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赤县夺钢发国令，校园反响盛风行。好钢磨砺求游刃，学子躬行比竭诚。
新学期一开学完全是一派新气象。由于《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要让钢铁元帅升帐，指出全力保证实现钢产量翻番是全党全民当前最重要的任务，于是一个以全民大办钢铁为中心的“大跃进”运动在全国迅猛掀起。一开学首先是校党总支书记给全校师生员工做关于大炼钢铁的动员报告，他慷慨激昂地讲解大炼钢铁的政治意义，赶超英美的雄心壮志，布置学校必须完成的任务，宣布学校与区文化馆联合，成立联合指挥部，要在凤凰山土法上马建一群土高炉，学校暂时全面停课，师生将夜以继日为钢铁而战。
报告结束时书记挥臂表态，首先要完成炼铁的任务向国庆献礼。此时操场上一片掌声，学生们激情燃烧，热血沸腾，为要十五年赶上英国，二十年赶上美国而欢欣鼓舞。各班回教室讨论时都纷纷表态：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学校分配的任务！大跃进的形势使同学们深受鼓舞，各班相继召开班会讨论制定班级的跃进规划，很多同学都在酝酿个人的红专计划。夏雨林刚刚读完《学习中国共产党章程问答》，觉得自己应当积极响应党中央的号召，全力以赴投入到大练钢铁的战斗中去，努力锻炼自己，以实际行动争取早日加入共产党，他已经开始草拟自己的入党申请书。
在班里承担的挖观音土、和泥做坩埚、收集板炭、锤碎矿石等各种劳动之中，他都是和邓光鑫、牛金辉、曹芳琳等人搭档在一起，为超指标完成任务，就加班加点，不分白天黑夜。可能是太疲劳吧，牛金辉一天晚上回宿舍时走着走着竟一头撞到路旁的电线杆上，所戴的近视眼左右两个镜片一破一裂，可见撞击力之大！幸好未伤及眼睛，雨林知道他是缺钱户,回到宿舍后就将姐姐偷偷塞进他书包的钱塞到牛金辉衣服兜里：“明天去配一副新的吧。”
九月十四《人民日报》报道武钢第一号高炉岀铁，这对大家是个极大的鼓舞。此时全校上下已经是热火朝天，大家都夜以继日地积极投入到建炉、备料的各项劳动之中，很快就土法上马建好三座土高炉，二十余座“鄂英炉”以及数量众多的钳锅炉。其中最先落成的一号高炉炉长是校团总支书记，他干活可是个“拼命三郎”，在他的带领之下，高三年级各班挑选部分人员夜以继日轮流值班战斗在土高炉前，夏雨林有幸被选中上炉，点火试炉以后一连几个昼夜他们手拿钢钎在炉前轮番上岗，个个如猛虎酣战。一旦换下岗来则都抓紧时间小憩，在喧闹的工地上还真能在炉旁杵着钢钎进入梦乡。夏雨林因为酣然入梦不慎摔倒右手腕被所握的钢钎头划开一道口子，此后就留下一块永不消失的疤痕，可算是他参加大炼钢铁荣获的终身纪念品。
三个炉争抢首功。最先铁水出炉的是一号炉，只见炉长猛地一下捅开炉口，一道强烈的火光喷射出来，火舌突突发响，顿时彩色的火花像节日礼花似的四射溅开，在炉前飞舞，如孔雀开屏一般，真是云蒸霞蔚呀。紧接着透亮的铁水夺口而出，在场的人们一片欢呼。早就等在一旁的人们立刻敲锣打鼓，举起准备好的“喜报”、“贺电”、“慰问信”，党总支书记和一些老师都喜笑颜开。就这样，学校放出一个“卫星”，向国庆献上一份大礼！
紧接着二号炉、三号炉也先后开炉流出铁水，国庆节练出铁的任务圆满完成。当晚炉旁宣传窗栏上就刊出夏雨林投稿的一首小诗：
七绝《炼铁育人》
握钎劲勇舞群雄，挥汗急潮抢首功。炼铁育人炉内外，飞花映面夜苍穹！
国庆节前夕，学校还召开全校大会，党总支书记宣布，为应对台湾海峡形势和为解放台湾做准备，学校响应中央“全民武装，大办民兵师”的号召，立即组建本校民兵团，学生按营、连、排编制，进行军事训练，配备部分民兵枪械。同时宣布解放军空军来校招收飞行员，号召大家积极报名应征参加体检。特别强调指出国家培养训练出一名空军飞行员要花费与该飞行员体重相同重量的黄金为代价！
自从听姐夫说已经打听到生母被胁迫去台湾以后夏雨林就开始随时关注台海的形势，特别期盼能够早日解放台湾，也常想到自己能为解放台湾做点什么呢，所以听党总支书记的报告以后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马上就去报名。在报名的同时，将已经写好的《入党申请书》呈交给党总支书记，书记一看面带微笑地说：“哦，你就是夏雨林。”晚上夏雨林分别写信将报名应征空军的事情告诉父母和姐姐。他可没有去想亲人们知道他报名参军的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事情很快就有结果，夏雨林体检因为眼睛近视连“初检”都没有通过，于是他又立即给亲人们写信如实告知。
国庆节刚过学校就布置每个教学班选派多人，集中到位于汉口郊区的人民解放军高级步兵学校军训半个月，夏雨林又被选中。军训的生活完全按照军事化的要求安排，每天的作息以军号声为令。他们这个排共三十九名学生，清一色的男生。每人除配半自动步枪一支以外，还有子弹袋一副，手榴弹两枚，短柄铁锹、军用水壶各一个，就是衣服是大家随身自带的，同学们一个个俨如没穿军服的“准军人”。
夏雨林特意挑选两套黑布衣服，由于天气仍然十分炎热，骄阳似火，每天操练尤其是在外摸爬滚打衣服都被汗水湿透，换下来都能看到黑色衣服上印出白色花纹图案，那原来是汗水中的盐霜留下的痕迹。军校给他们这个排选派两名军官任正副排长，在所有的军事训练项目中他们都言传身教，示范演练，严格要求，教会同学们进行步枪拆装、火炮操作，带领大家做战地防化演习，军训后期还进行实弹射击和紧急集合野外急行军拉练。
最令人意外的就是紧急集合野外急行军要求严格，号令一响三分钟就要集合完毕，必须佩带齐枪支、子弹袋、手榴弹、铁锨、水壶。结果是迟到的不少，也有佩带不齐的，甚至还有穿错衣服穿错鞋的，再等三公里急行军下来就有一帮子人丢三落四，真是大出洋相。夏雨林虽然没出洋相，但他也是属于那些找到“窍门”偷偷和衣而睡的人之一。
最让大家期待的是实弹射击，因为这是生平第一次机会。实弹射击是在军校的专门靶场进行的，各个靶位上都预置好一支步枪，规定每人五发子弹。各个排按预定的时间进入靶场，夏雨林他们排是一大早由排长带领来到靶场的，这一天是秋高气爽，但同学们是既手痒难耐又心中无数。靶场指挥官先让排长实弹演示，排长听令后立即跑步就位，但刚跑几步就改为步行，可能是担心剧烈的运动之后不便于准确射击吧，他的五十米全卧式三发子弹连发“叭叭叭”三下就结束，当大家听到报靶数是三十环时都热烈鼓掌欢呼起来。
夏雨林按顺序进入的靶位正好是排长刚才演示的靶位，趴下以后拿起枪觉得枪管有点烫手。毕竟是真枪实弹头一次，心中不免有点紧张，举起枪瞄准靶心时手有点发抖，也感觉眼力不济，结果五发子弹报出三十六环。全排的全卧式五发子弹实弹射击成绩是五花八门，最高的有一个人打出四十环，最低的因为有打飞的仅十六环，多数人在二三十环。不管成绩好坏大家都十分高兴，因为都觉得自己以前只是拿起笔杆会作文写诗，刚刚才拿起铁钎炼过铁，今天又拿起枪杆实弹射击，我们是走在能文能武、又红又专的大道上！
军训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它毕竟起到锤炼大家身体素质，普及一定的军事技术的作用，尤其是严肃而紧张的军营生活对年轻人的思想情操是一种难得的陶冶和激励，令他们终身难以忘怀。结束军训回校以后他们都成为学校民兵团的骨干，夏雨林不仅承担排军事教员，还是学校参加汉阳区小口径立、跪、卧式射击比赛的代表之一，成绩虽未达优秀，但也在良好之巅。
紧接着大办民兵师之后，当年十月底国家发布“劳动卫国体育制度”新条例。“劳卫制”是学习苏联制定的激励全民参加体育运动的一种制度，规定对公民身体训练水平的评价除去身体素质的发展水平外还有劳动和军事实用技能的掌握程度。按照“劳卫制”新条例规定的三个级别：少年级、一级和二级，很快就在学校里形成以“劳卫制”达标活动为主要标志的体育大跃进，整个校园里呈现出一派人人挤时间参加体育锻炼的热气腾腾的景象。
学校成立“劳卫制”考试委员会，将体育课改为“四红”活动，即劳卫制达标满堂红、普通射手满堂红、等级运动员满堂红、等级裁判满堂红。要求学生努力定期达到“四红”，至少要通过一、二级劳卫制，成为三级运动员，成为普通射手。
