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遥寄

清明遥寄

今年的清明,又没回去。

说不清是第几个了。每到这个时候,心里头总有个声音说,该回去了,该去坟上添把土,该去老屋门前站一站。可到了跟前,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拦着——手头的活放不下,路上的票不好买,来来回回折腾一趟,实在是累。

这些话跟人说起过,别人听着也觉得有理。可我自己知道,理是这么个理,心里头却不是这么回事。

说到底,怕是回不去了。

我记事晚,最早的记忆,是爷爷的手。

那双大手,粗糙,指节突出,掌心全是茧子。冬天的时候裂口子,用白胶布缠着,缠得歪歪扭扭。他把我架在脖子上去赶集,我抱着他的额头,那双手就牢牢地箍着我的腿,箍得紧紧的,生怕我摔了。集市上人多,挤来挤去,我只看得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顶。可我不怕,因为那双手在。

奶奶的手就不一样。奶奶的手也糙,但暖,像冬天的棉被。她给我洗脸的时候,毛巾拧得半干,从额头擦到下巴,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我嫌水凉,缩着脖子躲,她就说:“凉点儿好,凉点儿精神。”然后把手伸进脸盆里试试水温,又添了点儿热水。

她给我做棉袄,一针一线的,针脚密密的。我嫌棉袄厚,穿上像个球,跑不动。奶奶说:“厚了好,厚了不冷。你跑什么跑,又不是驴,用不着天天跑。”我那时候不服气,觉得奶奶不懂。现在想想,她哪是不懂,她是怕我冻着,怕我生病,怕我没爹没妈的孩子再遭一点儿罪。

她这辈子,把我当眼珠子护着。

老家的规矩,清明上坟要赶早。

天还没亮,爷爷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我迷迷瞪瞪地穿衣服,听见院子里他在准备纸钱和供品的声音。供品简单,几个白面馒头,一小碟花生,有时候还有一块五花肉,煮得半熟。

去坟地的路不长,穿过一片麦地就到了。麦苗青乎乎的,露水重,走一趟回来,裤腿湿半截。爷爷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谁也不说话。清明的早晨安静得很,连狗都不叫,只有布谷鸟远远地叫两声,一声在东边,一声在西边,像在跟谁对暗号。

到了坟上,爷爷把供品摆好,点了纸钱,蹲在那儿,拿一根树枝拨着火,让纸烧透。我跪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磕头。磕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等着回去吃早饭。

有一年我问他:“爷爷,咱烧的这些纸钱,那边真能收到吗?”

他想了想,说:“能。你爷爷奶奶在那边等着呢。”

“那我爹我娘也在那边?”

他没吭声,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我爹娘走了正好十年。


爷爷奶奶走的时候,我都没能守在跟前。

爷爷走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一碗面条,喝了一碗面汤,跟邻居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我接到电话赶回去,他已经躺在门板上了,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我没掀开看。

他们在电话里说,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奶奶走的时候我赶上了,但也只差一步。我下了火车往医院跑,跑进病房的时候,她已经说不了话了。我握着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洗脸的样子。她拧毛巾的手,她试水温的手,她给我穿棉袄时系扣子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还握着我的手,力气小得跟没有似的。

那一眼,她看了很久。其实也就是几秒钟,可我觉得很长很长。好像她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搁在那一眼里了。

我跪在床前,没哭。旁边的人哭成一团,我一声都没哭。我只是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慢慢凉下去,凉下去,凉得我心里头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办完丧事回到城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打电话回去。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打。那个号码还在通讯录里存着,可我知道那头不会再有人接了。

后来有一次,我喝了点酒,不知怎么的,就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发呆。

窗外的灯火亮得很,亮得刺眼。这座城市从来不睡,到处都是人,可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荒地里,四面都是风,没有人。

老屋后来被拆了。说是新农村建设,村里的老房子都要扒了,盖成一样的楼房。

我回去看过一次,只剩下一片瓦砾。那棵香椿树还在,歪歪扭扭地立在废墟中间,发了新芽。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拿竹竿够香椿芽,奶奶在下面喊:“小心点儿,别摔着!”

我没摔着。那些年有他们在,我好像从来都没摔过。

可他们不在了以后,我摔了多少跤,他们都看不见了。我也不说。

今年清明,我大概还是回不去。不是买不到票,不是请不了假。是我不敢。

我不敢跪在那两座坟前。我怕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怕自己哭得像个孩子。我四十多岁了,是个大人了,在外头谁见了我都喊一声“某总”,可我知道,跪在爷爷奶奶面前,我还是那个蹲在灶膛前添柴的小孩。

我什么都没变。我还是怕黑,还是怕打雷,还是会在下雨天想喝一碗热粥。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再也没有人把鸡蛋省下来给我吃,再也没有人站在村口等我回家了。

爹娘走的时候我太小,不懂得什么叫难过。爷爷奶奶走了,我才知道,原来人心里头有一个地方,是永远填不满的。

前几天下了一场雨。我站在阳台上,听见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听雨的情景。

那时候的雨是能看见的。雨丝从天上扯下来,密密麻麻的,打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坑。屋檐上的水汇成一条线,哗哗地往下淌,院子里很快就积水了。奶奶不让我出去踩水,我就趴在窗台上看,看雨点砸在水洼里,冒出一串串水泡,破了又冒,冒了又破。

奶奶坐在旁边纳鞋底,针扎进鞋底子的时候发出“哧”的一声,拉出来又是“哧”的一声。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听着听着就困了。

现在城里的雨,只能听见,看不见。楼太高,灯太亮,雨水落下来,还没看清就没了。跟很多东西一样,还没好好珍惜,就没了。

老家的清明,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在上坟了。

坟地边上的那棵柳树,大概又绿了。纸钱烧起来的烟,青灰色的,在麦地里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

爷爷奶奶,今年我又不能回去了。你们别怪我。我在外面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没生病,没受气。就是有时候想你们,想老屋,想灶膛里的火,想屋檐下的雨。

这些话,我不敢跟别人说。说了别人也不懂。就写在纸上吧,烧不烧的,你们反正看得见。

小时候你们说过,乖孩子不哭。我一直记着,没哭过。可这会儿写这些字,眼前怎么就模糊了呢。

一定是清明的雨,下到眼睛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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