浮莲,绝境之中有人吞食观音土充饥,极易腹胀丧命。有记载称"有出妻卖子者""婴儿弃于路旁,饥民争食其肉"——此类骇人听闻的惨状,在1943年的潮汕并非孤例。
更致命的是,饥荒引发霍乱、痢疾大范围流行,饿死与病死交叠,整村整户绝灭的现象在潮安乡间并不罕见。 (出处:谢逸《潮汕大饥荒:1943》田野调查;潮州档案馆沦陷期死亡登记残卷)
在这一片饿殍之中,客家手艺人凭借不可替代的铁匠、竹编手艺,能在黑市以农具、竹器以物换粮,活命概率远高于普通纯农户——但这不等于他们能吃饱,只是"饿得比别人慢一点" 。(出处:民国《潮州志·灾异志(癸未饥荒条目)》;潮州市档案馆客家移民村落老人口述史料)
实景画面: 村道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挎着竹篮挖野菜的村民,水浮莲被捞得一干二净。铁匠铺子客流暴涨,农户愿意拿出珍藏的最后一点番薯干,换一把能开垦荒地的锄头。街巷角落躺着无人收敛的饿殍,偶尔可见插着草标卖儿女的乡民蹲在墙根,眼神空洞。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绝望的气味。入夜后村中一片死寂,唯剩零星铁匠铺里传出的锤声,断断续续,像这方土地苟延残喘的心跳。
(场景依据:潮州广播电视台《潮汕沦陷口述史》乡民受访实录;谢逸田野笔记)
3. 丰顺大后方:一条特殊的生命通道
与潮安一山之隔的丰顺,因地处山区未被日军长期占领,成为了潮汕难民的重要避风港。沦陷区大量民众逃往丰顺暂避——这其中既有原籍丰顺的客家回流者,也有潮汕本地难民。
丰顺山区凭借山地地利和相对稳定的环境,接纳了大量逃难人口,两地间的山路既是逃命通道,也成了粮食、山货、手工制品私相交换的隐蔽线路。(出处:广东省档案馆抗战时期潮汕难民迁移记录;陈春声《烽烟侨批》相关章节)
许多逃至丰顺的潮安客民,依靠宗族关系和原籍地缘网络重新落脚,或在丰顺山区继续耕作、打铁、做竹器,或借此通道往返于沦陷区与非沦陷区之间转运物资、换取口粮。可以说,正是"丰顺安全区"的存在,让不少潮安客家移民在绝境中多了一条活路,这也是丰顺客民区别于纯潮汕本地难民的特殊生存资本。 (出处:《梅州丰顺客家迁徙地方志》战时难民安置记录)
二、谋生工作:手艺成为战乱里的立身依仗
(一)传统手工业(客家移民核心出路)
打铁锻造农具、竹箩编制、房屋木作、土法制糖、抽纱刺绣。农耕刚需常年存在,匠人很难彻底失业;部分女性居家做针线缝补、织粗布,补贴家用。(出处:《潮安县志(1992版)·工商手工业分卷》)
铁匠是战时最刚需的行当——农户需要锄头开荒种杂粮,需要柴刀上山砍柴,需要菜刀、镰刀,铁器消耗大且不易替代。有记录显示,潮安沦陷期间,仅浮洋一带登记在册的铁匠铺就超过二十家,其中过半为丰顺籍匠人所开。木匠则为逃难家庭制作简易家具、修葺房屋,竹编匠人编制的筐、篓、畚箕是农村日常不可或缺的用具。(出处:潮州市档案馆客家移民从业登记残卷)
实景画面: 入夜后铁匠铺炭火依旧不熄,匠人顶着疲惫打制农具,火星映着疲惫的脸庞,靠连夜做工多换一点杂粮口粮。学徒蹲在风箱旁一下一下拉着,火光忽明忽暗地映着少年凹陷的脸颊。偶尔有邻村人摸黑敲门,用一小袋番薯干换一把急用的镰刀。匠人接过粮食,转身又抡起了铁锤——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是向饥饿发出的微弱抗议。
(场景依据:潮州市档案馆客家移民村落老人口述史料)
(二)体力行当
韩江排工、码头挑夫、墟市搬运工。这类体力活大多被本地帮派把持,客家移民能挤入的有限。日军常在街上抓捕青壮年强制充当苦力,修筑碉堡、战地道路,劳工常被克扣口粮,遭受打骂虐待。客家匠人因手艺不可替代,被抓苦力的概率反而低于普通体力劳动者。(出处: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潮安抗日战争时期地方社会史料汇编》)