校领导恨不得在一个早晨便让全校师生都实现“劳卫制”达标，圆满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形势迫人，时不我待，各班纷纷贴出决心书，保证要在某个时间内实现人人达标任务。为避免拖班级的后腿，许多原来不喜欢体育活动的同学也都动起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和条件恶补自己的薄弱环节以力争达标。
夏雨林劳卫制一、二级达标还是比较顺利的，普通射手他已经通过，不过按照“四红”的要求，这三级运动员就比较困难，因为他在体育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强项，想来想去最后选个五千米竞走，因为前几年的走读生活每天来回四趟跑路，他觉得这个项目也许有点希望。于是每天早晚他都在操场上转圈奔走，练过十几天后一测试没想到居然顺利通过。不过他心里明白，自己犯规的次数不少，只能说是快走，谈不上什么竞走。因为学校要完成指标，所以考试委员会的裁判老师也并不严格，只是在一旁多次提醒他：“注意呀，别犯规啊！”
班里的同学特别是女同学很多人在劳卫制二级达标上遇到困难，其中投掷手榴弹不少人都是弱项，比如曹芳琳她那双手在跳舞时是柔美多姿，但改投手榴弹却是软弱无力，每次她都使出吃奶的力气，但是手榴弹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落下，离达标及格线还差老远。休息的时候夏雨林逗她：“这扔的要是真手榴弹那你自己肯定就‘光荣’了。”一句玩笑话让曹芳琳自己也捧腹大笑起来。
手榴弹投掷不能通过的人还真不少，这怎么办呢？天无绝人之路，规定允许手榴弹投掷不及格的可以用负重行军来代替。于是考试委员会抓紧组织一次全校的十公里负重行军测试，初中部、高中部一共有一百多人，每个人出发前都用自备的袋子在指定地点装沙子，男生五公斤，女生三公斤。
一上大街真是浩浩荡荡，引来众多市民围观。开始时大家都很轻松，有说有笑，三五公斤的沙袋子并不觉得沉重，但毕竟远路无轻担，越走就觉得越重，于是沙袋子从肩扛换手提，再从手提换肩扛这么来回倒腾，队伍也越拉越长。好在虽然人人汗流满面，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人半途而废，都咬牙坚持到返回学校，全部通过测试。只要走到头就行，没有时间限制的。
这么多人一次集体通过替代弱项的测试对全校完成“劳卫制”达标任务作出十分重要的贡献，上下都引以为豪。高兴之余，也有人以调侃的口气爆料某个学校测验六十米跑，他们是选择到长江大桥旁的斜坡上从上往下跑，结果不但人人上“等级”，甚至还有人创造出全国纪录！引得在场的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年底前，学校根据“教育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在教学计划中安排劳动教育的内容，规定每个班级每年劳动一个月。为此学校成立勤工俭学办公室，办起电器厂生产整流器等电器，同时还建立校外劳动教育基地。各班都增设劳动委员，原来的生活委员夏雨林又兼任班里的劳动委员，按学校的要求负责具体组织实施班里的勤工俭学活动。
因为这些勤工俭学活动基本上是学校布置的无偿劳动，多数是在校办工厂或校外劳动教育基地进行，所以很少有例外的任务，但难得的一次例外也让夏雨林他们班摊上，具体任务是对学校大操场旁的厕所进行一次大清理。学校厕所内的粪便一直都是郊区农村来人运去做肥料，是卖给他们还是白送的学生们就不得而知，但他们只管定期来校从厕所后面的大粪坑里往外掏粪。
这个厕所的设计是男女厕内所有的便池都与墙外一个长形的露天槽子相通，槽底是两头高中间低，最低处的墙壁上开一个口子，粪便都从这个口子流泻到厕所后面的大粪坑去，掏粪只能在大粪坑的两头即男女厕所入口处的院墙外侧操作，大粪坑的外沿就是学校的院墙。可能是年久失修出现堵塞吧，最近露天槽子里的粪便积累得越来越多，而大粪池内却不见长，估计是那个口子已被堵塞，如果再不来一次彻底清理，那厕所里的粪便将会从每个蹲坑的地方溢出来，这就是这个例外任务的由来。
接受这个例外任务之后，夏雨林就找班长和团支书商量，并到现场进行实地查看，知道完成这个任务的关键就是疏通槽子底部的那个口子，然而难也就难在无法操作上。厕所后面是院墙，大粪坑上面对着那个口子的地方无立足之地，如果从厕所里面对着那个口子的蹲坑插进木棍或竹竿只能捅到那个口子的上面，离口子还有约一尺高。班长佟玉敏召开全班大会商讨，同学们虽然积极性很高，七嘴八舌但真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来。
关键时刻还是新党员、团支书钱志华站起身来说：“唯一的办法就是人下到槽子里去清理，”此话一出口同学们立刻都张口结舌十分惊愕地盯着他，只听他说：“我下去，希望再有一个人一起下去，请大家想一想还有谁愿意去？”全班一下子鸦雀无声。“我去。”作为劳动委员夏雨林觉得自己责无旁贷，大家一下子又都将眼光转向他，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并详细讨论好准备工作，班长立即逐项落实。散会后有人就去张贴明天清理厕所的通知，注明具体时间是下午一点；有人负责去和总务科联系借木梯子、长绳子、胶皮水管、铁锨和镐头等工具。
第二天午饭后全班同学都聚集到厕所外面，所有的工具都已经摆放在现场，外面已经放好两个梯子，只见钱志华解开下身围着的一条破毛毯，而夏雨林脱下长裤和绒裤，两人都只穿着短裤光着脚丫子，此刻突然听见有人尖叫一声：“欸，夏雨林，你的大腿比脸还白呀！”原来又是喜欢调皮擅长搞笑的皮光旦正伸手在夏雨林的大腿上抚摸呢，夏雨林在同学们的嬉笑声中赶紧爬上靠在槽子外墙上的一个梯子并与梯子上的钱志华合力将另外一个长梯子放到槽子内部靠在槽子的内墙上，接过下面的同学递给他们的铁锨镐头之后，钱志华就先顺着梯子下到粪坑。
当夏雨林的一只脚踏入粪便之中时，十一月底的天气虽然是中午，脚下第一感觉还是凉啊，第二感觉可是从来没有的，很柔软，当然双脚一搅动其臭难闻那就不用明说。两人一前一后向中间的口子蹚过去，因为是斜坡所以越往前粪便越深，到口子跟前就淹没膝盖近到大腿根。他们用铁锨镐头一探，立即知道是砖块和树枝堵塞住口子，抬头一看原来槽子中间的墙壁上有一个缺口，断定堵口的砖就是从那墙上掉下来的。经两人铁锨镐头齐捣鼓很快就松动开通。
“捅开了，捅开了！”趴在梯子上伸着脖子紧盯着出粪口的班长首先叫起来，等候在外面的同学立即奔走相告，随着粪便由槽子向大粪坑流泻，过一会夏雨林又看到自己的膝盖，当他们将堵口的砖头和树枝全部清除之后，粪便的流速也加快。“快把水管递下去！”班长一声令下两条胶皮水管分别从男女厕所接过来，“你们赶紧将腿脚冲洗一下就上来吧。”也是班长的声音。
既然是说彻底清理他们两人就不急于出来，而是坚持用水管分别从两头冲洗完整个槽子底部以后，顺便将每个蹲坑也冲洗一下，最后将自己的腿脚反复冲洗干净，这才先后爬上来，冷那是不用说的，大家看他们的嘴唇似乎有点发乌。夏雨林刚刚下梯子，突然见曹芳琳递给他一块破床单并情急地嚷一声：“围起来，快回宿舍去冲洗吧！”原来她看见夏雨林是穿着短裤下去以后就立即找邓光鑫借自行车回家找来一破床单，夏雨林欣喜地接过床单赶紧像钱志华那样将下身围起来邓光鑫替他拿着长绒裤一起跑回宿舍。
其他的同学接过水管子到厕所里面又对每个个蹲坑进行冲洗，将整个厕所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很快就有人去向学校领导报捷，吃晚饭时大家都听到学校的广播表扬他们班集体，当然突出表扬的是钱志华和夏雨林两人，吃完饭出来大家也看到同样的表扬海报贴在学校的宣传橱窗上。
自从国庆节献礼之后，夏雨林他们继续在三个炉长的带领下坚持按部就班地在土高炉前轮番战斗，在后来的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总计练出百余吨铁，在共青团武汉市委召开的“武汉市钢铁战线青年积极分子大会”上，三中有两位老师（其中一位就是一号炉炉长）和一名学生钱志华受到表彰，另外夏雨林等人获得通报表扬的奖励。其间夏雨林等人还获得参加汉阳钢铁营赴鄂城钢铁厂参观学习的机会。
