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有见到楼下的那位女邻居。她约莫五十七八岁，往日相逢，总是笑脸盈盈望向我。好几次，我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开口，却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每每碰面，都是她主动热情地向我打着招呼。
起初，我并不多言语，只是刻板、机械地点头应答，随后便大步流星，匆匆扬长而去。我从未细细留意过她的模样，直到那一天，我才看清她真实的状态。
她的面容，如同风干发皱、色泽发黄的老萝卜干。身形格外瘦弱，仿佛一阵微风掠过，身子都要跟着晃上两晃。双眼浮肿得厉害，活像鼓起的青蛙眼。可纵使这般模样，她的笑容依旧动人，那份笑意发自内心，裹挟着一份纯粹与真诚。
她照旧笑着开口：“又出去上班呢？”轻柔的蒙古音飘来。
我心里一动，随口问道：“这段日子没见到你，忙什么去了？”
她神情腼腆而怯懦，低声答道：“啊，我做透析去了。”
听到“透析”二字，再望向她脸上久久消不去的浮肿，我心头猛地一沉。她已是尿毒症晚期，每周要做三次透析维系生命，每一次治疗，都要煎熬四个多小时。
我突然心里五味杂陈，一时语塞。眼前这位中年女子，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肉体煎熬。每周三次漫长的透析，扎针、回血，每一次四个多小时的静坐，都是一场无声的磨难。可即便深陷病痛的泥潭，她没有愁眉苦脸，没有怨天尤人，偶遇邻里，依旧愿意扬起笑脸，主动送上问候。
她转身走进楼道，瘦小的身影慢慢被楼道的光影吞没。那个微笑就这样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原地，楼道空荡荡的，阳光从她消失的方向照进来，缕缕金光投射到我面前。
这一刻我深深懂得，人要珍惜当下，热爱生活。不必纠结过往，不必过度忧虑还未发生的明天。好好爱惜身体，珍视手里拥有的平凡日子，认真感受每一个朝暮。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
那天之后，我再没敢轻易辜负任何一个寻常的早晨。