(三)隐秘副业
心思活络的乡民,暗中给韩江纵队、潮汕抗日游击队等地下队伍中转物资、传递简易情报,换取少量粮食补贴生计。登塘、田东、白水一带不少客家聚居村落,曾是游击队活动频繁的区域,客家山地的复杂地形为隐蔽行动提供了天然屏障。(出处:潮州日报潮汕抗战民生专题实地考据文稿;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游击区史料)
有亲历者回忆,一些客家铁匠曾暗中为游击队修造武器零件、打造农具掩藏物资——这些行为一旦被日军发现,必死无疑,但在生死边缘,不少人选择了默默支援。(出处:潮州市档案馆地方抗战口述史料合集"匠人与地下交通"专题)
三、战时教育:公办停课,奴化教育强行推行
(一)正规学堂大面积关停
县域公办中小学大多迁往丰顺大后方、归湖山区等相对安全地带,普通孩童很难继续接受旧式基础教育。据记载,沦陷期间潮安学龄儿童入学率骤降至战前的十分之一以下。多数孩子早早下地务农、跟着父辈学手艺谋生,一间铁匠铺就是一座活学堂,一把锤子就是一支笔。(出处:《潮安县志(1992版)·文教篇章》)
(二)日方奴化管控
日军开设日语学堂、街头宣抚班,派发日语课本,逼迫本地孩童学习日文,美化侵略行径,推行"皇民化"教育,尝试瓦解本土文化认同。有档案记载,日伪当局曾强征适龄学童入读日语学校,到课率极低,不少家庭宁愿孩子上山砍柴也不愿送去"读日本书"。(出处:汕头市档案馆日伪文教管控存档卷宗)
实景画面: 少数被胁迫入校的孩童,被迫端坐跟读日语词汇,眼神茫然;更多村落里,孩童蹲在铁匠铺、竹编作坊,跟着长辈打磨手艺,以手艺代替书本学识。铁锤击打的节奏里,夹杂着老人低声哼唱的客家山歌调子——那是不用文字、只靠口耳相传的文化传承。
即便在日伪推行奴化教育最严厉的时期,乡间私塾仍有老先生冒着风险,在祠堂偏房里偷偷教孩童读"人之初,性本善"。(场景依据:潮州广播电视台沦陷时期长者口述采访;潮州市档案馆私塾登记残卷)
四、日军对平民的真实压迫
(一)道路出行羞辱
县城太平路、西马路各处布设日军岗哨,路人途经必须立正鞠躬,姿态稍有怠慢,轻则挨耳光、被枪托捶打,重则遭遇暴力殴打致残。日占时期,日军还推行"良民证"制度,成年乡民进出县城必须随身携带,无证者一律按"可疑分子"扣留。(出处: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潮安抗日战争时期地方社会史料汇编》;汕头市档案馆日占期户籍管控档案)
实景画面: 挑着竹编货品进城赶集的客家匠人,路过哨点慌忙躬身行礼,动作迟缓就会遭到士兵呵斥推搡,担子内的竹制品常有被恶意损毁的情况。有人因鞠躬角度不够"标准"被当场扇耳光,有人因听不懂日语口令被按在地上用枪托殴打。匠人从地上爬起来,默默捡起被踩碎的竹筐残片,一句话不说地往家里走——那背影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场景依据:本地幸存者口述归档材料)
(二)屠戮与劫掠
下乡扫荡期间,日军肆意搜刮粮食、农具、家禽家畜,拿平民充当刺刀训练的活靶子。1940年进攻浮洋阵地时,日军公然动用毒气弹,大量周边乡民无辜中毒受伤,有人终身留下肺病后遗症。这类毒气使用的记录,在日军潮汕作战档案中有迹可循。(出处:汕头市档案馆日军扫荡事件备案档案;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毒气事件记录)
(三)疫病扩散
战乱期间垃圾堆积、尸体无人收敛、饮水源被污染,霍乱、疟疾、痢疾四处蔓延。缺医少药之下,本就挨饿的乡民死亡率大幅攀升。有档案记载,1943年饥荒高峰时,潮安部分乡村"日死数十人,棺木售罄,以草席裹尸掩埋"。(出处:民国《潮州志·卫生灾疫类目》;汕头市档案馆卫生防疫档案)