这湖北鄂城钢铁厂是当时冶金部按照“两条腿走路”的方针发展我国钢铁工业提出的“三大（鞍钢、武钢、包钢）、五中（太原、本溪、重庆、湘潭、石景山）、十八小”的建设方案中那个“十八小”中的一个年产三十万吨的小钢铁厂，就是说国家在全民炼钢中是土洋结合以洋为主的，当年三月二十五日鄂城钢铁厂正式破土动工，来自全国二十二个省市的三千多名建设者经历艰辛的创业，缺少挖掘机械就用铁锨锄头，缺少起重机械就用撬杠或合力手抬，缺少运输工具就用小车箩筐。同年十月就开炉出铁，这也是大跃进的速度啊！十月十二日《湖北日报》在第一版刊登出《鄂钢1号高炉铁水奔流》的文章记载了这段历史。
新建的鄂城钢铁厂虽然是个小厂，可是对于夏雨林来说还是首次见识大工业规模生产的壮观景象，这对他将是终身难忘的，他当时就萌生“要当工程师就应该当一名钢铁生产工程师”的念头。这次参观也有一件尴尬的事情，可能是来参观学习的人太多，也可能是鄂城太小吧，来参观学习的人员住宿十分困难，当地的各行各业都为他们让路。你看，夏雨林竟然被安排到一个小百货公司本来是女售货员睡的木床上去睡觉，他也是无可奈何啊！
学校在校外建立的劳动教育基地较大的一处是汉阳造纸厂仓库，学校是有计划地安排学生去那里劳动，内容就是搬运芦苇。汉阳造纸厂地处汉阳沌口镇，是解放后新建投产的，利用本省及邻近省份草类纤维丰富的条件，试用芦苇做原料获得成功，成为全国首创用草类纤维生产高级复写原纸的工厂。
由于劳动强度比较大，又有一定的危险性，学校安排高三年级的学生先去，各班除少部分人留校保证最后完成炼铁的指标以外余下的人是倾巢而出。夏雨林虽然一直在土高炉上坚持轮值，但他作为班里的劳动委员还是和班长一起带领约四十多人下厂，只有团支书带领几个人还留在炉子上。因为寒假很快就要到来，临行前夏雨林给父母发出一封信，说这学期的功课学得太少，寒假自己要留校补课不想回家过年。
同学们是乘船来到造纸厂的，约二百人的队伍可谓是浩浩荡荡，带队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汪副校长。一到现场大家就看见从各地沿长江水运芦苇的船只在造纸厂的专用码头停靠等候卸货，码头上人来人往，因为卸货都是靠人背肩扛，将一捆捆芦苇从船上背起来踏上与肩同宽的跳板送到岸上，再运到仓库里存放备用。
芦苇有长有短，每捆轻的三四十斤，重者七八十斤，长芦苇一般在中间和两头捆扎三道。背着它在跳板上必须缓行，稍有不慎连人带芦苇会一起跌落江中。男女同学都被安排住到仓库旁边的两间大厂房里后，汪副校长就召集各班班长和劳动委员开会，由厂里的一位领导干部给大家布置任务，反复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看得出来他对这些青年学生来干这又重又累的背扛芦苇的活不太放心。
也难怪他不放心，迄今为止在这码头上搬运芦苇的都是来自附近农村的三四十岁的男女农民，人称“苇工”，基本上是固定的一群。据说这芦苇大部分来自洞庭湖，从产地的收割捆扎开始，再搬运上船水运到工厂专用的码头，然后卸货搬运到工厂的仓库，这早就形成一条很有规模的作业链。
学生们初次到来厂领导当然不希望影响原来的生产秩序，于是就指定后到的在码头两侧等待卸货的五条船，让一个班的学生负责卸一条船上的芦苇。这些船的主人也是第一次让青年学生上船搬运芦苇，本来他们是要等待前面的船卸完后才能依次轮上去的，现在提前卸货可以弥补学生们动作缓慢所耽搁的时间，从时间上合计很有可能提前返航，所以他们也乐意让学生们上船卸货。为保证安全他们将上岸的跳板由一块改为两块并用，给学生们提供方便。
夏雨林和班长商量好，由他带领约三十名男同学上船卸货，背下船后再爬坡上行，班长带领十二名女同学只在坡路以上的平地路段将小捆芦苇接力运到仓库，大捆的芦苇女同学是背不动的，可以先存放在路边等船上的芦苇全部搬运上岸之后男同学再接着搬运。班长说：“我们可以两个人手提一捆拖着走。”夏雨林回应：“可以试一试，你看着办，但注意千万不要扭伤腰。”
晚饭后厂里安排人与汪副校长一起带着五个班的班干部与五位船主接上头，说好明天开始干活。然后查看路况与仓库存放地点，原来这露天仓库大得很，已经存放着好多垛的芦苇。这芦苇堆垛的事情看来并不简单，不仅要堆垛高大少占地皮，而且要考虑中心通风可以长期存放，所以这堆垛是厂里安排专人包干的。
第二天一早，夏雨林用军训时穿的黑衣服罩住脑袋，将两个袖子在脖子下面一扎，这样头和肩膀都保护起来了，这是他注意观察码头上搬运芦苇的人很多都有专用的装束，他只能用衣服来取代，厂里给每个人发一双手套。每个船上装的芦苇都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必须由船工帮忙将一捆捆的芦苇放到每个同学的肩头上。由于有几年的挑水爬坡的锻炼，夏雨林搬运芦苇至少在开始的时候还不显得吃力。由于他的带头，同学们也都跟着上手，很快码头的一角也呈现出人背肩扛鱼贯而行的景观。
好在这个季节雨水少，芦苇像干柴一样就轻得多。令夏雨林十分高兴的是一上午下来路上并没有积存芦苇，说明班长带领女同学“接力”干得不错。夏雨林心里明白，这样的体力活对于曹芳琳来说时间一长肯定吃不消，但他没有办法去帮助她，只是私下里提醒她一定要悠着点，放慢节奏，主动找人合作搬运。
按照船长的要求和习惯，中午没有午休，吃完饭后卸货继续进行。由食堂返回码头的路上，到处都是苇工席地而坐吃饭，他们的午饭多数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冰凉冰凉的，也有一些是就地用芦苇搭一个窝棚，吃住都在现场，他们吃的肯定是头天晚上剩的，其中有的人家还带着小孩，爸爸妈妈去背芦苇时孩子只能孤单一人在窝棚外面观望等待。
相比之下，夏雨林他们的午饭是厂里食堂提供的陶瓷小钵蒸的大米饭，当然是热气腾腾，伙食标准不比学校低，虽然菜是每人一份但吃几钵饭不限，可以管饱，最后还有开水喝。所以下午大家的体力不减，照样干得很欢快。不过，一到晚上同学们都毫无例外地提前上床入梦，主要是劳累，还因为晚上厂里平常也少有娱乐文化生活。
毕竟搬芦苇靠的就是体力，就是新来的苇工一天搬下来，肩膀、背部也会又红又肿，何况这一帮细皮嫩肉的青年学生呢。第二天早晨当值勤的一班长吹过起床哨之后，能像往常那样立刻翻身爬起的人可不多，倒是哼哼唧唧唉声叹气的此起彼伏，值勤班长马上将此情此景反映给汪副校长。
早饭后汪副校长召集班干部开一个短会申明四条：“坚持就是胜利；班干部吃苦耐劳要带头；卸完船上的芦苇后我们参观造纸厂的生产过程；提前卸完芦苇的班级可以先休息。”最后又交代一句：“对体弱身体差的同学，你们要关照他们悠着点。另外，一个人背不动可以两个人抬嘛，抬不动就拖着走。总之，办法可以变通一些。”
汪副校长的话传达给同学们之后，各班都在组织安排上进行调节改善。夏雨林带着像牛金辉、皮光旦、邓光鑫等十余名身强力壮手脚利索的同学，专门负责从船上背到坡上，只能是一人扛一捆。班长带领其余的人用各种变通的接力办法将芦苇送到仓库，有时她们也有人下坡来接夏雨林他们背的芦苇，就这样运转的节奏并不比昨天慢。
夏雨林虽然肩膀红肿不厉害，但一捆芦苇上肩也有压痛，但这种压痛他还能够承受，他的要害是一定要吃饱肚子，要是肚子没填饱这负重爬坡就举步维艰。这不，今天中午他一口气就吃完三钵饭，要在平常两钵就足矣。
由于汪副校长说过提前卸完的班级可以先休息，所以各班暗地里都卯着劲比赛呢。到第四天午前夏雨林他们班负责的船上芦苇已经清空，午饭后船长与厂里结算完毕后就起锚到江对岸装货准备返回洞庭湖去。可能是由五班负责的那艘船所停靠的位置是离仓库最远的原因吧，五班今天要清空芦苇还有点困难，汪副校长心里有点着急，因为这涉及明天参观工厂的计划要不要推后，夏雨林看汪副校长的表情已经明白，于是他向班长提出并商量好由他带领那身强力壮的十余人去支援五班。
当夏雨林看见汪副校长也来这船背芦苇时他马上抢过他拿在手上还没有上肩的一捆芦苇：“老师，您这么大岁数，让我们来吧，今天下午一定能搬完。”于是汪副校长就在船上帮同学们托芦苇上肩。夏雨林他们的到来令五班的同学们分外高兴，因为来的都是能背芦苇走跳板的，所以很快就看见船面上的芦苇堆垛矮下来，晚饭前这一船的芦苇终于也得以清空。晚饭后有人到江边散步，发现他们负责卸货的五艘船的停泊位置全被新到的满载芦苇的船只占满。
造纸厂的烟囱一天到晚都冒着滚滚的浓烟，这不用参观同学们早已经见识到。在大礼堂里由厂里的技术员先给同学们简要介绍造纸工艺流程：备料、输送、连蒸、洗涤、筛选、漂白、碱回收、抄纸，然后由五个人一人各带领一个班在备料、连续蒸煮、洗选漂、碱回收和抄纸五个车间交叉进行参观。
