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闲看日暮,清静又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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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倘若能将光阴拾起,我愿它是一方锦帕。不要绫罗的华贵,不要丝绸的冷滑,只要一捧秋天织就的粗布,针脚里藏着桂花的香,纹路间染着霜叶的红。这样一方帕子,收在掌心,便觉得握住了整个温润的季候。

倘若真能拾得这样一方帕子,我要用它包住些什么呢?晨露是好的。那一滴挂在狗尾草尖上的水珠,太阳一出便要散去,像个经不起推敲的梦。我把帕子摊开,轻轻地接住它,看它在粗布里滚动,像一粒透明的舍利。露珠滚过的地方,留下细细的水痕,像是时光签下的名字。

我又想,露珠太急了,等不到晚霞来与它相会。于是我转身,在黄昏里兜住一片霞。霞光是软的,软的像旧棉袄里蓄着的暖,一碰就要化。可我又贪心,觉得只有霞光太寂寥,该再借一缕风,让秋风漫过竹篱,在帕子上绣几针凉意。

人总是这样贪心的。想要清静,又舍不得繁华;想守着窗儿独坐,又盼着有人来叩门。就像这锦帕,明明只该是一方素净的秋色,却偏要裹着露珠、霞光和风。转念一想,贪心有什么不好呢?这世间万千云纱,本来就不是让我一一认取的。能在万千之中,认得一方帕、一滴露、一缕风,便是难得的清明。

人心底里都住着一扇窗。窗子不必朝南,不必面海,甚至不必开向什么像样的景致。可以是墙角的半扇旧窗,窗棂上留着去年贴福字的浆糊印,窗外是一株歪脖子枣树,春天开碎碎的花,秋天结满树的甜。

这样一扇窗,守住了,便是一方天地。窗里可以煮茶,茶烟袅袅地绕上房梁;可以读书,读到得意处,把书扣在膝上,只管发呆;可以什么也不做,听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邻家院里晾晒的衣裳味,带着巷口炸油条的香。日子便这样,一寸一寸地,在窗里窗外流淌。

繁华是别人的。我只要窗台上那盆海棠,红得有些俗气,却日日开着,不知疲倦。我只要案头那方砚台,墨早已干了,裂纹里嵌着陈年的墨香。我只要手边这本翻旧的书,某一页折了角,那是年轻时为一句诗动过情的地方。一窗清宁,真的够了吗?够了的。够了,便得了天下。

得了天下,便不再追问天涯有多远。脚步迈不出的小院,心可以驰骋;目光量不到的地方,想象可以抵达。我在窗前看云,云在窗外看我,彼此相看两不厌,便也算得上一场相逢。

我在书里读到一个地名,便闭上眼,想那里的风是不是也这样轻,那里的月是不是也这样圆。想着想着,那个地名便从纸上立起来,成了一座我私有的城。这样多好,不必舟车劳顿,不必门票住宿,坐在自家窗前,便游遍了万水千山。

时光啊,你走得这样快,又这样慢。快的时候,一个春天不过是一朵玉兰开了又谢;慢的时候,一个下午可以在茶烟里绵延成一生。我不追你,你也不催我,我们就这样两两相望,像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不必说话,便已说了许多。拾不拾锦帕,又有什么要紧呢?要紧的是,心里存着这份念想。存着,便是拾得了。

我将帕子收进怀里,露珠会自己干,霞光会自己淡,风会自己停。不要紧的。帕子在,秋天便在。秋天在,那些晨露、晚霞和风,便都在了。它们在,我便也在。我在,一窗清宁便在。清宁在,我的天下便在。天下在,时光啊,你便也在。

所以我终究没有拾起那方锦帕。我只是立在窗前,看一片梧桐叶落下来,打着旋儿,像在写一封长长的信。信寄给谁,我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我也读不懂。可风知道,露知道,天边的霞也知道。它们和我一样,都在这清宁里,安静地活着,安静地老去。这样的活着,这样的老去,便是最欢喜的事。

人间万千繁华,抵不过此刻:我倚着窗,窗里是我,窗外是秋,而秋,是我的全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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