五、女性与孩童:苦难中更为脆弱的群体
在六年沦陷岁月里,女性与孩童承受的压力远重于成年男性。
客家女性本就以吃苦耐劳著称。战时她们不仅要下地种杂粮、上山挖野菜,还要承担纺纱织布、缝补衣物、操持家务的重担。一些家庭丈夫被日军抓做苦力或死于饥荒,寡居的女性只能独自拉扯孩子,靠织布、帮佣、挖野菜勉强度日,处境远比男性艰难。(出处:潮州市档案馆客家女性口述史料)
更残酷的是,日军在沦陷区推行"慰安妇"制度,潮州城内多处设有慰安所,常有年轻女性被日军强掳,家人一旦反抗则遭杀害。这类暴行在亲历者口述中反复出现,是那个年代女性最深最痛的伤疤,不忘国耻后辈必须自强。(出处:中共潮安县委党史研究室《潮安抗日战争时期地方社会史料汇编·日军暴行专章》)
孩童的处境同样令人心碎:大量孤儿在饥荒中失去父母,流落街头或被人收养;部分儿童被日军强制送入日语学校接受奴化教育,回到家已不会讲潮州话;还有一些孩子被卖到外地换取活命口粮,从此与亲人永隔。这些被时代碾碎的童年,是战乱最残酷的注脚。(出处:潮州广播电视台《潮汕沦陷口述史》孤儿专题采访)
实景画面: 午后日头毒辣,村口老榕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地上捡拾掉落的榕树籽充饥。其中一个瘦小的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婴孩,那是她弟弟——父母都饿死了,姐弟相依为命。远处铁匠铺传来沉闷的锤声,孩子们循声望去,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空洞。(场景依据:潮州市档案馆孤儿救济登记残卷)
结语:
丰顺迁居而来的客家先辈,不靠侥幸度日,凭着客家人吃苦耐劳的品性、不可替代的手艺,熬过封锁饥荒与武力压迫。他们在那段烽烟蔽日的岁月里,以铁锤敲击出坚韧,以竹篾编织出希望,以血肉之躯扛起整个家族的存续。
手艺,是他们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铠甲。铁匠铺的炉火,即便在最暗的夜里也未曾彻底熄灭——那是匠人对生存的最后倔强,也是对一个民族文明火种的无声守护。 那些在铁砧上一锤一锤锻打的,不只是农具,更是活下去的信念。
历史从未远去。那些倒毙于饥荒的躯体,那些屈辱鞠躬的身影,那些在铁匠铺火星中疲惫却不肯熄灭的目光,都已化作这片土地最深的记忆。
今日我们追溯这些散落的乡土过往,不只为记取苦难,更为辨认来路——我们从何处走来,曾经历过怎样的破碎与重建。
丰顺到潮安的山路,如今早已是坦途。但那条路上曾经走过的逃难者、匠人、挑夫、游击队员,那些沉默的脚步,那些在死亡边缘仍不肯放下的工具,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都值得被一桩一桩郑重地记叙。
我愿骨血化为笔墨,以山河为纸,以赤诚书写历史。每一个名字被遗忘的匠人,每一个在暗夜中守住手艺火种的先辈,都是这山河上不可磨灭的刻痕。他们的挣扎与坚守,便是国魂最朴素的模样——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间底层那一双双不肯放下工具的手,那一颗颗熬过饥荒依然跳动的心。
不忘来路,方知去处。不负未来,方慰先人。
这些散落在潮汕县域抗战史中的客家足迹,这些用竹木铁火写就的平民史诗,终将被郑重地记叙、传续——因为我们记下的不只是过去,更是一个民族在最暗时刻也不曾熄灭的那缕火光。
——————————
© 赤骨知遇 原创作品 侵权必究
一字一句,皆为骨血;抄袭必究,洗稿必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