夏雨林这是继参观鄂城钢铁厂之后又一次见识大工业生产，但是这次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造纸厂的粉尘和废水。除烟囱喷出的滚滚浓烟，那备料车间切割、除尘的操作令草尘弥漫飞扬，工人们都带着防尘面具；那制浆和抄纸两个生产过程产生的造纸废水分别称为黑水和白水，这些都排入江里。夏雨林似乎已经明白，进厂的是芦苇，出厂的是白纸，废物都进入空气和水中，这就是造纸厂。
接下来同学们又继续搬芦苇。汪副校长再一次要求各班班长和劳动委员一定要注意照顾体弱的同学，夏雨林和班长商量好，将体弱的同学集中安排在搬运流水线的后段。这样他们一不用爬坡，二可以两个人一组或抬或拖一捆芦苇，并采取几个组进行短距离接力，这对于降低他们的劳动强度是有帮助的。
这样调整以后，全班同学基本上分成三拨，夏雨林带十余人上船卸货送上坡道，另约十余人在坡道上接应他们爬完坡送入平道，由班长带领体弱的十余人在平道上接手后再接力送到料仓。这样坚持下来，这一船芦苇夏雨林他们也只用三天半的时间就卸完。以这种速度他们又接连再卸完四船之后终于顺利完成学校安排的首次大型校外劳动的计划，同学们返校后就开始放寒假。
夏雨林回到学校收到两封信。一封信是傅萍的，厚厚的，原来她将她收集的平水韵和词林正韵的资料手抄寄来，还以十分抱歉的口吻说：“资料不全，我选择的是常用的韵字。我想对我们写诗填词也够用了。”雨林被深深地感动了，这位侄女不仅仅是才女，还是诗友，更是师友啊！她按平水韵的十六个韵部和词林正韵的十九个韵部分别将常用的字抄录下来，这得花多长时间和费多大精力啊！夏雨林立即回信。先对傅萍表示由衷的感谢，表示一定不辜负她的好意，以后有作品一定和她交流。
另一封是父母的来信和汇款，寄来的是回家的路费，还详细交待下火车以后步行回家的路线，信最后说回不回家过年仍然由他自己决定。给父母的回信先给父母拜个早年，告知他决定不回家过年。除舍不得花这笔路费以外，还因为他确实需要时间休息一下，想好好做个年终总结，然后就要全力以赴补习功课。
总结的重点当然是秋季这个学期，因为这个学期亲自经历过大练钢铁、大办民兵师和军训、体育大跃进、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等等令人应接不暇激动人心的新鲜事。感觉这个学期是不平凡的，有一些经历真是回味无穷甚至是终身难以忘怀的。他很欣慰自己对每件事都是积极响应党的号召，行动中也都是积极努力的。他明白作为一个申请入党的青年今后一定要牢记“听话要听党的话”。这一百多天的时间里也算是经风雨见世面吧，可以说是思想、劳动、学习三丰收，不仅是经历多见识广而且更显成熟，还学习到很多课堂上学不到的知识。
总结完成之后夏雨林又给纸坊的姐姐姐夫写信，将自己刚刚写完的年终总结的主要内容悉数给她们做个汇报，并告诉她们寒假自己要补课，不准备去纸坊，请转告叔叔婶婶和章老师田大夫，最后也没有忘记提醒姐姐一定要注意保养身体，以一句戏言收尾：“我等着当舅舅呢！”
从邮局将信寄出之后，夏雨林决定不再出学校的大门，决心把这个学期的课本知识至少全部通读一遍。从此开始他每天都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啃书本”生活，寒假留校的同学不多，但他并不孤单，因为同宿舍还有邓光鑫和他做伴。邓光鑫自从妹妹去年回国也到三中念书以后，课下总是和妹妹形影不离的。不过至少晚上还是要回到宿舍来，于是乎他们两人又抓紧时间探讨各自在“啃书本”中遇到的问题，因为是乐此不疲，往往是各得其所，常常是喜笑颜开。直到春节前夕，除娜塔莎的来信以外，就是曹芳琳来找他。
娜塔莎的来信主要是拜年，看来她还是认真研究过中国文化习俗的，选在春节前将信寄到借以表达她诚挚的节日问候。信中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听说你们全国都在大跃进，什么是大跃进？”随信还寄来她进入加里宁工学院就读后在学校门口的留影一张。夏雨林很快就写好回信，他是这样回答娜塔莎所提的问题的：“大跃进就是大家一条心用更大的努力更快的速度做更大更多的事情。”他以自己为例告诉她：“在一百多天的时间里我接连参加炼钢铁、军训、劳卫制达标、下厂劳动，获得思想、劳动、学习三丰收。”
曹芳琳是在教室里找到夏雨林的，当时他正和邓光鑫兄妹俩在教室埋头“啃书本”呢。“你们是不是太用功了?”她随手关上教室门“明天就要开始过年，难道你们过年也是天天‘啃书本’吗？”“过年当然是要和家人团聚，可是今年我们家已经远走高飞，我就只好和邓光鑫他们做伴。”夏雨林语气虽平和但也显无奈，毕竟他是头一回不在家过年。“那这样吧，明天我请你们到我家吃年饭，能来吗？”夏雨林的第一反应是“这——”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过在别人家吃年饭的经历，也是头一回听到这种邀请，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倒是邓光鑫很干脆，他马上婉拒：“谢谢，我就不去了，我陪我妹妹过年。”他想这个理由曹芳琳肯定会认可，人之常情嘛，年三十他怎么能不和妹妹在一起呢？况且他妹妹回国来校读书时间不长才一个学期还人地生疏呢。至于他没有说出来的理由那是：同学们几乎都知道曹芳琳和夏雨林是好朋友，她其实是来请夏雨林的，只是因为他也在场就说要请他们两人。
他说的没错，曹芳琳当然是专门来请夏雨林的，她好不容易用耍娇的办法才征得父母的同意，请的就是夏雨林一个人，所以邓光鑫婉拒时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夏雨林。可是夏雨林却迟疑不决，只是说：“要不这样行不行，我初一去给你父母拜年？”“你什么时候去给我父母拜年我都欢迎，不过我请你去吃年饭你也应该答应吧？”曹芳琳面容嬉笑但眼神真诚，“好，我去，谢谢你。”夏雨林觉得她情真意切，时至今日，还没有过一个女孩子如此大胆而真诚地关心自己，顿觉心中涌动一股暖流。在送她出教室门以后他问道：“你爸爸喜欢喝酒吗？”“喜欢，最爱喝山西汾酒。”她实话实说，知道他的用意但任其自然。
第二天午饭后，夏雨林将自己的一张由学校给寒假留校的同学发的年饭餐券交给邓光鑫兄妹：“如果合你们的胃口就多吃一点，过年嘛。”邓光鑫笑说：“那就谢谢啦，反正曹芳琳做的菜肯定更合你的胃口，你也别少吃啊！”夏雨林笑着在邓光鑫的后背上捶上一拳然后扬长而去。先去邮局发出给娜塔莎的回信，然后去商店主要是想买一瓶酒，挑来选去最后还是买的山西杏花村汾酒，另加一盒糕点，对于一个穷学生这应该算礼轻情意重吧。叩开曹芳琳的家门只见她们母女二人都系着围裙正忙着做菜呢。
夏雨林立即开口：“伯母好！”伯母见他手中的礼物就责备女儿：“琳琳，不是说好不让人家买东西的吗？”曹芳琳没有回应母亲，接过他带的礼物时告诉他：“我爸爸还在班上忙着呢。”夏雨林很快就看出伯母做事手脚麻利，是一位精明强干的人，等伯父回到家时年饭已经摆上餐桌，夏雨林赶紧迎上一步叫一声：“伯父好！”“好！”伯父微笑简言。“爸爸，你看这是什么？”曹芳琳抢先将那瓶杏花村汾酒举到父亲面前，曹伯父一看就明白，一脸笑容但嘴里却说：“哎呀，真不该花这个钱哪！”
毕竟是头一回在别人家吃年饭，而且和伯父伯母又是头一次见面，夏雨林有点不自在。他不知情的是请他来家吃年饭这是曹芳琳在父母面前再三坚持并且撒娇的结果，按传统习俗年夜饭都是一家人团聚，所以曹芳琳这是破例之举，其意不言自明。最后父母对女儿的行为反而产生了兴趣，倒想见识一下她的这位好同学，见面一看原来是个五官端正，皮肤白净，拘谨之中显出诚朴稳重，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嘛，而且门牙还缺一块，不明白女儿怎么就对他这么来劲。
对于自己被撞掉的门牙夏雨林早就习以为常，因为语文老师也是个缺少门牙的长者，他在班上对同学们教课也从无忌讳，曾经对全班同学指着自己的牙齿笑言：“这是参差美！”所以夏雨林在伯父伯母面前也毫无顾忌。待到大家刚刚入席夏雨林突然起身直言：“往年这个时候我都是和父母围坐一桌，今天我能坐在这里这是我的福气，我先给伯父伯母拜个早年，”他向他们深深鞠一躬“祝你们新年快乐，健康长寿！”这一举止顷刻间让伯父伯母眉开眼笑，没想到这小伙子如此知情达理，因为吃年饭时有人给自己拜年他们也是头一回呀，此情此景家中难得一现！
“还有我呢，你不给我拜年？”曹芳琳两手叉腰扬起脖子撅上嘴，“当然要给你拜年，这样吧，今年我们都要高考，我预祝你考上北京大学！”“好，谢谢！”看得出她由衷地喜悦“那明年我们一起去北京！”。“你们都会考上大学的，但是现在的任务是要吃饭，不然菜就要凉了。”伯母嘴上催促同时首先给夏雨林夹一个肉丸子，曹芳琳随即递给他一个白花花的馒头。
饭后夏雨林帮着曹芳琳收拾饭桌洗刷碗筷，然后和伯父伯母一起围坐在火盆旁聊天。其间伯母问及一些夏雨林的家庭情况，他都一一作出回答，因为所问皆一般情况，因而所答并未涉及他的真实身世。稍后曹芳琳带他进入一个套间，这里是曹芳琳的小天地，书桌上，还有床头都满是课本和各类参考书。“看来北京大学肯定要为你开启大门。”夏雨林并非戏言。“借你的吉言，我考上北大一定谢你。”曹芳琳神色憧憬，心中一高兴说话就无遮拦：“你今晚能陪我守岁吗？”夏雨林感到突兀：“哦……我没有熬夜守岁的习惯哦。”稍后补充道：“邓光鑫知道我今晚在你家，我要是一晚上不回去……那不好吧。”
看到她因失望而沮丧的样子夏雨林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温情脉脉地说：“我们以后一起守岁的机会多得很，你说是不是？”曹芳琳猛一转身双手一下搂住夏雨林，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什么话也没说，他的心脏一阵狂跳，也情不自禁地双手紧紧搂着她的双肩，俯首将脸贴在她温润的面颊上。两人相拥，良宵美景，寂静无声。良久，他终于以移情家人的办法使两人回复常态：“我想起爸爸妈妈了，还有我的小妹妹，他们此时此刻肯定也在想我。”
“来，现在就给你爸爸妈妈写一封拜年信，让他们早点知道你过年并不孤单，他们知道后肯定会高兴的！”心地善良的曹芳琳灵机一动拿出信纸，他乘兴起笔一气呵成，一下子就写满两页纸，除讲过年想念他们，希望他们保重身体之外，重点强调不要担心他过年孤独，今天是在好朋友曹芳琳家里吃的年饭，曹伯父在长江大桥管理局工作，一家人对自己非常好，这个年过得很快活。她就一直趴在他的后背看他写信，写完信夏雨林就去与伯父伯母道谢辞别，出到门外，街巷里仍然爆竹声声，他举手与她告别：“快进屋吧，外面太冷。”回校的途中他将信投进邮筒。
按照教学大纲的安排上个学期的教学计划没有全部完成，学校为抢回进度新学期一开始教学工作立即走上正轨，特别是高三毕业班要迎接高考，学校停止一切与教学无关的活动，针对高考的科目调整师资力量，采取安排优秀教师在小礼堂集中上大课讲授和各班原教课老师分班辅导相结合的方式，以期最大限度地提高教学进度与质量。
这上大课对于夏雨林来说可有点不方便，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开始近视，每次开课前同学们都早早地去小礼堂占座位，坐在前面的不仅听得清楚尤其是看得明白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内容，如果坐到后面那上课的效果就很受听力和视力的影响，尤其是天阴或下雨这个问题就更突出。
后来教导处进行调整，规定各班同学都按个子高矮排序入座，曹芳琳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点儿都不近视，但她身材娇小因此她能入座前排，不仅听得清楚而且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她也抄记得全，于是她课后就将自己的课堂笔记给夏雨林看。眼看梅雨季节就要到来，那时又将是高考前最紧张的复习备战时期，无奈之下夏雨林只好赶紧花钱验配一副近视眼镜，缓解燃眉之急，从此开始除去睡觉这近视眼镜就总是架在鼻梁上。
就在这紧张的复习备考期间，迎来又一个《五四青年节》，学校按照湖北省四百万红旗青年运动的评选要求，根据学生们一年来在各项运动中的表现评选出一批优秀青年，授予红旗青年光荣称号，并颁发一份奖状，夏雨林和班长佟玉敏、团支书钱志华，还有牛金辉等有幸荣获这一份荣誉，学校领导特意给获得此称号的同学们合影留念。
很快报考志愿表就发下来，各类学校的招生简章也都陆续张贴出来，不仅同学们争先恐后地阅读传抄，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些家长也来校查看。曹芳琳和夏雨林却都没有在这件事上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因为北京大学早就是曹芳琳的第一志愿。教几何的班主任梁老师倒是建议夏雨林报考清华大学建筑系，可是夏雨林是根据自己的经历形成的心愿：土法练过铁并参观过钢铁厂；勤工俭学对造纸厂略知一二；军工厂的子弟长期闻听枪炮声知道炸药的厉害。钢铁坚硬、纸张脆软、炸药火爆，但都是材料，肯定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材料，所以他心仪已久的是当一名搞材料的工程师。材料学院全国有几家，既然曹芳琳选北京大学他当然也选北京，填志愿就这么定下来。
高考这几天多辛苦啊！因为天气炎热，加之气氛紧张，考场上很多人都是汗水涔涔。晚上又休息不好，因为他们的考场设在武昌一所中学，所以他们都是提前过江住进该校。夏雨林所带的全部行装除换洗衣服就是一领单人凉席加一床单再加一把蒲扇，当然自来水笔和蓝墨水这是不可缺少的，最后也没有忘记那瓶尚未喝完的“补脑液”。
紧张的考试之前临时换住所同学们都不适应，加上该校宿舍床位有限，夏雨林他们被安排住教室里。自己动手将课桌拼接起来，课桌不够，一部分人用凉席铺地铺。夏雨林将凉席铺在墙角，书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就是枕头。其实住在学校宿舍的学生也不见得比夏雨林他们舒服，因为他们晚上睡觉除要对付蚊子以外还要遭受床上臭虫的叮咬。
高考一结束夏雨林就归心似箭，高考发榜可能要等一个多月呢，这段时间正好回家看看。刚刚去买好火车票，却收到纸坊姐姐的来信，告之她已经顺利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桂芝，已经满月。“因为知道你正在准备高考，就一直拖到现在才告诉你。现在高考完结，快来看看你的外甥女吧。”姐姐热情邀请他。
他立即写回信，除贺喜之外，要求姐夫一定要多多照顾好母女二人的身体。最后直说已经买好回山西的火车票，只能等回来之后再去看她们。在邮局发出信之后他先去曹芳琳家告个别，并借她们家的一本书《红楼梦》，准备带着在火车上看，然后又赶到三十二中去见李安兄弟俩，知道他们暑假不回家。回来后他就给傅萍写信告知急于回家就不去拜访了。然后就收拾行装，晚上将自己宿舍的物品托付邓光鑫照看一下，并请他帮忙投寄给傅萍的信。第二天一早就直奔汉口火车站。
夏雨林回家心切，这是第二次坐火车又是长途旅行，很快就要见到离别一年多的亲人心情异常兴奋。上车一看座位倒不错，是靠窗的位置，但是偏巧赶上列车发车晚点，心里这个急呀！他想问一下列车员这怎么回事，可见不到人。他就想探头到窗外看个究竟，刚一起身探头就突然听到咣当两声，窗玻璃破裂随之掉到站台上砸碎，原来是车窗并没有拉开，但他没有看清，一头顶上去就将车窗玻璃撞破。
邻座的人目瞪口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这时一声尖叫在身旁炸响：“窗玻璃是你打破的，你得赔偿！”夏雨林看着眼前这位瞪着眼的女列车员这才明白是自己的头把窗玻璃顶碎的，他信手一摸自己的额头反问一句：“你看看我的头破没破？”玻璃破但头没有破，没有见血，就是额头有点红，至于肿不肿那还要稍后再看，当务之急是要赔钱！
无奈呀，夏雨林被带到站台上一间办公室交出三块钱的罚款，说这是从轻发落，因为窗玻璃原就有裂纹，要不然岂止三块钱！真是车马未动，粮草先损，夏雨林自认倒霉，心想这一路上必须省吃少动。这钱虽然是赔了，但火车开动前并没有人来安装新的窗玻璃，所以夏雨林这一路上就饱受风尘。本来这煤灰粉尘就是无孔不入的，现在是车窗大开更是欢迎进来，加上他靠窗而坐又是面向列车行进的前方，这煤灰粉尘扑面而来真让他消受不起啊。也罢，那就埋头做《红楼》之《梦》吧。
好不容易熬到石家庄夏雨林才得以解脱，因为武汉没有直达山西的火车，他必须在石家庄下车转乘由德州去太原的火车，然后在榆次再下车转由太原南下的火车，最后在太谷下车。越往前走倒是感觉越来越凉快一些，“看来山西的夏天会比武汉好过一些。”这是夏雨林在太谷下车后步行回家的第一感觉。
毕竟是在武汉这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对比之下不仅太谷火车站太小，太谷县街道也太短。看来这个新建的兵工厂在当地很有名气，他按照父亲早前在信中提示的路径稍加打听很快就找到由县城直通厂里的一条水泥路，一上路才知道这条路可不短，路的两旁全是种的玉米和高粱，“这么多庄稼，这不是农村吗?”这是夏雨林在路上的第二感觉。瞅着这条路的前方是一片山峦，知道那个厂子肯定是在那远处山脚之下。
敲开家门第一眼见到的竟是妹妹爱华，他扔下手中的提包一把将妹妹抱举起来：“好重啊，你长个子啦！”“哥……”惊讶又欢喜的妹妹只是连续叫“哥”别的话没有，“好妹妹，妈妈在哪？”雨林抱着妹妹急于找妈妈，他知道上班时间爸爸肯定不在家。“妈！”爱华手指窗外叫起来，雨林抱着妹妹来到窗前，爱华大声叫：“哥-回-家-了！”看见母亲正在后院菜地里除草，“妈！”他一手推开窗户大叫一声。
“哎呀，乖儿子，你可回来了！”她一下子扔掉手中的工具从后院绕到大门进屋来。“怪不得今天早上开始左眼就一直跳个不停，果然是有喜事要到来。”母亲一高兴话也多起来，一边打量儿子一边说：“一年多不见你长高了不少。一路上辛苦吧？看你这一身脏的，快放下妹妹先洗澡换身衣服吧。”说完就赶紧去准备洗澡水。
“来，吃糖。”雨林放下妹妹后从提包里给她拿出一包糖果，又拿出三本娃娃书用手举起在妹妹眼前一晃：“看，这是什么？”爱华伸出双手要抓，她高兴之极：“讲-故-事。”“来洗澡吧。”母亲这么快就叫他，原来厨房里自来水管接到水池上方，用水蛮方便的。炉灶旁就有一个烧热水的铁坩埚，山西的煤多得是，各家炉子里都是烧煤，铁坩埚内热水是现成的，母亲很快就冷热水搀兑出一大盆温水，雨林洗得痛痛快快，光洗头脸就用去两脸盆水。
换下来的衣服母亲立刻拿去洗，雨林就抱着妹妹出大门看看。原来厂里的职工住房都是砖瓦平房，可能是这山脚下本来就是一大片荒地，八栋平房围成一个“口”字形，每边两栋，在每两栋之间都有一个公共厕所，这八栋房加四个厕所就围成一个宿舍小区，“口”中是片空地，比较显眼的是几乎各家都在门前隔一条路的空旷之地用破木板盖一个棚子，里面装着买来的煤粉和自己做好的煤球。
每两个“口”字形小区之间也都是大片空旷之地，除中间是与整个宿舍区连网交叉的一条路以外，可以说每家都可以在自家的房后围起一个后院，也有不少人家在围起的后院中种菜，好像也有养鸡的，据母亲所言这多是外地尤其是南方调来的人家。她说除冬季各家的门前后院常常是一片雪白以外，只要看后院规规整整、清翠绿油、花果飘香的那这户人家就可能是武汉调来的。
雨林带着好奇心抱着妹妹来到自家后院菜地，看到地里满是茄子、辣椒、黄瓜、豆角，周边还种上苞米、向日葵，他蹲下来一手扶着妹妹一手就地拔起草来。母亲洗完衣服又拿着菜篮子来到后院，只见她十分麻利地摘满一篮子的新鲜蔬菜，乐呵呵地告诉雨林：“你爸爸在厂子后面荒地里还种了不少的苞米、花生和向日葵，那要等过年你回来才能吃得上。”说完她又去厂里的商店买点肉，回来后就在厨房里忙起来。
“雨林，快进来，爸爸回来了！”听见母亲叫他雨林一把抱起妹妹从后院跑回屋，转到前院门口看见父亲正在锁自行车，“爸爸好！”雨林叫过之后抱着妹妹就贴近到父亲面前，“真的长个子了。”父亲双手拍在儿子的双肩上。“爸爸，你能骑自行车了！”雨林很惊喜，“上班路太远，只好买一辆旧自行车。你一路上顺利吗？”他知道儿子头一次独自几次倒车长途跋涉肯定不容易。
“不顺利，一上车就被罚赔三块钱。”雨林做错事从不隐瞒，“为么事陪那么多钱！？”赔三块钱这让彦来和娟子心疼，都瞪着眼问他，他就将撞碎车窗玻璃一事如实禀告，娟子马上伸手摸儿子的额头，看不出红肿，“看来你是个铁脑壳！”她很庆幸儿子虽赔钱但未伤身,彦来提醒他一句：“以后不管做么事都要小心一点！”
“吃饭吧，边吃边说。”娟子已经给他们盛好饭。雨林很开心，先给妹妹挟一大块肉。“高考考得怎么样？”彦来最关心的是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他内心深处还是三年前的想法，如果没考上他就再去找厂领导求情，让儿子进厂当工人。“还行吧，要等一个月才能发榜，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雨林笑嘻嘻的表情显出他的自信。由于一路上他“节省粮草”，这一顿饭他可是车上的损失家里补，吃饱喝足后放下碗筷擦擦嘴说得甜蜜蜜：“还是妈妈做的饭好吃。”可他不知道这一顿饭是母亲专门为他洗尘的“盛宴”，家里平时从来不单吃大米饭的。他一个人这一顿就吃完爸爸妈妈和妹妹三个人合在一起一个月大米定量的四分之一！
第二天母亲就带着雨林和爱华去购物，途中先绕道到吉森家去串个门，吉森家住的地方隔着两个小区，吉森上班只有茹芝在家带孩子呢。“茹芝姐！”一见面雨林亲昵的叫一声就要去搂住姐姐，“雨林，小心！”母亲在他身后吼他一声“你没看见姐姐有身孕？”“啊，”雨林停住手仔细一看茹芝姐确实挺着个大肚子，便转身去抱姐姐身旁的侄子亮亮，可能是认生吧，亮亮赶紧往妈妈身后躲不要他抱，雨林就从裤兜里掏出由武汉带来的水果糖塞到亮亮的手上，并剥去一块糖纸把糖块放进亮亮的口中，亮亮这才笑起来。
茹芝姐笑看雨林并逗他：“眼镜都戴上了，真像个大知识分子。”娟子对茹芝说：“下午吉森回来后都到我们家来，我们一起吃顿饭。现在我想带着雨林下乡去采购，让爱华在你这儿呆一会。”说完就带着雨林出门。所谓下乡采购就是要出厂大门到附近农村去走家串户买东西，小的诸如鸡蛋、活鸡、活兔，大的有羊甚至猪，只要你多跑些人家这些总还是能够买得到的，村里的人家知道厂里的人手里有钞票，都愿意用自己家里喂养的活物换点零花钱。
“厂区里没有商店吗？”雨林觉得有点奇怪。母亲给他解释：“厂里有商店，但是卖的东西品种不多，新鲜的少，活物更少，我都没见到过。很多职工都利用礼拜天到村里农民家里买。”“那我们要走多远？”雨林对这种采购方式感到新鲜。“以往都是你爸爸来买的，他买自行车除上下班也是为买东西方便，今天有你陪着我才敢来，要走多远那就要看我们的运气如何。”母亲实话实说。到底运气好不好呢，反正走过几家就买到一些鸡蛋、一支母鸡和一些雨林叫不上名字的“土特产”，新鲜那是不用说的，成交价也都是砍下来不少，母亲这才带着雨林满载而归，顺便去茹芝那里将爱华接回家。
回到家里雨林就开始给妹妹讲故事，他带回来的三本娃娃书分别是《九色鹿》、《卖火柴的小女孩》、《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他拿着三本书问妹妹：“先讲哪一本哪？”突然他听见妹妹说：“九-色——”并用小手指着《九色鹿》“啊，你认得‘九色’两个字！”雨林高兴地把妹妹抱起来跑到厨房对母亲说：“妈，妹妹认得‘九色’，你教她认不少字了吧？”母亲刚宰完鸡并用热水烫过现正在剔除鸡毛呢，“她倒是很想认字，凡是我认得的都教给她了。”母亲低着头手却不停“你回来正好可以多教她几个字。”于是，以这三本娃娃书的故事为线索讲故事，识一些笔画简单一点的字，雨林马上就成为妹妹的好老师。
傍晚彦来下班回来时娟子还在厨房忙着呢，他就去后院菜地浇水，雨林一看就明白以后这应当是自己来做的事情，刚要出门吉森带着一家人进门来。“吉森哥！”雨林双手搂住吉森，“听说你当主任了，恭喜你！”“谢谢，是副主任。”吉森赶紧纠正，从雨林的眼神和手劲感受到弟弟的成熟“你终于回来了，我们现在见一面不容易啊！”娟子麻利地将炒菜和红烧肉、鸡汤等端上桌，招呼大家入座。晚饭的主食是窝头加小米粥，雨林感到新奇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述说分别一年多他的住校生活，尤其是大练钢铁、军训、下厂劳动和复习备考的各种经历和见识，给各位亲人以明显的感受：独立生活增强了自立能力，已经是个大小伙子！
席间茹芝姐突然发问：“怎么没把请你吃年饭的女同学带回来呀？”满席的亲人一下子都目盯着雨林，“姐，你说什么呢？”雨林觉得突兀，看大家都盯着他也不好回避“等以后吧，总会有机会的，她报考的是北京大学，我肯定要请她来山西玩玩的。”大家听后都微笑不语。“对了，你考的是哪个大学呀？”吉森换一个话题。雨林回答：“我报考的是北京的一所材料学院。”“能考取北京好啊，那以后回家就近得多。”茹芝姐很高兴。
晚饭后吉森哥因茹芝姐的身孕急于回家，雨林陪送一段，路上吉森哥告诉他一件事：“你知道吗，你写信回来说你报名参加空军，你母亲听说后哭了一场。”“是吗，我不知道。”雨林十分惊疑。“以后大事情都应当先和家里打个招呼，和父母商量商量。”吉森哥是提醒也是嘱咐。“我知道了。”雨林对吉森哥的话一向是言听计从的。临分手时吉森很庄重地说：“还有一个问题，这里不如武汉，杂粮太多，你父母都不习惯，尤其是去年几个月在大食堂吃饭主食又粗又硬，搞得两老经常胃痛，他们可能不会对你说，但你可要留意。”
吉森哥几句贴心话让雨林震惊，父母亲从未说过杂粮难吃，可是快嘴李的两个儿子从山西返回武汉读书时说过的呀，自己怎么就没入心呢，这次来山西怎么就没有想到带些大米来呢？雨林一拍脑袋，心里这个后悔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责备自己：“香九龄能温席”，我都十八了，该用什么行动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呢？虽然自己还没有上班挣钱，可是这带大米的事自己是能够做到的呀！他下定决心：从此不再吃家里那少得可怜的大米和白面，今后每次回家都要带大米回来。
北国夏天的气温虽然不像武汉那样酷热，但南北光阴同似箭，转眼就是半个多月。雨林带回的三本娃娃书已经给妹妹讲过两遍，爱华不仅认识了‘九色鹿’、‘小女孩’、‘渔夫’和‘金鱼’等好多字，更可喜的是她识字的兴趣倍增。此外，不仅后院菜地每天浇水的事情雨林包干下来，前院木板棚里一堆煤球也是他按父母教的办法试做的，当然，《红楼梦》也不少读，他特别喜欢里面的诗情画意，欣赏曹雪芹以诗寓意的写作风格和含蓄深邃的诗文工笔。
不过，雨林自己最为得意的还是他对以杂粮为主食的生活习俗已经完全适应，黄灿灿棒子面窝头吞咽时的干噎，红黑色高粱饭咀嚼时的粗硬，这些感觉他都已经习以为常。除年轻牙齿锋利胃的消化能力强以外，还得益于他心里已经明白从而行动中要求自己必须努力适应北方吃杂粮的生活习惯。
当然，一旦他对北方的生活习俗有一些心得体会以后他首先想到并希望与他分享的人就是曹芳琳，这是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思念，更充满对未来两个人共同生活的憧憬，信的最后也告知他返回武汉的日期和车次，车次是根据他来山西时一路上留心查看而记下来的。
一个星期天彦来带着雨林去快嘴李家串门，快嘴李两口子下乡采购不在，只有快嘴李的女儿李莉在家，他听父母说过李莉已经进厂工作，是在电话室当接线员。“哎呀，是大学生回家啰。”一见面李莉就恭维他。“么事大学生，还没有发榜呢，鬼晓得考不考得取哟。”雨林赶紧应付她并马上转守为攻：“接线员这个工作多轻松啊！”“轻松？电话少是轻松，电话多也会手忙脚乱，稍有差错就会挨训，甚至挨骂。”李莉不以为然，雨林笑说：“像你这样伶牙俐齿的还会出差错？”“大学生也学会挖苦人！”李莉回说一句实话“就是倒班不好，一个人值夜班好害怕的。”
过一会快嘴李两口子采购回来，雨林说：“回来前见过李安哥俩，要我转告你们不要担心他们。我很快也要回武汉的，你们要给他们捎带什么东西吗？”“这里就是夏天凉快一点，可是你也没办法带到武汉去呀！”李莉一句话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又是一个星期天，由吉森哥带着雨林乘厂里的班车去县城，先去火车站买好返程火车票，然后就去县城逛街，吉森哥就是“导游”。原来这太谷县距太原仅六十公里，与祁县、平遥同为闻名遐迩的晋商故里，明清民国时期已成山西的金融、商业中心，有“旱码头”、“小北京”之称。是盛唐诗人白居易的祖籍地，近代大财阀孔祥熙的出生地，太谷饼和壶瓶枣享誉全国。吉森哥特别说到：“这山西的大红枣和太谷饼都是好东西，大红枣果大皮薄、肉厚核小，很甜；太谷饼是传统名吃，香酥甜软，真的很好吃。”
走着走着他们就来到雄踞县城中心的鼓楼，吉森哥说这是太谷县城的标志。他们登楼而上，东、南、西三条大街的青堂瓦舍尽收眼底，街巷整齐，城南的白塔旧貌犹存。下楼后来到一家土特产商店，按计划买好六斤大红枣和三斤太谷饼，包装成三份准备带回武汉，一份给吉森哥的父母亲，另一份给章老师田大夫，最后一份给曹芳琳家。“要不再买两份吧，我还有一些好朋友，让他们也尝尝山西的特产。”都包装完雨林又冒出一句，并从兜里掏钱，吉森哥一把抓住他的手：“要买也不要你掏钱哪。”说完朝售货员点头：“再来两份。”雨林没有透露其中有一份是给姐姐的，因为说好认亲姐姐的事暂不要公开。算时间厂里的班车快要回厂，他们提着包赶紧朝班车站走去。
启程的头一天晚上雨林先去茹芝姐家告别，然后又去快嘴李家告别，回到家中以后就一直和妹妹在一起。爱华知道哥哥要走，拿起三本娃娃书当着父母和哥哥的面虽然是缓缓地却是一字不差地念出三本书的书名，还手举着《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说：“真-好-看！”。也许是感谢哥哥教她识字，或者是表明自己的长进，很可能两者都有吧。
又要离别，雨林搂着妹妹依依不舍地对父母亲说：“你们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担心我，要是考上北京的大学生活条件肯定是不错的。”“要是能到北京上大学那可就是托共产党毛主席的福啊！”父母亲都万分感慨并再三嘱咐“北京离家很近，寒假一定回家过年。”雨林连着点头应允。他们似乎都相信儿子能够考上北京的大学，所以都不愿意说“如果没考取就来山西到厂里上班”的话。
第二天彦来和吉森都请半天假，一早就骑自行车送雨林去火车站。行包放在父亲的车上，雨林最后抱着妹妹亲一亲慢慢地说：“一定要多认些字。”然后就坐上吉森哥的后车座与母亲和妹妹挥手告别。赶到火车站正好开始检票，雨林看父亲和吉森哥都已经满头大汗，从包里拿出毛巾给他们擦汗，然后提着行包快步向检票口走去，登车前转身向父亲和吉森哥挥手告别。
同样是先后在榆次和石家庄转两次车，于第二天傍晚顺利抵达汉口火车站。下车后雨林就眼睛紧盯出站口的人群搜索，很快就发现那娇小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招手，他挥手示意快步向出站口走去。“你可回来了，邓光鑫和牛金辉都已经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邓光鑫是清华大学的，牛金辉是西北工大的。”曹芳琳见面第一句话告诉他最新消息，“是吗，那太好了，恭喜他们都如愿以偿。”夏雨林真心为邓光鑫和牛金辉高兴。
回到学校以后雨林拿出一份礼物：“这是山西特产，拿回去给你父母尝尝吧。”曹芳琳收下谢过以后就催他：“快去洗澡更衣吧。”趁他洗澡的功夫将他的换洗衣服都洗净，看天色已晚她起身告辞回家。雨林刚刚收拾完行包，邓光鑫进门，“恭喜你呀，考上清华了！”雨林真诚祝贺的同时递给他一份山西特产“你们兄妹尝尝吧。”。邓光鑫谢过之后说他正在准备“北上”的行李，尤其是要充实冬装，已经与父母联系请求支援。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有录取通知书寄来，其中有一封是北京大学的，是个女生但叫邹碧云而不是曹芳琳。夏雨林整天无所事事，偶尔给邓光鑫和牛金辉帮帮忙，但心里却在等待，也越来越焦急。其间先后知道他们班的班长考取北京外国语学院，团支书保送北京留苏预备生，其它班有人考取中国科技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广播学院等。
好消息终于降临，夏雨林拿到录取通知书后迫不及待地跑去告诉曹芳琳，曹芳琳为他高兴，他安慰她再耐心等待。他说要赶快去与亲朋告别，首先赶到火车站买到去纸坊的票，并写信给父母亲报喜，告诉他们到北京后会立即给家里写信的。因为父母亲调去山西时给他一个木箱，还是樟木的，但比较高，提携不方便，而且在学生宿舍里床底下又放不进去，他决心将这个木箱送给嘉尔用（父母当时没有给嘉尔木箱）。
第二天他就带着这个木箱（里面装着三份山西特产）去纸坊。当然首先见到的是罗瑛婶婶和小宝，一见面雨林就拿出一份山西带来的礼物：“这是吉森哥送给你们尝尝的，是山西的特产。”并告诉婶婶他已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学。婶婶高兴之余又忙着带他先后去郭翼家和章老师家，都是老人在家带孩子。郭翼已经上班请来婆婆帮忙带桂芝，章老师的燕子也是她母亲帮忙照顾。
只是等到晚上云禾、郭翼、王信、章老师、田大夫（已经全日上班）都下班回来这才热闹起来，雨林分别将另外两份山西特产送给姐姐和章老师，大家都为他考上大学而高兴，也知道去北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少。雨林见除嘉尔以外人都到齐才开口说话：“因为很快就要开学，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还要准备搬家，所以我计划后天就回去。正好明天是礼拜天，我们能不能一起办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明天中午我们一起聚一聚，三家人把自己做的饭菜端到一起吃一顿团圆饭；第二件事就是吃完饭我们一起到街上照相馆去照个相，留个纪念。”听雨林的这一席话，大家都明白他是有备而来的，也都感觉到雨林已经长大，懂事多了，都说是好主意。他们有所不知的是雨林这也是受乡下二伯父家“全鱼盛宴”经历的启发。
晚饭后雨林和叔叔婶婶解说一些父母不适应的山西生活习惯，郭翼和章老师也在一起聊天到很晚。晚上睡觉雨林就到嘉尔的单身宿舍找个床位，或者和嘉尔挤一挤。于是云禾就和雨林提着樟木箱去找嘉尔，还真如他们所料，嘉尔去俱乐部看完电影刚回宿舍，敲开门后嘉尔一惊：“哥，你来了！”“给你送箱子来。”雨林告诉他自己马上要去北京读书，这是来告别的。找到一个青工周末回家的空床后云禾才回去，临走前他和要嘉尔明天也去办那两件事。
第二天的聚会选在章老师家，因为章老师家是两间房还能容得下十三个人一聚。餐桌上展现的主要是郭翼的婆婆、章老师的母亲和罗瑛三人的厨艺，席间听到的则主要是雨林北国之行的见闻。除田大夫和郭翼两口子去过朝鲜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去过北方，尤其是对山西的生活习俗都感到很新鲜，例如两个厂子一对比大家都明白搞军工产品的都得窝在山沟里，生活条件都远不如城里方便，不过听雨林讲到太谷的主食供应情况他们心里都暗自庆幸还是留在家乡好。
最逗笑的是雨林讲的山西人爱‘吃醋’：“山西人喜欢吃醋，而且醋用量很大，一个人一辈子要吃三百多斤的醋！”这是吉森哥告诉他的一个数字“说是山西的水碱性大，加上高粱、莜面、玉米等杂粮要用醋帮助消化，养成无论吃什么，即使是面条、包子、饺子、馅饼、炒菜都离不开醋的习惯，有的人甚至是喝醋，所以山西人有一个被人们戏称为‘老醯’的美名。”这样的笑料大家都洗耳恭听。
散席之后一起来到街上的照相馆，先照一张合影，然后分别和叔叔婶婶家（含嘉尔）、姐姐家、章老师家合照。晚上雨林在姐姐家吃饭并呆到很晚才回单身宿舍楼睡觉，第二天分别时姐姐又一席话语重心长：“你能到北京上大学这是我们家的骄傲，但你一定要记住这是共产党毛主席的恩情，一定要努力学好真本领将来好为建设祖国出力。”“姐姐，我铭记在心，你放心吧。”姐弟俩依依惜别，久久徘徊，最后姐姐将五张一元人民币硬塞到雨林的手中。
回到学校雨林就急匆匆去见曹芳琳，一见她焦灼的表情雨林就没有发声询问，沉默良久还是她极力克制自己说：“你报到的时限已经临近，我去帮你收拾行李吧。”他们先去百货商店挑选一个大号的红色人造革手提箱，左右带锁，外加两根皮带，里面是绿色的衬布，两个人都很满意。又过两天行装都收拾完毕，雨林用“功夫担”一肩挑起。此时邓光鑫已经买好北上的火车票，他知道夏雨林还要等曹芳琳的消息只好自己先行。
这时有父女二人来找他们，一看原来是考取北京大学的邹碧云，因为她从未出过远门，没有坐过火车，而且看上去身体也是比较虚弱，她父亲坚持要给女儿找一个同伴同行。因为邓光鑫的火车票已经买好，最后说好就与夏雨林同行，她父亲听说夏雨林刚刚去一趟山西已有出远门的经验心里就更放心，当即商量好按录取通知书上明示的报道时间的下限购买尽可能晚一点的火车票。
邓光鑫收到在印尼的父母给他寄来的包裹，但包裹里并没有冬装，因为当地就不用穿冬装嘛，倒是寄来一大卷布匹，说是让他多做几件衣服，邓光鑫一看反而觉得太多，索性就截下一段送给夏雨林。启程的那天夏雨林陪同邓光鑫的妹妹一起将邓光鑫送到火车站，目睹兄妹俩久久徘徊依依不舍的情景，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情侣惜别呢。
继邓光鑫之后夏雨林再三考虑如何为牛金辉送行，因为此地一别再难见面。思考再三最终决定还是送他一首填词：
满江红《并肩行共勉情》
勒马悬崖，惊回首，醍醐灌顶。
击猛掌，厉言直语，汝诚深省。
铭记于心师长语，自惭行愧黄牌警。
悔虚荣，枉立小山头，封司令。
开茅塞，怀庆幸。
查走向，开蹊径。
奋图新励志，束身修性。
学海书山攻万卷，国强民富躬行劲。
路艰辛，挑重担千斤，腰坚挺。
这首词可是他难产的习作。自从分班牛金辉被撸去团支部书记开始雨林就想和他谈心的，但论年龄和经历他一直是以小弟自律，而所要说的话却含有吸取经验教训的意思，所以当面难以启口，就改为书写的方式。为更慎重起见最终选定填词《满江红》，但没想到按傅萍所说的平水韵太难写，不得已搁下了。现在即将分手他觉得不能再拖延，情急之下想起傅萍曾经说过词林正韵难度小多了，于是就拿出原来的草稿慢慢试写。过了好久终于写成，都是心里话直白而诚恳写进这首词里，应当是最好的临别礼物吧。他装进一个信封里直到火车即将开启时才交到牛金辉的手中。
最后临到自己即将上路，他赶紧给傅萍写了一封告别信，抱歉来不及当面告别，也是因为盼望曹芳琳的消息一直没有离开校门。发出信后只好按最迟时限买好两张火车票，并去商店挑好一套枣红色加厚卫生衣裤送给曹芳琳作临别礼物。剩下的时间整天陪着曹芳琳，心中始终还抱一线希望。因为他认为她的高考成绩即使没考取北京大学，那第二、第三志愿也应该没有问题吧，况且最后还填上一个“服从分配”的选项兜底呢。
两个人嘴上都不说但心里都已经认定，曹芳琳的录取泡汤一定是因为她母亲头上的右派帽子。雨林内心深处对她因为母亲的一顶帽子而失去继续求学的机会愤懑，认为这对她是不公平的。可曹芳琳却很平淡，她现在不仅不抱任何希望，笃信她姐姐的先知，而且内心深处已经认命。
原来自从她母亲戴帽并被学校开除公职之后，她姐姐先后来信告诉她，说自己的入党问题要‘凉’，本来有两个棒小伙追她，其中一个已经凉她而去，前不久她赶紧和另外一位结婚。就在高考之后发榜之前她又专门来信提醒妹妹要有不被录取的思想准备，这些思想阴影一直笼罩在她心头，但她开始还怀抱侥幸心理，时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认姐姐的‘预言’已经兑现，厄运已经降临。
既然姐姐早已经是平常心，她也控制自己坦然自若，虽然上大学无门，但人生之路纷繁，只要不畏惧荆棘就一定能踏出一条自己的路。夏雨林临行前一天晚上和她呆到深夜，她终于对雨林说出今后的打算：“我决定去小学教书。”“好。不论你在什么岗位干什么工作，我相信你都是好样的！”雨林情真意切也十分无奈“今后我们人分两地一定要多写信，让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明天我就不去火车站送你，正好你路上也有个伴。”她的这句话搅翻他满腹的酸楚，随后两人都默默无语。在她家大门外昏暗的路灯下他双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的面颊上留下深深的一吻，然后默默分手，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只有“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的一幕……
第二天在火车站雨林见到好几家送孩子北上读书的，粗看家长们都满脸欣喜，录取北京的大学那是一家人的荣耀啊！细瞧他们眼里皆难免离别的忧虑，孩子初出远门难放心哪！来送邹碧云的除她的家人还有她同班的一位男同学，夏雨林一看她们恋恋不舍，其关系不言自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令没有人送行的夏雨林陡生一丝悲凉的情怀，昨晚与曹芳琳“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的无奈又压上心头，古有“孔雀东南飞”，今是“孤雁北上行”（‘倍伤心’）！雨林发愁的是父母都在北方假期再难以南下武汉，今日一别几年间仅靠鸿雁传书怎么能解相思的饥渴？又何时何地能够重逢再见她的芳容欣赏她的舞姿？正所谓：
窗寒情窦已初开，金榜题名卜未来。若落孙山堪怅恍，重逢之路怎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